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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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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第十四章】

◎”只穿給王爺一個人看。“◎

顧辭和顧綰看到襄平王,表情倏地頓住,完全沒料到襄平王竟會出現於此。

盛軾面容輪廓冷白鋒利,身著深黑疊紅的雲袖蟒紋錦袍,墨發以紅緞帶束之,疏離寒意盡顯,鎏金日色灑照入內,修長峻拔的影子迤邐在地,襯出矜冷清貴的氣質。

他不疾不徐地走在沈春蕪身邊,儼如一柄出鞘的冷劍,整一座樓閣,適時蒙上了一層幽幽的清冷,所有賓客勃然變色,慌忙下跪行禮,不敢妄自非議。

但他方才一聲“夫人”,如春風,酥在眾人的耳根上。

沈春蕪被他輕輕攬在懷裏,感受到男人溫熱的吐息拂掃在鬢角間,仿佛有小螞蟻在慢騰騰地爬著,肌膚上盡是綿長的癢意。

這也是顧綰第一次見到襄平王,第一眼便是驚艷。她一直以為襄平王是個青面獠牙之徒,但此刻見之,男人就如神祇,帶著睥睨眾生的輕傲,身上只有上位者才獨有的主宰氣質。顧綰一直以為阻撓了婚事,將沈春蕪從顧家擠出去了,沈春蕪會過得生不如死,沒想到她命這麽好,竟是攀上了這麽好看且有權的男人!

見沈春蕪眸眶洇著一抹胭脂紅,盛軾擡指拂了拂她的眸眶,語氣溫柔:“誰欺負你了?”

沈春蕪垂著眸,淚眼朦朧,奔月替她感到心疼,忍不住道:“夫人為殿下挑了合襯的料子做春衫,哪知道這顧世子帶著顧家表妹來爭搶,爭搶也就罷了,還處處拿殿下與夫人的感情亂嚼舌根,還非議殿下的人粗鄙無禮,不知哪來這麽大的威風!”

沈春蕪暗自勾了勾唇,看來奔月跟盛軾一樣,都是愛記仇的,還擊之詞,字字句句都用在了刀刃上。

盛軾輕挑下眉,不鹹不淡地開腔:“顧家倒挺關心本王的家務事。”

顧綰面如土色,理屈,氣勢弱了幾分,道:“我沒有……”

奔月怒道:“還說沒有?你方才不是嚼舌根說咱們夫人與殿下感情不睦嗎?”

顧綰想說什麽繼續辯解,忽然被顧辭一個陰冷的眼神堵住了。

顧辭沈聲道:“鬧夠了沒,你還嫌不夠丟人嗎?”

這句話如一記掌摑,眾目睽睽之下掌摑在顧綰臉上,她面無血色,身體劇烈地哆嗦了一下,咬唇不說話了。

顧辭恭身對盛軾行了歉禮:“表妹是個鄉野村女,性情乖張,言語粗鄙,不懂禮數,顧某在此替她道歉。”

頓了頓,又道:“王妃是先選中了這一匹雪緞,那便讓與王妃。”

沈春蕪:“……”

是她先選中了這一匹雪緞沒錯,但顧辭的口吻聽上去,偏偏像是他大度禮讓,歉禮雖做足了姿態,但言辭毫無誠意。

盛軾乜斜了一眼顧辭捧上前的雪緞,並未接過,道:“閣主在何處?”

聽聞襄平王來了,夥計趕忙將掌事人換來,少時,淩煙閣的閣主親自恭迎上前:“王爺有何吩咐?”

“將頂層的貢綢都取下來。”

此話,儼如一柄驚堂木,當空砸下,掀起萬丈狂瀾,眾人皆驚。

所有人都知道,淩煙閣攏共七層,一二層做的是尋常百姓的生意,三四五層做的是達官顯貴的生意,到了第六、第七層,做的就是皇子皇孫、天潢貴胄的生意,料子是異域朝貢的,品質上等,還極為稀缺,不僅如此,價格極為高昂。

都說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淩閣主見襄平王是懂行的,還是個位高權重的大金主,忙吩咐夥計速速去取,且捧讚道:“殿下真有眼光,頂層貢綢的品質是極好的,您穿上定是極好看的——”

“不用。這些貢綢給夫人裁作裙裳,”盛軾嘴角漾起弧度,眼眸悠悠地停在懷中女郎身上,“本王做春衫,一匹雪綢足矣。”

周遭倒吸一口氣的聲音此起彼伏,來淩煙閣的大多是女子,聽及襄平王將最好的綢緞都給了王妃,委實要羨慕嫉妒死了。

顧辭容色僵硬,顧綰更是聽得妒火中燒。沈春蕪憑什麽命這麽好,有個這麽寵愛她的王爺,反觀顧辭,他這一段時日連塊錦緞都不稀罕買給她,她想要討他歡心,他竟還當中揭露她的出身,將她批斥得體無完膚。

沈春蕪居於風暴的風眼之中,聽著此話,有些吃驚,她的初衷是為盛軾甄選緞子的,最後怎麽都沒想到,他當場買下頂樓所有緞子給她裁作衣裳。

縱使她知曉襄平王有金山堆堆,但也這樣做,也太誇張了,就像是話本子裏才會發生的情節,一切都不太真實。

她悄悄揪住盛軾的衣裾,意欲阻止,反倒被他強勢地扣住掌心,他的手指深入她的指縫,與她五指緊緊相扣。

片晌,成箱成箱的貢綢擡了下來,閣主熱忱地介紹著貢綢:“這是從南遼進貢而來的香雲綢,歷經三洗九煮十八曬,一兩黃金一兩綢,因用料耗時極長,奉京城乃至大楚地界只有兩匹,其中一匹就在皇後娘娘那裏,娘娘每逢參加重大宮宴,都必定穿著香雲紗作的宮裝,好生稀罕著呢!”

說話間,雲香綢捧至沈春蕪近前。

她信手撫了撫,雖無法看清具體的成色,但那絲滑如雪的質感,坯綢泛散著的薯莨的植草淡香,以及綢面上繁覆精細的纏花紋,是昭彰著香雲紗的尊貴斐然。

淩閣主由衷地誇讚道:“王妃膚白如雪,姿容昳麗,與香雲紗委實是極相配的。”

沈春蕪被誇得有些不太自然,又覺得這淩煙閣的生意為何如此好,也與閣主這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玲瓏本事有著緊密關系。

淩閣主又吩咐夥計擡來另外一箱貢緞,說是讓她給王爺選選料子,都是上上等的蠶緞,品階比原先的雪緞還要高。

沈春蕪心中喟嘆,有襄平王做靠山,不論是服務態度,還是料子的質量,都與先前有了霄壤之別。

她很快選中了一匹鶴紋蠶緞,在盛軾身上比劃了一下,面露赧色,輕聲問道:“王爺喜歡嗎?”

盛軾對衣飾並無過多講究,道:“可以。”

邇後,淡聲吩咐:“除了香雲紗和雪緞,其他的貢綢也帶走。”

淩閣主雙眼都笑不闔攏了,襄平王來淩煙閣是極為稀罕的事,沒想到一出手就如此闊綽,目下絲毫不敢怠慢,一晌吩咐夥計們去盤點選好的貢綢,一晌殷勤地道:“二位都是貴客,親自來淩煙閣,寒舍蓬蓽生輝,往後閣內有了什麽好料子,必定先送到府上給王妃過目。”

盛軾半垂深眸:“還有什麽想買的?”

沈春蕪緩緩回神,訥訥搖首:“不用了。”

難得的好興致,悉數被顧辭顧綰二人敗壞了,她想回府了。

盛軾看著女郎烏發光禿禿的,連一枝簪子珠釵也無,妝容澹泊素雅,溫柔嫻靜,儼如出水含苞的芙蕖。

“頂層可有今歲新貢的首飾?也一並帶走。”

“這就去準備!”淩閣主大喜過望,交代一位夥計馬不停蹄去籌備了。

沈春蕪驚了一驚,抓著盛軾的腕,輕晃了晃,道:“王爺,真不用了……”

她低聲懇求,就像是女兒家的嬌嗔,柔柔地撓在男人心口。

盛軾唇角輕抿,露出笑弧:“夫人值得。”

這句話,更加了論證了襄平王夫婦琴瑟和鳴的事實,周遭都是綿延不絕的艷羨聲。

沈春蕪面紅耳赤,徹底不說話了,免得盛軾再說出一些驚世駭俗之言。

銀貨兩訖,盛軾吩咐刀九和奔月將箱籠搬下去。

離去之時,盛軾忽然想起什麽,慢條斯理地頓步,道:“哦,對了。”

盛軾好整以暇地望著露出窘迫的顧辭,玩味地笑了笑:“方才你說,本王的王妃從容大度,世事無爭?”

顧辭回魂了,眉心輕輕皺起,很快恢覆如常,道:“王爺,下官方才並無旁的意思。”

盛軾拖腔帶調地嗯了聲,尾音漫不經心上揚,笑意愈深:“那你是何意?”

沈春蕪覺知到盛軾對顧辭動了殺念,整個人變得忐忑,反牽住他的手。

顧辭被一股凜冷的氣場震懾住,兩股顫顫,艱澀地辯解道:“下官管教舍妹無方,唐突了王妃,王妃乃是虛懷若谷之人,想必也不會為難舍妹的。”

盛軾嗤笑出聲,唇畔的笑意徹底消失:“本王原本打算讓人拔了你表妹的舌頭,但現在,本王覺得你說的在理。”

顧辭以為是襄平王是打算放過他了,正欲舒下一口氣,哪承想,盛軾道:“你總把世事無爭掛在嘴上,想必也是個世事無爭之人,既如此,你在文淵閣的位置,誰去坐,你應是會大度讓出。”

顧辭聽到這一份明示,如罹雷殛,臉色鐵青不已。

盛軾這是當眾削了他的官秩,將他貶了!

以襄平王的雷霆手腕和在朝中的地位,他碾死自己,就如同碾死一只螻蟻這般簡單。

顧辭僵滯在原地,強顏歡笑道:“官秩調度一事,絕非兒戲,還請王爺三思,按照大楚的章程來走。”

“你在跟本王講道理?”盛軾揚眉,語調端的散淡,“從本王當初踏入你們顧府的那一刻開始,你應該很清楚——”

“本王從來就不是講理的人。”

-

離開淩煙閣,坐上馬車,奔月一直興奮地跟沈春蕪描述現場。

“夫人,你知道嗎,王爺方才那句不講道理,簡直絕了,狗.逼世子氣得面上毫無血色,那個表妹也跟只落湯雞似的,咱們要多解氣就有多解氣!”

刀九忍受不了奔月的喋喋不休,直接將她拉到了另外一輛馬車上,跟李理一塊兒坐了。

馬車裏就只有沈春蕪和盛軾。

沈春蕪有些好奇盛軾為何會出現在淩煙閣,道:“王爺怎的來了?”

此時此刻,她通身上下無一不舒坦,盛軾看起來也沒那麽討厭了。

“回府路上剛好看你出門。”盛軾慵懶地靠著車壁,環著胳膊,口吻銜著一味輕笑,“本王聽說,不在府上的這一段日,你挺大的威風。”

沈春蕪心中的感動剛冉冉升起,這廝就開始算舊賬。

她有意裝傻:“王爺在說什麽,我怎的聽不懂?”

“上山采藥、開荒種田、搭火燒烤……”

盛軾將她所做之事逐一列舉,一字一頓:“沈春蕪,看不出你這麽會享受生活。”

沈春蕪:“……”

好在沈春蕪已經摸清楚盛軾的狗脾氣了,他雖喜怒無常,但是個好安撫的主兒。他吃軟不吃硬,她只消服軟就可以了。

沈春蕪主動傾近,溫馴地跪伏在盛軾膝前,下頷抵在他的膝上,仰著螓首,溫聲道:“王爺明鑒,我一向安分守己,絕沒有逞威風的行為。”

盛軾淡哧了聲,沒有要接話的意思。

沈春蕪道:“上山采藥、開荒種田,是為蒔植藥材。王爺若是受了傷,我好能第一時間研制好解藥,以備不時之需。”

“至於搭火燒烤,是出於我的一己私心,我想盡好王妃的本分,恩威並施,替王爺收服府中人心,掌持中饋,好為王爺分憂。”

盛軾靜靜地看著她,許久,撚緊她的下頷,道:“數日不見,本王發覺,你愈發擅長花言巧語。”

沈春蕪本來想說“沒有”,但這般顯得自己太過被動,每逢與盛軾對峙,她總是處於弱勢的地位。

她露出了委屈的表情,道:“王爺此前說,與我心意相通。”

她拗著細腰,款款起身,坐在盛軾的腿上,一根纖細蔥指,慢悠悠地在他左心口畫圈圈:“我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王爺。”

“王爺難道不知我的心意嗎?”

似乎沒有料到她會做出這種回覆,盛軾一時沒有回應。

沈春蕪雖看不清盛軾的容色,但感覺他應是沒生氣。

在長達十秒的靜待中,她的唇倏然被他發狠地咬住,力道之兇烈,教她感覺他好像要將自己一口吞下。

“膽子很大,讓你學會恃寵生驕了。”

沈春蕪通體麻酥,根本說不出話,只能發出嬌弱細碎的“唔唔”聲。

這一通話落在了馬車外的三個人耳中。

三人心思各異,面上都有些羞窘。

非禮勿聽,非禮勿視。

-

數箱上好的衣料,很快送回襄平王府。

襄平王在淩煙閣為沈春蕪撐腰之事,也傳遍了府宅上下,沈春蕪在馬車上聽夠了奔月的現場解說,沒想到,奔月又跟環鶯和緹雀生動形象地覆述了一回,兩人都艷羨地道:“王爺當真是愛極了夫人!”

沈春蕪感到十分尷尬。

盛軾對她是什麽心思,她比誰都要清楚,解釋起來十分麻煩,她也懶得去解釋。

雪姨也握著沈春蕪的手,說:“夫人知道嗎,自從你來到殿下身邊後,殿下真的有很大的變化,也經常笑了。”

沈春蕪:“……”

那不是笑,是笑裏藏刀。

為了堵住悠悠眾口,沈春蕪給每人都賞賜了一箱貢綢,自己也留一箱足夠了。

淩煙閣閣主是個極會做生意的,上午剛送賣出整整五箱貢綢,下午就派遣了大繡坊的一批繡娘上門來,為眾人丈量尺寸。

很快地,眾人的尺寸都裁量好了,就差襄平王。

襄平王泛散著生人勿進的氣場,繡娘都聽聞他生性殘暴殺伐,紛紛犯怵,

沈春蕪接過量尺,溫和道:“我來量吧。”

為首的繡娘如蒙大赦,叩首言謝,說翌日還會上門來,到時候沈春蕪將裁量好的尺寸話與她知就好。

沈春蕪讓雪姨賞了銀錢送秀娘們離開。

拾掇好停當,得了閑空,適逢入夜的光景。

夜裏微涼,沐浴後,沈春蕪換上了縐紗襦裙,外罩一席天青褙子,環鶯很有想法,特地為她綰了一個垂掛髻,綠鬢之間嵌以一枚翠鎏雀羽簪,翠羽串珠,環佩叮當。

雖說去過書房很多次,此番前去,沈春蕪仍舊有一些局促,連叩門之時,掌心都隱隱沁出一絲薄薄的虛汗。

“進來。”

盛軾的嗓音裹挾著潮濕的水汽,音質低而啞。

他似乎也是剛剛濯身完。

沈春蕪抿緊嘴唇,竭力不去聯想一些有的沒的,輕車熟路地朝著桌案方向走去,沒想到,直截了當地撞上男人的胸.膛。

她嚇了一跳,打了個趔趄,身軀朝後一仰,腰肢被溫韌的大臂纏住。

盛軾收力,她順勢撲入他的懷裏,手肘屈起,抵在他身上。

鬢角邊被一縷濕熱的吐息吹拂著,讓她頭皮發麻。

兩人近在咫尺,周遭都是他的氣息,凜冽而冷沈。

沈默容易滋生暧.昧。

沈春蕪思及自己在馬車上的遭際,被他咬過的嘴唇現在還腫著。

她一口氣交代完自己的目的:“我今夜其實是來為王爺量一量春衫的尺寸,明日給淩煙閣的繡娘通個信,好讓她們提早裁制。”

空氣有一瞬的沈寂。

接著,她聽到頭頂傳了一陣低低的笑意。

盛軾在勾玩著她鬢角間的珠花,不答反問:“你今夜綰得是什麽髻,以前沒見過。”

沈春蕪道:“是垂掛髻。”

多問了一句:“好看嗎?”

盛軾似乎沒料到她會反問,過了許久:“特意給本王看的?”

又來逗弄她。

沈春蕪面頰有些燙,心口有一只小陀螺在嘩啦的轉著,很快被她摁住。

鬼使神差地,她膽大的俯近前去,用氣聲道——

“我今夜穿了縐紗襦裙。”

“也是只穿給王爺一個人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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