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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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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越是靠近盛夏,陽光便越是輕快明亮。湖水綠得深沈,水藻隨波逐流。

平靜的湖面上起了漣漪,水花濺到了岸上。陰嫚垂眸,看到兩條魚在打架。兩條魚都受了傷,鱗片脫落,血絲從皮肉中滲出。被血腥味吸引來的小魚圍在兩條魚的身邊,虎視眈眈地盯著,想來要坐收漁翁之利。她心道,還是挺應景的。

銀亮的光從湖面掠過,陰嫚下意識地回避,卻在餘光中瞥見了從廊下走來的韓信。

韓信甲胄未脫,臉上帶著灰塵,看起來像是一結束戰鬥就快馬加鞭地趕回滎陽城。

與此同時,一條大魚躍出水面,擺脫了困局。

“咦?公主!”灌嬰眼尖,瞄到了她,熱情地揮舞手臂。

陰嫚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滎陽這兩天發生的事情,我在京縣都聽說了,公主你是這個!”灌嬰沖著陰嫚豎起大拇指,又見韓信不說話,遂擡手一推,“好不容易才見到公主,大將軍你怎麽不說兩句?”

韓信毫無防備,被灌嬰推得踉蹌。在穩住身體後,他轉頭瞪了罪魁禍首一眼。

灌嬰咳了一下,轉身看天看水看風景去了。

為什麽要讓韓信跟我說兩句?陰嫚心道,我們兩個不過是在劉邦手底下做事的一對同事,雖然我調侃過韓信,但那也不過是在找樂子而已。這樣要是算好友的話,那我的好友早就遍布天下了。

“信贏了。”

韓信的話打斷了陰嫚的思緒。她擡起頭就對上了韓信亮晶晶的眼睛,這讓她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麽。陰嫚模仿著記憶中的父皇,說道:“大將軍征戰辛苦了。漢軍之危能解,全仰賴於將軍足智多謀。果如漢王所言,國士無雙,千金難求。”

“公主謬讚了!”韓信看起來很開心。

就是一句客套話而已,至於這麽開心嗎?陰嫚不免有些驚訝,她打量著韓信心道,感覺這人有點好騙是怎麽回事?

“就這些?不對吧,大將軍你當初——”灌嬰跳了出來,然而話還沒說完,這些話就跟著悶哼一起回到了肚子裏。

韓信收起行兇的胳膊,依舊禮數周全道:“漢王還在等信,信就先行告退了。”說完,他扯過灌嬰的胳膊,將人拖走了

陰嫚見狀笑了一下,年輕人還是挺有意思的。

京索之戰的大勝化解了漢軍的尷尬處境,劉邦大喜,擺酒設宴款待眾人。

歌舞升平,管弦不斷,歡聲笑語隨處可見,堪稱人間極樂。

但陰嫚興致缺缺甚至還有點煩,要不是劉邦極力邀請,她才不會到這麽吵鬧的場合。她的視線漫無目的地流竄在人群中,忽然一個身影吸引了她的註意力。

那人一直“埋頭苦吃”,任憑旁人說得多麽開心,他都紋絲不動,滿心滿眼都是食器裏的食物。當陰嫚看清那人的臉後,她楞怔片刻,不愧是你,韓信。你這畫風確實很清奇。

“趁著今天這個好日子,我要宣布一件事情。”只見劉邦端著酒杯一本正經道:“我要封我兒劉盈為太子,由他替我前往櫟陽監國。”

此話一出,群臣立刻稱道:“大王英明。”

陰嫚觀察了呂雉和戚姬的神情,一個喜不勝收,眼角眉梢間滿是得意,另一個則是強顏歡笑,眼中滿是不甘。她放下酒杯感嘆,一場更麻煩的攻堅戰要開始了。

“另外,漢軍能脫離困境也多虧了公主。”劉邦端起酒杯,“我敬公主一杯。”

哦,原來還有我的事。陰嫚想。

喝完酒,劉邦言辭懇切地對陰嫚說:“說實話老劉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你可以不說,陰嫚心道。她道:“漢王請講。”

“公主之才遠超常人,大漢正值疲敝之時,亟需公主這樣的人才。故而我欲以萬戶食邑,請公主掌漢兵武庫事。”

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陰嫚的身上。陰嫚在心裏吐槽,我就知道你沒憋好屁。武庫令,自然要跟著大軍行動。這就意味著她要跟呂雉母子分開。陰嫚在心裏嘆了口氣,我就知道會這樣。她端起酒器道:“漢王言重了。吾自當盡力。”

得到滿意的答覆後,劉邦喜笑顏開,宴會又一次熱鬧起來。酒液中是一片粼粼波光,一輪明月映在其中。在不知不覺中,酒香變成了茶香。

“你剛剛為什麽攔著我?他明明是要分開你我!”呂雉不滿道。

“漢王心意已決,是不會輕易改變的。既然是這樣,夫人又何必去討個沒趣?”陰嫚喝了口茶水勸道。

呂雉皺著眉頭:“公主一點也不驚訝?”

“自從給章邯寫信後,我就有所感覺。”陰嫚撐著頭似笑非笑,“一個與秦臣有舊的人,真的讓人放心嗎?夫人。”

呂雉沒說話。

陰嫚看著茶杯中的月亮:“與其在意我,夫人更應該在意太子之位。戚姬不會就此罷休,公子要坐穩太子之位還早著呢。”

一直沈默的劉盈爆發了,他大喊道:“那我就不要當太子了!”

呂雉面露驚恐,連忙捂住了劉盈的嘴,確定無人後,才怒斥道:“你在說什麽胡話!”

劉盈拉開呂雉的手,大聲道:“我沒有說胡話,我就是不要當太子了!”

“劉盈!”呂雉被氣得胸膛起伏,大口喘氣。

劉婠驚道:“阿盈你瘋了!”

“我沒瘋!”劉盈梗著脖子,“就算阿母今日打死我,我也不要做太子了!”

“你——”呂雉揚起手欲給劉盈一個巴掌。

陰嫚截住了呂雉的手,看著突然犯渾的劉盈:“你想讓我們死就去跟漢王說你不當太子了。”

她冷冰冰的話讓沸騰的屋子驟然降溫,而剛剛還是倔強不肯認輸的劉盈氣勢弱了下來。

“你以為你不當太子事情就會變得簡單嗎?”陰嫚眼神冷漠,“不會。戚姬已經視你我為眼中釘,現在將太子之位獻出去,就是把屠刀交到了別人手上,讓你,讓我,還有你的母親阿姊都成了砧板上的魚肉。”

劉盈怔怔地看著陰嫚,身體不自覺地顫抖,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破碎。但她無動於衷,嘴裏吐出的話越發的殘忍:“事到如今,你以為自己有說不的權力嗎?”

疾風吹滅了蠟燭,室內陷入一片昏暗。清冷的月光傾斜而下,落在陰嫚的身上,襯得她像一尊沒有感情的雕塑。

“不爬到那個位置,你保護不了想要保護的人,也留不住想要留下的人。”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可登上那個位置就一定要跟老師分開嗎?阿父走了,就變了。現在走了,我又沒有老師了,我不要……”劉盈的話顛三倒四,但不難理解。他所懼怕的無外乎,物是人非四個字。

月光越來越淡,最後銷聲匿跡,滴滴答答的雨聲蓋住了屋中的抽噎聲。

不知過了多久,雨聲才漸漸小了。

陰嫚坐在書案前,看著從屏風後走出的呂雉,問道:“睡了?”

“睡了。”折騰了一宿,呂雉也有些憔悴。她將燭臺放在書案上,坐在了陰嫚的對面:“公主見諒,盈兒不是有意的……”

陰嫚:“能表達出自己的真實所想,這是一件好事。這事若是放到以前,他只會憋在心裏。”

呂雉盯著陰嫚看了一會兒,說道:“公主好像無論什麽時候都會如此冷靜。”

“因為情緒激動,也解決不了問題。” 陰嫚將書案上的冊子推給呂雉,“這是我在鹹陽的所見所聞,想來夫人會用得上。”

呂雉接過游記,又問她:“那你要怎麽辦?劉季的疑心怕是沒有那麽好消除的。”

“沒必要。”

“沒必要?”

“帝王一向如此,沒什麽大驚小怪的。”陰嫚看著手心,燭光在上面躍動, “只要這世上還沒有人能取代我,他就不會拿我怎麽樣。”

她的半張臉隱藏在黑暗中,朱紅色的唇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恣意囂張的笑容。她又將目光落在了呂雉身上,問道:“夫人你明白了嗎?”

雨下了兩天,潮濕的空氣蔓延在每個角落,蒼翠的枝葉上掛滿了離情愁緒。

臨近啟程,劉盈看著與母親交談的老師。即使前些日子被老師訓斥,他還是很喜歡老師。因為老師不會苛求自己,不會嫌棄自己學得慢,更不會在危難時丟下自己。他真的不想跟老師分開。

他伸出手抓住老師的衣袖,鼓足勇氣問道:“那,我做好一個太子後,老師會來看我嗎?”

老師的眼中浮現一抹詫異,在思索了許久後,還是點了點頭。

這一瞬間,他的心被一種滿足感充盈。他就知道老師是個溫柔的人,只是不會表達罷了。只要他聽話,完成老師的交代,就一定能再見到老師。

想到這裏,劉盈重展笑顏,與陰嫚揮手作別,期待著下一次見面。

見到此情此景,陰嫚想起了鹹陽城外的長亭,想起與兄長的最後一面,一時間心緒萬千。

“看來夫人母子都很信任公主。”蕭何走近,又道,“某聽說公主向漢王言明,關中久戰,農田荒廢,恐有饑荒,建議從漢中和蜀郡兩地調糧至關中。”

“是。”陰嫚環著手臂,“有何不妥?”

蕭何笑了笑:“並無不妥。只是某有些好奇,公主為何會註意關中的糧產?”

陰嫚盯著蕭何,不出一言。

蕭何遲疑片刻:“可是某說錯了?”

“背繩墨以追曲兮,競周容以為度[1]。”陰嫚嗤笑一聲,“我不過是盡我的本分,竟要被問為什麽。世態炎涼至此,無怪屈子投江自盡。”

蕭何楞怔許久,向陰嫚作揖:“是某說錯話了。還請公主見諒。”

陰嫚卻很不給面子地下了逐客令:“丞相你該啟程了。”

蕭何自知惹惱了陰嫚,並未再言,轉身離開了。

陰嫚剛準備離開,一枚青色的李子滾落到腳邊。她順著李子滾落的方向找去,在轉角處看到了一個鬼鬼祟祟的影子。

煩躁頓時湧上心間,陰嫚大步向前,伸手一抓,一張“花容失色”的臉頓時映入她的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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