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 第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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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第 77 章
夜色漆黑如墨, 幾聲秋後將死的蟬鳴嗡嗡作響，將濃重的黑夜襯得愈加靜謐。
南郢營地駐紮重重守軍，帳篷外戒備森嚴, 一圈士兵將帳篷包圍住輪流看守。
沈獻躺在簡陋的小床上, 手腕處纏繞著一圈素白的繃帶。
他昏昏沈沈間聽到帳篷外沈重而節奏分明的腳步聲, 睫毛微顫，緩緩睜開雙眼，濛濛地朝一旁望去, 看到靠在一旁椅子上打盹的何若瑄，張了張口想要喚他, 然而出口卻是接連不斷的咳嗽聲。
何若瑄猛然從睡夢中驚醒，連忙上前照看他，為他掖好被子：“怎麽了？”
沈獻緩了口氣，問道：“現在什麽時辰了？”
何若瑄頓了頓：“馬上子時了。”
沈獻費力的撐起身子, 從懷中掏出一顆黑色的藥丸送入口中。
何若瑄忍不住按住他的手：“師弟, 不能吃。”
沈獻費力的勾起嘴角：“這可是餘嬌嬌親自給我做的。”
聽到這話，何若瑄心中憤懣：“她怎麽能這麽對你！”
非但沒有保護好他, 還親自將他送入虎口。
沈獻卻搖了搖頭，輕嘆一聲：“師兄, 不要怪她。我同餘嬌嬌說過，如果有一天餘嬌嬌需要在我和餘家之間做出選擇，那一定是我的問題，她可以毫不猶豫的放棄我。這不是餘嬌嬌的選擇，是我的選擇。”
他按下何若瑄的手，望著眼前的黑色藥丸, 似乎還能感受到餘嬌嬌遞上藥丸時手帕上的清香, 這也算是餘嬌嬌頭一次送他東西。
沈獻想著, 含笑將藥丸咽下。
何若瑄張了張口，最終沒有再說話，喪氣地看著他咽下藥丸，沈默地起身為他倒了杯水。
不多會，帳簾便被掀起，兩個身穿盔甲的士兵硬聲道：“奉王上之令，請先生前去。”
何若瑄走上前怒道：“三日前才去過，如今又去，你們也不怕把血抽幹了嗎！”
士兵面色冰冷，將刀戟向前一放：“王上之命，不得有違！”
沈獻捂著胸口咳了幾聲，冷笑道：“我是起不來了，你們既攜我前去，就將我連人帶椅子擡去，否則我就同南郢老狗參上一道，想來他也不會給你們好果子吃。”
士兵猶豫片刻，走到床邊轉身蹲下：“那我背你。”
沈獻鉚足勁一腳踹向他屁股：“你們當兵的一身腌臜味，還想背我！”
那士兵背踹了一個屁股蹲撲出去，轉身就想上前揍他，被何若瑄攔下。
另一士兵連忙按住他的胳膊：“好了，遲了王上那不好交代。”
“哼。”
那士兵甩了甩胳膊，兩人合力用椅子將沈獻擡起，搬出帳篷一路送到王帳。
剛進帳篷，就見南郢王正站在小案前把玩一直碧綠通透的玉碗，被黑衣緊緊包裹住的瘦長身體像是一截幹枯的老樹，見士兵前來稟報，他輕擺了擺手，將人遣退。
王帳中只剩下兩人，沈獻松靠在椅背中，語氣虛弱卻滿含嘲弄：“一只破碗也愛不釋手，南郢彈丸之地，果真養了群沒見識的鄉巴佬。”
南郢王轉身嘶啞低笑一聲：“這只碗可是用寒冰髓玉制成，不論嚴寒酷暑通體生涼，可住藥力大增，唯有用它來盛藥，才不枉費了你的血。”
“那它也就是只破碗。”
沈獻冷笑一聲，“終日活在濃霧蔽障裏的鄉巴佬，成日見不得陽光只能見些不人不鬼的老鼠，也就你拿這破碗當成寶貝。”
南郢王見他口舌毒辣，倒也不生氣，從桌上拿起一把鑲寶石的精致小彎刀，拔開刀鞘，緩緩走到沈獻面前，語氣悠悠：“你的性子可沒你爹娘那麽討喜。本王勸你還是省下些力氣，好好養身體吧，不吃不喝可不利於養傷。”
沈獻輕笑：“我倒也想養身體，誰會跟自己的口腹過不去。可惜你們的幹糧餵豬豬都不吃，得虧你一個小王還能吃得下。也對，人老了能活著就已是萬幸，是人是鬼又如何呢？”
南郢王原本含笑的面色微微斂起，旋即輕飄一聲如鬼魅：“好在現在有了你，也不枉費我多年心血。奉勸你一句，若你死了，你師兄會為你陪葬。”
沈獻冷哼：“你放心，我絕對你比死得晚。”
南郢王眉梢微揚，手中刀鋒挑開他手腕上的繃帶，尚未完全愈合的猙獰傷疤暴露在空氣中。旋即，他用刀輕輕劃開沈獻玉白的肌膚，鮮血隨著刀鋒滲出，像是成串的紅瑪瑙滴落在碧綠的玉碗之中。
啪嗒，啪嗒......
沈獻的面色隨著血流逐漸蒼白，幾近透明。
盛了小半碗，南郢王收了手，在他手腕的傷口處抹上一道清軟的藥膏止血，旋即如獲珍寶似的捧起碗，將早已熬制好的野紅花汁混入其中，用小勺子攪拌均勻後如癡如醉的輕嗅片刻，而後一飲而盡。
沈獻瞧著他那變態模樣，表情是絲毫不掩飾的嫌惡。
飲了藥血，南郢王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感受著沈獻的血在胃中翻滾，滿足的長嘆一聲，緩緩睜開雙眼。
他伸出舌頭舔盡嘴角殘留的藥汁，沈獻已經不想再看他那張皺皮菊臉。
南郢王卻走到小案後的長椅上坐下，把玩著手中的玉碗，望向他輕笑道。
“你的血每一次喝都是一種享受。”
“你也不怕被毒死。”
“怎麽會呢。”
南郢王放下玉碗，臂肘壓在案桌面上，十指交叉疊於下巴，志得意滿：“你的血可是我親自栽培出來的，我最了解不過。萬物相生相克，唯有你的血可毒萬物，配以野紅花可救萬物。”
他搖了搖頭感嘆一聲：“倒也神奇，最珍貴的血配以最卑賤的野花便是延年益壽的靈丹妙藥。”
沈獻淡淡道：“這就是老天爺在告訴你，世間萬物平等，凡塗炭生靈者，必早天譴。”
天譴？
南郢王蔑然一笑：“天譴？何為天譴？我既有無盡歲月，又何懼天譴。”
“是嗎？”
沈獻忽而咧嘴一笑，這笑容飽含太多的意味不明，濃濃的嘲諷、悲憐、哀婉、厭惡和痛快。
南郢王對上他的眼神，不知為何心中閃過一瞬惶恐。
他想要開口駁斥以壓退心中的不安，然而剛要張口的那刻，一股熱流從喉嚨中噴湧而出，黑色的鮮血灑滿一地。
他驚愕地看著桌上的黑血，難以置信地摸著唇角黏稠的血液，在沈獻快意的輕笑間猛然擡頭：“你做了什麽！”
“只是加了一點小料而已。”
沈獻蔑笑道，“你未免也太過自信了，論用毒的手段你如何比得過我。”
他望向那只玉碗緩緩而言，“這世上哪裏有什麽長生不老，我的身體本就是用壽命熬煉出來的。我的血的確可解毒，但短時間內體內毒素積蓄過多時依舊會毒發身亡。我身受重傷，本就失血過多，又將師兄體內的萬蠱毒引入身體，毒素極具便愈發濃重。
這半個月你頻繁抽取我的血，便是將劇毒一並飲下，只是你我的身體異於常人，毒素侵入五臟六腑而不自知，更何況你還用那加速藥性的玉碗。”
沈獻嘲諷一聲，“我方才在來之前，服下了煉制出的百毒丸，一顆毒藥可抵上百顆鶴頂紅，就算是神仙也得下去見閻王。”
南郢王雙目瞪大，鮮紅似血，想要張口喚人，但如註的黑血一股一股地湧出來封住他的口鼻，讓他說不出話來。
他想要起身，卻跌跌撞撞的摔倒在地，艱難的擡起頭，手指顫抖的指著沈獻，額角青筋暴起：“你......你為什麽不......”
沈獻的嘴角溢出一絲黑血，他伸手擦了擦，腹部絞痛難耐，慘淡一笑：“我不過是用銀針封住了周身大穴，毒發慢些罷了，不然如何騙你喝下我的血。”
他雙手撐著把手，掙紮著從椅子上下來，搖搖晃晃地站住，深喘一口氣垂眸望向南郢王：“我說過，我會比你死得晚。”
沈獻又吐出一口鮮血，卻隨意用衣袖擦了擦嘴角，不再給地上艱難爬行的南郢王一個眼神，跌跌撞撞朝王帳外走去。
“來......來人......”
南郢王嘶啞低喊，想要竭盡全力抓住他，枯槁瘦削的手指顫抖著伸出，最終，在簾帳合起的那刻無能為力地垂下手。
沈獻出了帳篷，擡頭望向王帳外黑沈天空中的幾點星光，笑著深吸一口氣，跌跌撞撞朝前走去。
他漫無目的的走著，不知該去何處，腳步愈加沈重，呼吸困難，只得大口大口喘著氣，吐出一波又一波的黑血。
四周的士兵不知發生了什麽，沒有命令也不敢輕易靠近他，就看著他一路向前，向前。
不多時，身後王帳內傳來一身驚呼：“王上駕崩了！”
沈獻笑了笑，有些痛快地想著，看吧，我就說我不會比你先死。
雙眼被滾熱的液體覆蓋，耳鼻也滲出股股黑血，沈獻的視線漸漸模糊，只感到眼前人影幢幢，似乎是一隊隊士兵慌亂又匆忙的腳步聲；耳邊嗡聲鳴鳴，似乎隱約聽到了進攻的號角聲，還有一聲聲慌張的吶喊。
“有敵襲，有敵襲！”
有人匆忙中撞了他，沈獻早已羸弱不堪的身體摔倒在地，滿身的泥濘和汙血。
他仰面倒在地上，七竅流血，往日白玉般的面上滿是汙垢。
沈獻望著虛空之處惶然地張了張口，喃喃自語卻發不出聲音，沒有人知道他說了什麽，此時也無人在意他在想什麽。
錚錚馬蹄踏碎了夜晚的安寧，慌亂的腳步從他身上踩過去，他渙散朦朧的目光中隱隱可見微弱火光，兵荒馬亂之際，似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可惜他看不見，也聽不清了。
在徹骨黑暗降臨的最後一刻，沈獻恍惚想著，餘嬌嬌，咱們還沒喝合巹酒呢。
*
厚德二十八年夏，妙宗病重，三子宮變奪權，血流成河。北方狼奴、南方南郢趁機起兵入侵中原秦王誅殺，秦王平定內亂，誅殺瑉王極其逆黨餘孽。次日，妙宗立秦王為太子，授鎮國常勝大將軍，命秦王率軍禦敵。
秦王用兵如神，半月後於絞龍谷奇襲南郢，大敗敵軍，南郢軍潰敗而逃。刺客炏奉靈毒殺南郢王，南郢群龍無首，潰不成軍，殘部一萬餘人盡數坑殺。
秦王感念炏奉靈以身殉道，追授其為天下第一名醫。
*
秋風瀟瀟，今年的秋日來得分外早。枯黃的樹葉飄落瑟瑟嶙峋的枝頭，鋪了滿地金黃。
清晨寒涼，日頭未起，昏沈的天空像是一顆死魚眼。
無數人自發聚集在餘府的大門前，頭戴白布，腰系黑帶，沈默地望向從餘府大門中擡出的棺槨。
付清輝摟著已經哭紅了眼的香緣，一旁姆媽抱著的孩子似乎感受到氛圍的壓抑，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虎娃站在他們旁邊，捂著臉抽噎不止。
送靈人將棺槨架於馬車之上，何若瑄雙眼猩紅，舉著招魂白幡同白薇一道走在馬車最前面。
餘嬌嬌從餘府大門內走出，站於靈柩旁。她一身麻衣，長發盤起，未施粉黛，頭戴一朵白花，手上的紅繩卻分外紮眼。
銀臺從府中跑出來，跪在地上抱著她的腰哀戚道：“主子，求您我同你一起去送沈神醫吧，百草谷路途遙遠，至少有個人可以照顧您。”
餘嬌嬌扯了扯嘴角，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柔聲道：“還記得我之前同你說過的話嗎？”
銀臺一怔，不知曉餘嬌嬌為何會突然提起那晚的對話，未等她細想，餘嬌嬌已經托著她的胳膊將她扶起，為她理了理衣襟，平靜道。
“這是我選擇的路，該由我一人走下去。等將沈獻埋葬好我便會離開，天涯海角，要去哪裏我自己也不知道。至於你，還有銀樓他們，有你們自己的路。”
她笑了笑，面色蒼白卻溫婉道：“不要讓我失望。”
隨著一身砸盆的脆響，冥紙猛然揮灑半空，護靈的隊伍在一片敲敲打打中前行。
餘嬌嬌望了一眼人群中的付清輝和香緣，微微頷首，旋即不再回眸，扶靈柩而行，一步一步，走過她和沈獻曾今攜手走過的小巷、石橋、長街，他們吃過的餛飩攤，買過瓷娃娃的小攤都空無一人，攤主們系著白布跟在身後的人群中，她在萬人擁護間走向了揚州城的城門。
一應百姓皆頭戴白布聚集在城門前，雙眼含淚望著眼前的棺槨。
半個月前，他們曾今立於此處，望著一人一馬走出城門並未制止，反而心存僥幸，而今，他們再次看著黑沈的棺槨在馬蹄聲下緩緩踏出城門，心情異樣覆雜。
他們皆知道，那具棺槨內的屍身，殘破不堪，踩踏如泥。
愧疚和哀痛摻雜糾纏，有人抽噎出聲，漸漸的，哭聲連成一片，匯聚成溪遠送亡靈。
揚州城門在沈重的吱嘎聲中大開，身後哀慟一片，送靈的隊伍匯聚十裏長街。
然而餘嬌嬌沒有回頭，她在飄飄灑灑的漫天冥紙中走出城門，此生再沒有回過揚州城。
*
“啊——這就是故事的結局嗎？”
黃沙滿城的小院落裏，一群孩子原本正捧著臉津津有味的聽故事，沒想到結局卻是天人永隔。
此時的他們尚不懂得何為生離死別，卻只覺得難過，捂著臉哭哭啼啼的抽噎起來。
“何哥哥，我們不要這個結局！獻獻和嬌嬌那麽好，怎麽能分開嗚嗚嗚嗚”
“對！我們不要這個結局，不行不行，不能是這個結局！何哥哥你騙我們！”
一大群孩子圍著他烏泱泱的亂哭亂叫，撕心裂肺的哭聲沖破天靈蓋。
何若瑄連忙捂住嗡嗡直響的耳朵：“對不起對不起小祖宗們，咱們換個故事好嗎？”
一個孩子掛著鼻涕猛然站起身大喊：“不行！就要嬌嬌和獻獻的故事！我不準他們死！不準他們死！”
有了一個孩子的哭鬧，其他孩子頓時也喊成一片，伸手拽著何若瑄的衣袖不讓他走，搖著推著要他改故事。
一個挽著發髻的婦人擦了擦手從廚房走出來，摸了摸孩子們的頭朝何若瑄無奈道：“你說你非要惹了這群小祖宗做什麽？”
何若瑄拽著衣袖，沒推搡得無可奈何，望向妻子苦笑道：“我這不是為了哄他們嗎，不然他們一直鬧哄哄的，屋裏那位又得發脾氣。”
眼瞧著孩子們的哭聲震耳欲聾，連綿不絕，怎麽哄都止不住，兩人正焦頭爛額，左哄右抱時，房門被猛然打開，嘩浪浪砸出來一個花瓶。
“大清早的吵什麽吵，讓不讓人睡覺了！再吵我就把你們統統都毒啞！丟去街上當乞丐！”
一個身影氣鼓鼓的從房裏走出來，頭發淩亂尚未梳洗，衣服的扣子在倉促間扣錯了一串，脖子上露出半截吻痕，他也顧不得那麽多，撩起袖子就要上手抓人。
孩子們見了他頓時像見了鬼一樣尖叫著跑開，撞上剛買完菜回院子的白薇。
她連忙扶住差點摔倒的孩子：“這又是怎麽了？”
那孩子抱住白薇告狀道：“白姐姐，逢春哥哥要把我們毒啞了賣給人牙子！”
白薇一笑：“你們找我告狀有什麽用，我又管不住他，找重秋姐姐去告狀啊。”
“重秋姐姐還在睡覺呢！”
白薇拖長尾調“哦”了一聲，點了點他的鼻子：“那你們就趕快跑吧，我也護不住你們！”
“啊————！！！”
此話一出，孩子們頓時一窩蜂尖叫著跑出去。
見人都跑了，沈獻才哼了一聲，又朝躲在大樹後假裝忙活的何若瑄惡狠狠道：“有時間再收拾你！”
旋即一扭身子屁顛屁顛跑回屋裏去。
何若瑄指了指他的背影，朝白薇無奈道：“你說這都死過一回的人了，怎麽還跟孩子一樣。”
白薇從菜籃子裏取出新鮮的蔬菜和肉：“還不是你和師傅從小慣著。”
何若瑄被堵得無話可說，一擺衣袖：“要說慣著他，誰都沒他媳婦慣著他！”
白薇昂頭道：“那是，不慣自己郎君慣誰，慣你啊？”
“......”
何若瑄再次被懟得啞口無言，委屈得跑進廚房找自個媳婦哭訴。
屋裏，沈獻脫了衣服剛鉆回被窩，就見餘嬌嬌醒了。
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打了個哈欠：“外面什麽事這麽吵。”
“沒事。”沈獻抱著她道，“你昨晚上太累了，可心疼死我了，咱們再睡一會~”
餘嬌嬌聽到這話無語凝噎地翻了個白眼：“你還好意思說，還不是你不知節制。”
沈獻撅了撅嘴，俯身想要親餘嬌嬌一口，被餘嬌嬌一巴掌捂著嘴推開：“去去去，沒完了你。”
沈獻被推開，忽然臉色蒼白，伏在床上呻吟。
餘嬌嬌連忙坐起身子輕聲問道：“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嗎？”
當初為了讓沈獻能夠活下來，她索性將計就計，順應歷史大勢讓沈獻以炏奉靈的身份死去。
長生不老，百毒可解的誘惑誰人能抵得住，只要沈獻活著一天，他就註定被人覬覦，不僅僅是南郢王，還有秦王，所有心存貪欲的人都會不擇手段的想要得到他。
所以她要讓所有人親眼看著沈獻死去，親自扶靈出城，將他葬於百草谷中。
真正的騙過世人，才能騙得過秦王。
而後，她取下了系統贈與她的那枚丹藥，救了沈獻。
起死還魂，肉（）體重塑。
這是她最後的底牌，也是唯一的希望。
最開始，沈獻沒有醒來。
看著他腐爛殘破的身體，餘嬌嬌第一次感到恐慌。
何若瑄將沈獻的屍身挪入寒冰池中延緩他屍體的腐爛。
餘嬌嬌守在那兒，從初秋到深冬，等到何若瑄都看不下去了，以為她瘋了，想要將沈獻入土為安。
餘嬌嬌以命相逼，何若瑄雖痛恨不解，但對這師弟拿命去喜歡的姑娘到底無可奈何，只得任由她守在那裏。
冬去春來，當第一場春雨來臨之時，沈獻睜開眼了。
那一刻，餘嬌嬌才明白何為失而覆得。
她在沈獻尚且迷茫的目光中笑著流淚，吻上他的唇。
之後，餘嬌嬌同沈獻還有何若瑄等人離開了大雍，在域外流連許久，又穿過西域繼續前行，在一個茫茫黃沙中的小國度安定餘生，收養了一群孤兒、成立了慈濟堂西域分堂，日子過得也算瀟灑快活。
然而沈獻雖得以重生，卻總還有些後遺癥。他的一身毒血消散，雖依舊是二十六歲的容顏，卻滿頭青絲成白發。
而且有時候似乎更加粘人，總是說自己在南郢軍營中多害怕，被人踩踏時有多痛，死前想到無法在見到她時有多難過。
餘嬌嬌聽著愈發心疼他，床笫間便總由著他胡來。
見他伏在床上，以為是又有什麽後遺癥，連忙關切詢問。
誰知沈獻一把將她摟在懷裏，頭窩在她的肩彎處道：“再來一次不行嗎？”
餘嬌嬌：“......”
他委屈地蹭了蹭她的臉，不依不饒嚷嚷道：“就一次，就一次嘛~~”
餘嬌嬌無奈道：“那......就一次。”
沈獻頓時雙眼放光，一把扯過被子蓋過兩人頭上。
被褥翻滾間，餘嬌嬌難耐的長嘆了口氣。
真是服了你了，我的小祖宗嘞。
【全文完】
【作者有話說】
晉江今天抽了，焦灼中碼完了大結局，之後抽時間會修改細化一些地方，很感謝大家一路以來的支持，我們下本再見啦
正在連載：《黑月光男配被拯救成毒唯》
【陽光明媚護崽小侍女X陰暗綠茶高嶺之花】
趙玉嶼穿到虐文，成了原著中溫潤如玉的男配身邊侍奉的小侍女。
系統開啟副線任務，要求她攻略男配，改變原本的虐心結局。
原著中的男配護國神使子桑，傳聞是仙人轉世，容貌絕世，性情溫潤，有馭獸之能，是名副其實的高嶺之花
趙玉嶼信心滿滿，要給他溫暖，給他關懷，改變他的命運。
結果穿越第一天，就聽聞昨晚侍奉子桑的侍女被重罰後失蹤
穿越第二天，聽聞奉仙宮怪事連連，當日侍奉的侍女受到驚嚇病重不起
穿越第三天，輪到她侍奉了......
趙玉嶼：怎麽感覺不太對勁呢。
當夜，趙玉嶼爬上摘星樓頂為子桑送去宵夜。
月色下，少年唇角微揚，笑如春風，指了指屋檐外黑如深淵的夜色，輕笑如鬼魅：“跳下去。”
趙玉嶼：“？？？”我沒招你惹你啊！
眼前的子桑刻薄陰翳，寡情冷心，與原著中那個善良溫柔的男配沒有絲毫相符
趙玉嶼：我的白月光男配他好像，黑化了
......
當趙玉嶼為了完成主線任務選擇同太子離開時，原以為一向冷淡的少年不以為意
卻沒想到再次醒來時雙腳鐵鏈清響，系在床頭
少年摟著她的腰，將匕首放在她手中，握住她的手抵在自己的胸口，一邊貪婪舔舐著她的耳垂，語氣親昵又委屈地引誘道。
“殺了我吧，殺了我你就自由了。”
*
子桑一向對情愛嗤之以鼻，對世人私欲滿心厭惡
可當陰暗扭曲的世界裏突然闖入一張笑吟吟的嬌俏面容時，他卻貪婪地享受著這一絲天光
欲望在暗處肆意瘋長，最終纏繞住太陽
可卑賤之人即便披上華麗的羽衣，終究不配得到幸福
他只能一遍遍苦苦祈求
既然救了我，就愛我吧
多愛我一點，多一點，再多一點
註：1v1高潔救贖文
1.女主前期對男主十級濾鏡，後期真的愛上了男主
2.男主的精神狀態很美好，介意勿入
3.男主是個陰暗綠茶批，後期非常非常綠茶，以為女主不愛他經常一個人哭成哭包
4.無奇幻仙魔元素
5.文風輕松詼諧，有各種可可愛愛小動物，沒什麽苦大仇深狗血虐戀，希望忙碌之餘博大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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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漆黑如墨, 幾聲秋後將死的蟬鳴嗡嗡作響，將濃重的黑夜襯得愈加靜謐。
南郢營地駐紮重重守軍，帳篷外戒備森嚴, 一圈士兵將帳篷包圍住輪流看守。
沈獻躺在簡陋的小床上, 手腕處纏繞著一圈素白的繃帶。
他昏昏沈沈間聽到帳篷外沈重而節奏分明的腳步聲, 睫毛微顫，緩緩睜開雙眼，濛濛地朝一旁望去, 看到靠在一旁椅子上打盹的何若瑄，張了張口想要喚他, 然而出口卻是接連不斷的咳嗽聲。
何若瑄猛然從睡夢中驚醒，連忙上前照看他，為他掖好被子：“怎麽了？”
沈獻緩了口氣，問道：“現在什麽時辰了？”
何若瑄頓了頓：“馬上子時了。”
沈獻費力的撐起身子, 從懷中掏出一顆黑色的藥丸送入口中。
何若瑄忍不住按住他的手：“師弟, 不能吃。”
沈獻費力的勾起嘴角：“這可是餘嬌嬌親自給我做的。”
聽到這話，何若瑄心中憤懣：“她怎麽能這麽對你！”
非但沒有保護好他, 還親自將他送入虎口。
沈獻卻搖了搖頭，輕嘆一聲：“師兄, 不要怪她。我同餘嬌嬌說過，如果有一天餘嬌嬌需要在我和餘家之間做出選擇，那一定是我的問題，她可以毫不猶豫的放棄我。這不是餘嬌嬌的選擇，是我的選擇。”
他按下何若瑄的手，望著眼前的黑色藥丸, 似乎還能感受到餘嬌嬌遞上藥丸時手帕上的清香, 這也算是餘嬌嬌頭一次送他東西。
沈獻想著, 含笑將藥丸咽下。
何若瑄張了張口，最終沒有再說話，喪氣地看著他咽下藥丸，沈默地起身為他倒了杯水。
不多會，帳簾便被掀起，兩個身穿盔甲的士兵硬聲道：“奉王上之令，請先生前去。”
何若瑄走上前怒道：“三日前才去過，如今又去，你們也不怕把血抽幹了嗎！”
士兵面色冰冷，將刀戟向前一放：“王上之命，不得有違！”
沈獻捂著胸口咳了幾聲，冷笑道：“我是起不來了，你們既攜我前去，就將我連人帶椅子擡去，否則我就同南郢老狗參上一道，想來他也不會給你們好果子吃。”
士兵猶豫片刻，走到床邊轉身蹲下：“那我背你。”
沈獻鉚足勁一腳踹向他屁股：“你們當兵的一身腌臜味，還想背我！”
那士兵背踹了一個屁股蹲撲出去，轉身就想上前揍他，被何若瑄攔下。
另一士兵連忙按住他的胳膊：“好了，遲了王上那不好交代。”
“哼。”
那士兵甩了甩胳膊，兩人合力用椅子將沈獻擡起，搬出帳篷一路送到王帳。
剛進帳篷，就見南郢王正站在小案前把玩一直碧綠通透的玉碗，被黑衣緊緊包裹住的瘦長身體像是一截幹枯的老樹，見士兵前來稟報，他輕擺了擺手，將人遣退。
王帳中只剩下兩人，沈獻松靠在椅背中，語氣虛弱卻滿含嘲弄：“一只破碗也愛不釋手，南郢彈丸之地，果真養了群沒見識的鄉巴佬。”
南郢王轉身嘶啞低笑一聲：“這只碗可是用寒冰髓玉制成，不論嚴寒酷暑通體生涼，可住藥力大增，唯有用它來盛藥，才不枉費了你的血。”
“那它也就是只破碗。”
沈獻冷笑一聲，“終日活在濃霧蔽障裏的鄉巴佬，成日見不得陽光只能見些不人不鬼的老鼠，也就你拿這破碗當成寶貝。”
南郢王見他口舌毒辣，倒也不生氣，從桌上拿起一把鑲寶石的精致小彎刀，拔開刀鞘，緩緩走到沈獻面前，語氣悠悠：“你的性子可沒你爹娘那麽討喜。本王勸你還是省下些力氣，好好養身體吧，不吃不喝可不利於養傷。”
沈獻輕笑：“我倒也想養身體，誰會跟自己的口腹過不去。可惜你們的幹糧餵豬豬都不吃，得虧你一個小王還能吃得下。也對，人老了能活著就已是萬幸，是人是鬼又如何呢？”
南郢王原本含笑的面色微微斂起，旋即輕飄一聲如鬼魅：“好在現在有了你，也不枉費我多年心血。奉勸你一句，若你死了，你師兄會為你陪葬。”
沈獻冷哼：“你放心，我絕對你比死得晚。”
南郢王眉梢微揚，手中刀鋒挑開他手腕上的繃帶，尚未完全愈合的猙獰傷疤暴露在空氣中。旋即，他用刀輕輕劃開沈獻玉白的肌膚，鮮血隨著刀鋒滲出，像是成串的紅瑪瑙滴落在碧綠的玉碗之中。
啪嗒，啪嗒......
沈獻的面色隨著血流逐漸蒼白，幾近透明。
盛了小半碗，南郢王收了手，在他手腕的傷口處抹上一道清軟的藥膏止血，旋即如獲珍寶似的捧起碗，將早已熬制好的野紅花汁混入其中，用小勺子攪拌均勻後如癡如醉的輕嗅片刻，而後一飲而盡。
沈獻瞧著他那變態模樣，表情是絲毫不掩飾的嫌惡。
飲了藥血，南郢王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感受著沈獻的血在胃中翻滾，滿足的長嘆一聲，緩緩睜開雙眼。
他伸出舌頭舔盡嘴角殘留的藥汁，沈獻已經不想再看他那張皺皮菊臉。
南郢王卻走到小案後的長椅上坐下，把玩著手中的玉碗，望向他輕笑道。
“你的血每一次喝都是一種享受。”
“你也不怕被毒死。”
“怎麽會呢。”
南郢王放下玉碗，臂肘壓在案桌面上，十指交叉疊於下巴，志得意滿：“你的血可是我親自栽培出來的，我最了解不過。萬物相生相克，唯有你的血可毒萬物，配以野紅花可救萬物。”
他搖了搖頭感嘆一聲：“倒也神奇，最珍貴的血配以最卑賤的野花便是延年益壽的靈丹妙藥。”
沈獻淡淡道：“這就是老天爺在告訴你，世間萬物平等，凡塗炭生靈者，必早天譴。”
天譴？
南郢王蔑然一笑：“天譴？何為天譴？我既有無盡歲月，又何懼天譴。”
“是嗎？”
沈獻忽而咧嘴一笑，這笑容飽含太多的意味不明，濃濃的嘲諷、悲憐、哀婉、厭惡和痛快。
南郢王對上他的眼神，不知為何心中閃過一瞬惶恐。
他想要開口駁斥以壓退心中的不安，然而剛要張口的那刻，一股熱流從喉嚨中噴湧而出，黑色的鮮血灑滿一地。
他驚愕地看著桌上的黑血，難以置信地摸著唇角黏稠的血液，在沈獻快意的輕笑間猛然擡頭：“你做了什麽！”
“只是加了一點小料而已。”
沈獻蔑笑道，“你未免也太過自信了，論用毒的手段你如何比得過我。”
他望向那只玉碗緩緩而言，“這世上哪裏有什麽長生不老，我的身體本就是用壽命熬煉出來的。我的血的確可解毒，但短時間內體內毒素積蓄過多時依舊會毒發身亡。我身受重傷，本就失血過多，又將師兄體內的萬蠱毒引入身體，毒素極具便愈發濃重。
這半個月你頻繁抽取我的血，便是將劇毒一並飲下，只是你我的身體異於常人，毒素侵入五臟六腑而不自知，更何況你還用那加速藥性的玉碗。”
沈獻嘲諷一聲，“我方才在來之前，服下了煉制出的百毒丸，一顆毒藥可抵上百顆鶴頂紅，就算是神仙也得下去見閻王。”
南郢王雙目瞪大，鮮紅似血，想要張口喚人，但如註的黑血一股一股地湧出來封住他的口鼻，讓他說不出話來。
他想要起身，卻跌跌撞撞的摔倒在地，艱難的擡起頭，手指顫抖的指著沈獻，額角青筋暴起：“你......你為什麽不......”
沈獻的嘴角溢出一絲黑血，他伸手擦了擦，腹部絞痛難耐，慘淡一笑：“我不過是用銀針封住了周身大穴，毒發慢些罷了，不然如何騙你喝下我的血。”
他雙手撐著把手，掙紮著從椅子上下來，搖搖晃晃地站住，深喘一口氣垂眸望向南郢王：“我說過，我會比你死得晚。”
沈獻又吐出一口鮮血，卻隨意用衣袖擦了擦嘴角，不再給地上艱難爬行的南郢王一個眼神，跌跌撞撞朝王帳外走去。
“來......來人......”
南郢王嘶啞低喊，想要竭盡全力抓住他，枯槁瘦削的手指顫抖著伸出，最終，在簾帳合起的那刻無能為力地垂下手。
沈獻出了帳篷，擡頭望向王帳外黑沈天空中的幾點星光，笑著深吸一口氣，跌跌撞撞朝前走去。
他漫無目的的走著，不知該去何處，腳步愈加沈重，呼吸困難，只得大口大口喘著氣，吐出一波又一波的黑血。
四周的士兵不知發生了什麽，沒有命令也不敢輕易靠近他，就看著他一路向前，向前。
不多時，身後王帳內傳來一身驚呼：“王上駕崩了！”
沈獻笑了笑，有些痛快地想著，看吧，我就說我不會比你先死。
雙眼被滾熱的液體覆蓋，耳鼻也滲出股股黑血，沈獻的視線漸漸模糊，只感到眼前人影幢幢，似乎是一隊隊士兵慌亂又匆忙的腳步聲；耳邊嗡聲鳴鳴，似乎隱約聽到了進攻的號角聲，還有一聲聲慌張的吶喊。
“有敵襲，有敵襲！”
有人匆忙中撞了他，沈獻早已羸弱不堪的身體摔倒在地，滿身的泥濘和汙血。
他仰面倒在地上，七竅流血，往日白玉般的面上滿是汙垢。
沈獻望著虛空之處惶然地張了張口，喃喃自語卻發不出聲音，沒有人知道他說了什麽，此時也無人在意他在想什麽。
錚錚馬蹄踏碎了夜晚的安寧，慌亂的腳步從他身上踩過去，他渙散朦朧的目光中隱隱可見微弱火光，兵荒馬亂之際，似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可惜他看不見，也聽不清了。
在徹骨黑暗降臨的最後一刻，沈獻恍惚想著，餘嬌嬌，咱們還沒喝合巹酒呢。
*
厚德二十八年夏，妙宗病重，三子宮變奪權，血流成河。北方狼奴、南方南郢趁機起兵入侵中原秦王誅殺，秦王平定內亂，誅殺瑉王極其逆黨餘孽。次日，妙宗立秦王為太子，授鎮國常勝大將軍，命秦王率軍禦敵。
秦王用兵如神，半月後於絞龍谷奇襲南郢，大敗敵軍，南郢軍潰敗而逃。刺客炏奉靈毒殺南郢王，南郢群龍無首，潰不成軍，殘部一萬餘人盡數坑殺。
秦王感念炏奉靈以身殉道，追授其為天下第一名醫。
*
秋風瀟瀟，今年的秋日來得分外早。枯黃的樹葉飄落瑟瑟嶙峋的枝頭，鋪了滿地金黃。
清晨寒涼，日頭未起，昏沈的天空像是一顆死魚眼。
無數人自發聚集在餘府的大門前，頭戴白布，腰系黑帶，沈默地望向從餘府大門中擡出的棺槨。
付清輝摟著已經哭紅了眼的香緣，一旁姆媽抱著的孩子似乎感受到氛圍的壓抑，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虎娃站在他們旁邊，捂著臉抽噎不止。
送靈人將棺槨架於馬車之上，何若瑄雙眼猩紅，舉著招魂白幡同白薇一道走在馬車最前面。
餘嬌嬌從餘府大門內走出，站於靈柩旁。她一身麻衣，長發盤起，未施粉黛，頭戴一朵白花，手上的紅繩卻分外紮眼。
銀臺從府中跑出來，跪在地上抱著她的腰哀戚道：“主子，求您我同你一起去送沈神醫吧，百草谷路途遙遠，至少有個人可以照顧您。”
餘嬌嬌扯了扯嘴角，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柔聲道：“還記得我之前同你說過的話嗎？”
銀臺一怔，不知曉餘嬌嬌為何會突然提起那晚的對話，未等她細想，餘嬌嬌已經托著她的胳膊將她扶起，為她理了理衣襟，平靜道。
“這是我選擇的路，該由我一人走下去。等將沈獻埋葬好我便會離開，天涯海角，要去哪裏我自己也不知道。至於你，還有銀樓他們，有你們自己的路。”
她笑了笑，面色蒼白卻溫婉道：“不要讓我失望。”
隨著一身砸盆的脆響，冥紙猛然揮灑半空，護靈的隊伍在一片敲敲打打中前行。
餘嬌嬌望了一眼人群中的付清輝和香緣，微微頷首，旋即不再回眸，扶靈柩而行，一步一步，走過她和沈獻曾今攜手走過的小巷、石橋、長街，他們吃過的餛飩攤，買過瓷娃娃的小攤都空無一人，攤主們系著白布跟在身後的人群中，她在萬人擁護間走向了揚州城的城門。
一應百姓皆頭戴白布聚集在城門前，雙眼含淚望著眼前的棺槨。
半個月前，他們曾今立於此處，望著一人一馬走出城門並未制止，反而心存僥幸，而今，他們再次看著黑沈的棺槨在馬蹄聲下緩緩踏出城門，心情異樣覆雜。
他們皆知道，那具棺槨內的屍身，殘破不堪，踩踏如泥。
愧疚和哀痛摻雜糾纏，有人抽噎出聲，漸漸的，哭聲連成一片，匯聚成溪遠送亡靈。
揚州城門在沈重的吱嘎聲中大開，身後哀慟一片，送靈的隊伍匯聚十裏長街。
然而餘嬌嬌沒有回頭，她在飄飄灑灑的漫天冥紙中走出城門，此生再沒有回過揚州城。
*
“啊——這就是故事的結局嗎？”
黃沙滿城的小院落裏，一群孩子原本正捧著臉津津有味的聽故事，沒想到結局卻是天人永隔。
此時的他們尚不懂得何為生離死別，卻只覺得難過，捂著臉哭哭啼啼的抽噎起來。
“何哥哥，我們不要這個結局！獻獻和嬌嬌那麽好，怎麽能分開嗚嗚嗚嗚”
“對！我們不要這個結局，不行不行，不能是這個結局！何哥哥你騙我們！”
一大群孩子圍著他烏泱泱的亂哭亂叫，撕心裂肺的哭聲沖破天靈蓋。
何若瑄連忙捂住嗡嗡直響的耳朵：“對不起對不起小祖宗們，咱們換個故事好嗎？”
一個孩子掛著鼻涕猛然站起身大喊：“不行！就要嬌嬌和獻獻的故事！我不準他們死！不準他們死！”
有了一個孩子的哭鬧，其他孩子頓時也喊成一片，伸手拽著何若瑄的衣袖不讓他走，搖著推著要他改故事。
一個挽著發髻的婦人擦了擦手從廚房走出來，摸了摸孩子們的頭朝何若瑄無奈道：“你說你非要惹了這群小祖宗做什麽？”
何若瑄拽著衣袖，沒推搡得無可奈何，望向妻子苦笑道：“我這不是為了哄他們嗎，不然他們一直鬧哄哄的，屋裏那位又得發脾氣。”
眼瞧著孩子們的哭聲震耳欲聾，連綿不絕，怎麽哄都止不住，兩人正焦頭爛額，左哄右抱時，房門被猛然打開，嘩浪浪砸出來一個花瓶。
“大清早的吵什麽吵，讓不讓人睡覺了！再吵我就把你們統統都毒啞！丟去街上當乞丐！”
一個身影氣鼓鼓的從房裏走出來，頭發淩亂尚未梳洗，衣服的扣子在倉促間扣錯了一串，脖子上露出半截吻痕，他也顧不得那麽多，撩起袖子就要上手抓人。
孩子們見了他頓時像見了鬼一樣尖叫著跑開，撞上剛買完菜回院子的白薇。
她連忙扶住差點摔倒的孩子：“這又是怎麽了？”
那孩子抱住白薇告狀道：“白姐姐，逢春哥哥要把我們毒啞了賣給人牙子！”
白薇一笑：“你們找我告狀有什麽用，我又管不住他，找重秋姐姐去告狀啊。”
“重秋姐姐還在睡覺呢！”
白薇拖長尾調“哦”了一聲，點了點他的鼻子：“那你們就趕快跑吧，我也護不住你們！”
“啊————！！！”
此話一出，孩子們頓時一窩蜂尖叫著跑出去。
見人都跑了，沈獻才哼了一聲，又朝躲在大樹後假裝忙活的何若瑄惡狠狠道：“有時間再收拾你！”
旋即一扭身子屁顛屁顛跑回屋裏去。
何若瑄指了指他的背影，朝白薇無奈道：“你說這都死過一回的人了，怎麽還跟孩子一樣。”
白薇從菜籃子裏取出新鮮的蔬菜和肉：“還不是你和師傅從小慣著。”
何若瑄被堵得無話可說，一擺衣袖：“要說慣著他，誰都沒他媳婦慣著他！”
白薇昂頭道：“那是，不慣自己郎君慣誰，慣你啊？”
“......”
何若瑄再次被懟得啞口無言，委屈得跑進廚房找自個媳婦哭訴。
屋裏，沈獻脫了衣服剛鉆回被窩，就見餘嬌嬌醒了。
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打了個哈欠：“外面什麽事這麽吵。”
“沒事。”沈獻抱著她道，“你昨晚上太累了，可心疼死我了，咱們再睡一會~”
餘嬌嬌聽到這話無語凝噎地翻了個白眼：“你還好意思說，還不是你不知節制。”
沈獻撅了撅嘴，俯身想要親餘嬌嬌一口，被餘嬌嬌一巴掌捂著嘴推開：“去去去，沒完了你。”
沈獻被推開，忽然臉色蒼白，伏在床上呻吟。
餘嬌嬌連忙坐起身子輕聲問道：“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嗎？”
當初為了讓沈獻能夠活下來，她索性將計就計，順應歷史大勢讓沈獻以炏奉靈的身份死去。
長生不老，百毒可解的誘惑誰人能抵得住，只要沈獻活著一天，他就註定被人覬覦，不僅僅是南郢王，還有秦王，所有心存貪欲的人都會不擇手段的想要得到他。
所以她要讓所有人親眼看著沈獻死去，親自扶靈出城，將他葬於百草谷中。
真正的騙過世人，才能騙得過秦王。
而後，她取下了系統贈與她的那枚丹藥，救了沈獻。
起死還魂，肉（）體重塑。
這是她最後的底牌，也是唯一的希望。
最開始，沈獻沒有醒來。
看著他腐爛殘破的身體，餘嬌嬌第一次感到恐慌。
何若瑄將沈獻的屍身挪入寒冰池中延緩他屍體的腐爛。
餘嬌嬌守在那兒，從初秋到深冬，等到何若瑄都看不下去了，以為她瘋了，想要將沈獻入土為安。
餘嬌嬌以命相逼，何若瑄雖痛恨不解，但對這師弟拿命去喜歡的姑娘到底無可奈何，只得任由她守在那裏。
冬去春來，當第一場春雨來臨之時，沈獻睜開眼了。
那一刻，餘嬌嬌才明白何為失而覆得。
她在沈獻尚且迷茫的目光中笑著流淚，吻上他的唇。
之後，餘嬌嬌同沈獻還有何若瑄等人離開了大雍，在域外流連許久，又穿過西域繼續前行，在一個茫茫黃沙中的小國度安定餘生，收養了一群孤兒、成立了慈濟堂西域分堂，日子過得也算瀟灑快活。
然而沈獻雖得以重生，卻總還有些後遺癥。他的一身毒血消散，雖依舊是二十六歲的容顏，卻滿頭青絲成白發。
而且有時候似乎更加粘人，總是說自己在南郢軍營中多害怕，被人踩踏時有多痛，死前想到無法在見到她時有多難過。
餘嬌嬌聽著愈發心疼他，床笫間便總由著他胡來。
見他伏在床上，以為是又有什麽後遺癥，連忙關切詢問。
誰知沈獻一把將她摟在懷裏，頭窩在她的肩彎處道：“再來一次不行嗎？”
餘嬌嬌：“......”
他委屈地蹭了蹭她的臉，不依不饒嚷嚷道：“就一次，就一次嘛~~”
餘嬌嬌無奈道：“那......就一次。”
沈獻頓時雙眼放光，一把扯過被子蓋過兩人頭上。
被褥翻滾間，餘嬌嬌難耐的長嘆了口氣。
真是服了你了，我的小祖宗嘞。
【全文完】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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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了我吧，殺了我你就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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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桑一向對情愛嗤之以鼻，對世人私欲滿心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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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v1高潔救贖文
1.女主前期對男主十級濾鏡，後期真的愛上了男主
2.男主的精神狀態很美好，介意勿入
3.男主是個陰暗綠茶批，後期非常非常綠茶，以為女主不愛他經常一個人哭成哭包
4.無奇幻仙魔元素
5.文風輕松詼諧，有各種可可愛愛小動物，沒什麽苦大仇深狗血虐戀，希望忙碌之餘博大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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