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 ? 詭異大劇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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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 詭異大劇院12
◎西施秘史◎
【西施秘史即將開播！倒計時三分鐘, 請演員做好準備依次登臺。】
【公元前494年，吳王夫差日夜練兵，準備伐越, 越王勾踐聽聞此事打算先發制人, 趁吳兵未出, 搶先伐吳。吾王夫差問訊，征發全部水陸軍迎戰，雙方展開激戰, 越軍大敗】
【戰敗後越王勾踐聽取範蠡建議，向吳王夫差求和, 並命範蠡、搜尋天下女子進獻吾王】
我叫施夷光，生長於浙江諸暨苧蘿村，自幼我身體便一直不好，大了些更有了心口痛的毛病, 發作時痛不欲生。
從我記事起, 我最常聽到的一句話便是，“哎喲！你家女郎真標致！我看天仙下凡了也不過如此！”
美麗或許是世間女子最想得到的物件之一, 不管男人或是女人都喜愛我的美貌，說我以後一定能嫁給一個大戶人家享受榮華富貴, 唯一的不好就是身子孱弱，以後怕不能生養。
所有人都是這麽認為的，甚至連我的父母也是。
我的父親是一位淳樸的農民，我的母親在家紡織，終日辛勞僅供三餐粥飯，他們希望我能憑借著美貌嫁入富足之家, 一來可養病, 二來也能稍微補貼家用。
可我不是這樣想的, 有時我會思考，難道我的下半輩子只能依附於美貌而活嗎？我生來只是為了向眾人展示這張美麗臉皮嗎？
我想不明白，但我有一個堅定的想法，我不想嫁給一個我不愛的男子，用我的美貌依附他過一輩子，我想有自己的價值。
“你們聽說了嗎？村裏來了位豐神俊朗的少年郎！”
村子裏女郎們的閑聊引起我的註意。
似乎又來了個外鄉人，我沒再放心上，畢竟這些年村裏來了不少外鄉人，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目的——觀賞我美麗的皮囊。
這些年來，關於我的美貌早就傳遍了十裏八鄉，他們不惜趕路一天一夜也要一睹芳容，連我捂著心頭疼痛不已的畫面他們都視作尤物。
我心裏冷笑，天下的男人都如此膚淺，單單皮相都能讓他們趨之若鶩，難道世界上沒有其他正事可做了嗎？
可這次來的少年郎似乎不太一樣，我與他第一次見面是在河邊。
那時我正浣洗著母親織好的紗布，突然心口一陣絞痛，紗布從我手中滑落在河中，而我已經沒有力氣去撿紗布了，只能捂住胸口等待疼痛消失。
少年便是此時與我相遇的，他坐在一葉扁舟上，幫我打撈起河中紗布，他並未言語，只是眉眼擔憂地望著我。
等我疼痛過去後少年才長呼一口氣，語氣裏帶著驚恐道：“嚇死我了！我差點以為你要死我面前！”
“老毛病，不礙事。”我淡淡回到，心裏卻有些意外，他竟然在擔心我，而不是沈迷我的美貌。
“多謝公子。”我向少年伸出手索要紗布，不得不說這次的外鄉人周身氣質不凡，不像窮鄉僻壤裏出來的男人，他渾身上下帶著一股儒雅文人的氣息，怪不得村中女郎天天談論他。
文人都自視清高，我以為他會很快將沾滿汙水的紗布還給我，沒想到他竟令船夫靠岸停船。
少年捏著紗布快步下船走到溪水旁，非常自然地蹲下身幫我浣洗紗布。
我心中一驚：“不可！汙了公子的手可怎麽行！還是讓我自己來！”
少年不在意地揮手，“算了吧，你都快暈倒了，還是我來吧。”他扯過石頭上的木盆，三下五除二將裏面的紗布洗得幹幹凈凈。
中途我有過勸阻，可少年依舊堅持幫我洗完，我索性隨他去了，反正他自己樂意，我又沒逼他。
那天算是我們的相識，少年告訴我，他名為範蠡，聽聞此處有位浣紗女堪稱古今第一美人，特來觀賞一二。
我心裏冷哼，果然是沒有內涵的男人，為了美色不惜走了幾百裏地。
“那你現在看到了，如何呢？”我故意問他。
範蠡笑得開懷：“確實美麗，不過沒有世人說的那般天仙下凡。”說著他仔細觀摩了我的眉眼：“唔...畢竟天仙可不會洗衣服，你說是吧？”
“油嘴滑舌。”我對他的印象更差勁了，原來文人也和普通男人一樣，喜歡說些令人生厭的話。
我抱著木盆回家了，本以為範蠡只是日常生活中的一個小插曲，沒想到他在我們村子住下了，每天都跑來我家幫我浣洗紗布，十二個時辰中，有六個時辰都能看到他的身影。
原本我還會與他爭奪紗布，可日子久了我也樂得清閑，他雖然是個瘦弱文人，但力氣比我大得多，平時洗一個時辰的衣服他半個時辰就洗好了，閑暇時間還帶著一本書在我面前賣弄學問。
他在我面前念：“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在我們這個小村莊裏，女子是沒資格念書的，就算是村長家的女兒也一樣，他們認為女兒只需要學習相夫教子，針線女紅，讓女子讀書就是浪費錢財。
範蠡明明知道這點還在我面前顯擺他的學問，所以我更討厭他了。
“想讀書回家讀去，聽你念叨我頭疼。”我語氣惡劣道，希望這樣能趕走外鄉人，可我因體弱，說話也軟綿綿的，毫無威懾力。
範蠡不知好歹地湊上來，他笑瞇瞇地問我：“你想不想知道什麽意思？”
我沒好氣道：“不想知道，有這時間我不如幫我娘穿針理線，多織幾塊紗布賣掉！你以為人人都和你一樣無事嗎？”
範蠡解釋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如果我有一副好身體，我一定幫我娘紡織賣布，而不是在溪邊換洗紗布，幹些無關緊要的小事！除了這無用的皮囊我還有什麽值得活在世上的！”我越說越上頭：“我與你本身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你趁早離我遠點行嗎！別整天礙我眼！”
我像個刺猬一樣將自己圍了起來，拒絕任何人的接近，特別是範蠡，我說不清心裏怎麽想的，或許也有自卑吧，和範蠡在一起我總是很羨慕他。
那天範蠡好久沒說話，整個人看起來蔫蔫的，我沒管他徑直回家了。
接下來好幾天他都沒出現，我終於有了寧靜的時光，範蠡也在幾天後離開了村子。
我以為我和範蠡從此往後再也不會相見，沒想到五天後他又回來了。
這次他不是一個人來的，他還帶來了一位大夫。
他臉上洋溢著欣喜的表情，與我介紹起大夫，他說他專門跑到其他縣請來的神醫，治心口疼可厲害啦，行醫多年治好了很多疑難雜癥。
他說：“別擔心，我會治好你的。”
他說：“你不止有美貌，你是我心裏的仙子。”
他說：“仙子沒有煩惱，仙子的願望都會實現，我願意做供奉仙子的信徒。”
他對我說：“你的美貌只是我們相識的引路者，我願意慢慢臨摹你的心。”
我承認，有那麽一瞬間我感動了，我沒想到範蠡會將我的話放在心上，特意為我尋來大夫，我只是個農家女而已，哪值得別人為我上心呢？可是範蠡他這麽做了，來回奔波只為了一個病懨懨的農家女。
不過我還是傲嬌地別過頭：“油嘴滑舌，我才不信你呢。”
他催促大夫給我把脈，我們兩眼睛亮得像星星，甚至開始幻想治愈後我有多開心。
可惜天不遂人願，大夫搖搖頭，他說我是娘胎裏帶出來的病，沒辦法醫治，只能用藥控制。
範蠡眼裏的光一下黯淡了，他想抓住我的手安慰我，由於男女授受不親，他最終收回了手，扯出一個牽強地笑：“沒關系，我不會放棄的！”
接下來的半年裏，範蠡為了我病跑遍了十幾個縣，請來了很多大夫，每一位大夫為我把完脈後都搖頭離開了，只剩下背影單薄的範蠡。
那是我第一次拉男人的手，還是我主動的，我對他露出微笑：“沒關系的，我已經習慣了，好生養著就好。”
範蠡苦澀地笑了，他回握住我的手，極為認真道：“夷光，我不會放棄你的。”
從前我從沒妄想過和範蠡在一起，我們之間的差距太大了，我不認為他會娶我做娘子，我出身不好，身子又弱，子嗣繁育艱難，但凡清醒的少年郎只會迎娶我做妾室。
可看到範蠡為我所做的一切後，我心安了。
我們平靜地過了一段時日。
一月有餘後，範蠡的朋友來村子看望他。
村子裏的男女老少很歡迎範蠡的朋友，他們用地裏種的瓜果蔬菜招待他，那天範蠡和他的朋友一醉方休，兩人喝得醉醺醺地還捧著酒壺不肯松手。
幾位小廝將他們扶回範蠡的宅院。
我有點擔心他們，在家做好了醒酒湯送了過去，正準備推門進去時，我聽到了兩人的談話。
我本打算離開，等兩人談完再進去，可轉身之際我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範兄游歷一年可有尋到美人？可是那農家女西子？”
屋中沈默良久後範蠡才道：“我自有打算，文種無需擔憂。”
“君主等不及了，你得盡快將美人送往吳國，不可耽誤君主大業。”文種嚴肅道：“如今正是緊要關頭，範兄游歷也該結束了。”
我一時間心亂如麻，我知道範蠡的來歷不簡單，他不像普通富家公子，也不像刻苦讀書的書生，但我萬萬沒想到他來頭如此之大。
尋找美人獻給吾國……他會將我送往吳國嗎？
我腳步虛浮地離開了範蠡的住處，回想這大半年的時光，他不辭辛苦為我尋醫問藥，走過大雪紛飛的冬日，走過崎嶇不平的山路，扛過烈日下的暴曬，他從未停止為我尋醫的腳步。
範蠡對我感情絕無作假，我想我不必擔憂，我該相信他。
範蠡一定會護著我的，他說過不會放棄我，帶著對他的信念，我緩緩入睡。
隔日清晨，我起床後發現範蠡站在我家院子裏的桃樹下，面上一片悲哀與死寂。
我故意笑著問他，裝作不知昨晚的事。
“今日怎麽如此早？”
範蠡深深地望著我，他並未說話，那眼神似乎要將我刻進他的骨血。
他很少露出這樣的神情，那種悲痛、不舍的眼神讓我的心一寸一寸涼下來。
我不敢想接下來範蠡會說出什麽話，是發現身邊沒有比我更合適的女子，打算將我送往吳國嗎？
其實我可以理解他，我一沒有家世，二沒有背景，三年齡恰好，又有一副好樣貌，除了我還有誰更適合去吳國呢？
我的心隱隱作痛，但依舊沖他笑著，有時候得親口聽到才會死心不是嗎？
那是範蠡第二次握住我的手，他喉結滾動，聲音沙啞道：“夷光，我不會放棄你的，你相信我嗎？”
我聞言便什麽都顧不得了，只不住點頭，淚爬滿臉頰。
範蠡無比認真，似拿出這輩子所有的誠意道：“夷光，等我明天我來提親。”
等我明天來提親。
他沒辜負我，真好。
我亦是莊重地回答他：“好。”
提親那天是我最高興的日子，我特意穿上最珍貴，最漂亮的衣服，不是粗布麻料，是柔軟的絲綢，我平時從來舍不得穿這件，生怕弄臟弄破了。
我在家裏望著桃花樹，心裏很高興，我在想他什麽時候來呢？會像別人家提親一樣搬來一大堆的彩禮嗎？應該不會，他只是暫住在我們村，帶不了太多物件。
沒關系的，我不在意，畢竟我看中的不是銀子，是他那個人。
我看得很通透，女人一輩子能遇到真心喜歡夫君不容易，村裏很多女孩都嫁給不認識的男人共度一生，相比而言我很幸運。
那天我每過半個時辰便往門外瞧一眼，沒辦法，等待實在太煎熬了，我多想立馬看到他。
可惜，他讓我失望了。
我從白天等到中午，從中午等到晚上，從晚上等到夜裏，依舊沒等到說要娶我的少年。
他說不會放棄我。
他說相信他。
他說要娶我。
他食言了。
那天我枯坐了一夜，仍然不願相信範蠡沒來，直到隔日清晨有人敲響了我家院門。
我瘋了般奔向門外，開門後門外不是範蠡，是文種。
我一瞬* 間心如死灰，喃喃道：“怎麽是你，他呢？”
“他不會來了。”文種淡淡道：“此番前來有要事與姑娘商議……”
“把我獻給吳王嗎？”我輕聲問。
“身為越國子民，國情大於一切，姑娘有傾國傾城之色，可願以身入局，助君主一臂之力。”文種一板一眼道：“ 我知姑娘難以抉擇，但請姑娘為國分憂，考慮一二。”
他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側面告知了我答案，聽到結果後，我心裏還是抽搐了一下。
文種繼續道：“昨夜我與範兄徹夜暢談民情，雖然姑娘不必為溫飽發愁，可村子外的大多數城池都處於民不聊生的現狀。”
“姑娘可知為何？”文種長嘆一聲：“因為我們敗了！勝者為王敗者為寇，越國每年都要進獻給吳國大批金銀財寶，這讓我們本就不富裕的國家雪上加霜。”
“如果維持現狀，國家持續被吳國壓榨，那百姓必然更加窮困，他們會吃不飽穿不暖，更有甚者吃樹皮飽腹，那些窮人家的孩子生病沒錢買藥請大夫，只能死在母親懷裏，類如這樣的慘劇已經在我們國家發生了，以後將會越來越多。”
文種說的這些是我從未聽說過的，我心裏泛起層層苦楚，原來外面的百姓如此悲慘嗎？流離失所，饑寒交迫。
我突然有點理解範蠡，他游歷山川，看過太多貧苦百姓，在國家大義面前，他的情愛實在太渺小了，所以他痛苦，他糾結，他沒來娶我，他想將我為國家所用。
豁然之間我清明了許多，是啊，這是我的國家，我生長的地方，我不僅是苧蘿村的施夷光，我更是越國的施夷光，作為越國子民，國家有難，我當義不容辭為國家效力！
在某一層面上，我想我和範蠡的思想達到了高度重合，他並不是不愛我，而是我們必須更愛國家。
“我答應你，我願助君主一臂之力。”我極為認真道。
文種詫異地瞧我，“姑娘你可想好了？你將被送往吳國，此次前去可能有來無回......”文種說這是針對吳王夫差設下的美人計，目的是讓夫差沈迷酒池肉林，漸而荒廢朝政，所以美人計的女子極為重要。
非得有傾國之貌，國色天香的女子才能引吳王夫差入局。
我點頭應下，神色無波無瀾，“為國為民，本該如此。”
我想這是我應該做的，我有一副常人不可及的美貌，比起美貌討好男人換取下半輩子榮華富貴，我更想發揮出美貌最大的作用，為國家爭取喘息之機，或許為國獻身本該就是我的路。
文種目光覆雜：“今日過後你便與我回去面見君主吧。”
*
想要在美人計中發揮最大的作用光靠美貌還不夠，文種精心培養了我三年，三年來我學會了琴棋書畫、絲竹笙歌，這些都是我拼了命學會的，只有這樣我才能從一眾美人中脫穎而出，讓吳王一眼便愛上我。
這三年裏我常常見到範蠡，我們幾乎不說話，單憑一個眼神便能明白對方心中所想，因為我們知道，我們都在為一個目標而努力。
在我離去前的那個晚上，範蠡在我門前站了許久，他又向我許諾：“等你回來我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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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敗後越王勾踐聽取範蠡建議，向吳王夫差求和, 並命範蠡、搜尋天下女子進獻吾王】
我叫施夷光，生長於浙江諸暨苧蘿村，自幼我身體便一直不好，大了些更有了心口痛的毛病, 發作時痛不欲生。
從我記事起, 我最常聽到的一句話便是，“哎喲！你家女郎真標致！我看天仙下凡了也不過如此！”
美麗或許是世間女子最想得到的物件之一, 不管男人或是女人都喜愛我的美貌，說我以後一定能嫁給一個大戶人家享受榮華富貴, 唯一的不好就是身子孱弱，以後怕不能生養。
所有人都是這麽認為的，甚至連我的父母也是。
我的父親是一位淳樸的農民，我的母親在家紡織，終日辛勞僅供三餐粥飯，他們希望我能憑借著美貌嫁入富足之家, 一來可養病, 二來也能稍微補貼家用。
可我不是這樣想的, 有時我會思考，難道我的下半輩子只能依附於美貌而活嗎？我生來只是為了向眾人展示這張美麗臉皮嗎？
我想不明白，但我有一個堅定的想法，我不想嫁給一個我不愛的男子，用我的美貌依附他過一輩子，我想有自己的價值。
“你們聽說了嗎？村裏來了位豐神俊朗的少年郎！”
村子裏女郎們的閑聊引起我的註意。
似乎又來了個外鄉人，我沒再放心上，畢竟這些年村裏來了不少外鄉人，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目的——觀賞我美麗的皮囊。
這些年來，關於我的美貌早就傳遍了十裏八鄉，他們不惜趕路一天一夜也要一睹芳容，連我捂著心頭疼痛不已的畫面他們都視作尤物。
我心裏冷笑，天下的男人都如此膚淺，單單皮相都能讓他們趨之若鶩，難道世界上沒有其他正事可做了嗎？
可這次來的少年郎似乎不太一樣，我與他第一次見面是在河邊。
那時我正浣洗著母親織好的紗布，突然心口一陣絞痛，紗布從我手中滑落在河中，而我已經沒有力氣去撿紗布了，只能捂住胸口等待疼痛消失。
少年便是此時與我相遇的，他坐在一葉扁舟上，幫我打撈起河中紗布，他並未言語，只是眉眼擔憂地望著我。
等我疼痛過去後少年才長呼一口氣，語氣裏帶著驚恐道：“嚇死我了！我差點以為你要死我面前！”
“老毛病，不礙事。”我淡淡回到，心裏卻有些意外，他竟然在擔心我，而不是沈迷我的美貌。
“多謝公子。”我向少年伸出手索要紗布，不得不說這次的外鄉人周身氣質不凡，不像窮鄉僻壤裏出來的男人，他渾身上下帶著一股儒雅文人的氣息，怪不得村中女郎天天談論他。
文人都自視清高，我以為他會很快將沾滿汙水的紗布還給我，沒想到他竟令船夫靠岸停船。
少年捏著紗布快步下船走到溪水旁，非常自然地蹲下身幫我浣洗紗布。
我心中一驚：“不可！汙了公子的手可怎麽行！還是讓我自己來！”
少年不在意地揮手，“算了吧，你都快暈倒了，還是我來吧。”他扯過石頭上的木盆，三下五除二將裏面的紗布洗得幹幹凈凈。
中途我有過勸阻，可少年依舊堅持幫我洗完，我索性隨他去了，反正他自己樂意，我又沒逼他。
那天算是我們的相識，少年告訴我，他名為範蠡，聽聞此處有位浣紗女堪稱古今第一美人，特來觀賞一二。
我心裏冷哼，果然是沒有內涵的男人，為了美色不惜走了幾百裏地。
“那你現在看到了，如何呢？”我故意問他。
範蠡笑得開懷：“確實美麗，不過沒有世人說的那般天仙下凡。”說著他仔細觀摩了我的眉眼：“唔...畢竟天仙可不會洗衣服，你說是吧？”
“油嘴滑舌。”我對他的印象更差勁了，原來文人也和普通男人一樣，喜歡說些令人生厭的話。
我抱著木盆回家了，本以為範蠡只是日常生活中的一個小插曲，沒想到他在我們村子住下了，每天都跑來我家幫我浣洗紗布，十二個時辰中，有六個時辰都能看到他的身影。
原本我還會與他爭奪紗布，可日子久了我也樂得清閑，他雖然是個瘦弱文人，但力氣比我大得多，平時洗一個時辰的衣服他半個時辰就洗好了，閑暇時間還帶著一本書在我面前賣弄學問。
他在我面前念：“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在我們這個小村莊裏，女子是沒資格念書的，就算是村長家的女兒也一樣，他們認為女兒只需要學習相夫教子，針線女紅，讓女子讀書就是浪費錢財。
範蠡明明知道這點還在我面前顯擺他的學問，所以我更討厭他了。
“想讀書回家讀去，聽你念叨我頭疼。”我語氣惡劣道，希望這樣能趕走外鄉人，可我因體弱，說話也軟綿綿的，毫無威懾力。
範蠡不知好歹地湊上來，他笑瞇瞇地問我：“你想不想知道什麽意思？”
我沒好氣道：“不想知道，有這時間我不如幫我娘穿針理線，多織幾塊紗布賣掉！你以為人人都和你一樣無事嗎？”
範蠡解釋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如果我有一副好身體，我一定幫我娘紡織賣布，而不是在溪邊換洗紗布，幹些無關緊要的小事！除了這無用的皮囊我還有什麽值得活在世上的！”我越說越上頭：“我與你本身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你趁早離我遠點行嗎！別整天礙我眼！”
我像個刺猬一樣將自己圍了起來，拒絕任何人的接近，特別是範蠡，我說不清心裏怎麽想的，或許也有自卑吧，和範蠡在一起我總是很羨慕他。
那天範蠡好久沒說話，整個人看起來蔫蔫的，我沒管他徑直回家了。
接下來好幾天他都沒出現，我終於有了寧靜的時光，範蠡也在幾天後離開了村子。
我以為我和範蠡從此往後再也不會相見，沒想到五天後他又回來了。
這次他不是一個人來的，他還帶來了一位大夫。
他臉上洋溢著欣喜的表情，與我介紹起大夫，他說他專門跑到其他縣請來的神醫，治心口疼可厲害啦，行醫多年治好了很多疑難雜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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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你不止有美貌，你是我心裏的仙子。”
他說：“仙子沒有煩惱，仙子的願望都會實現，我願意做供奉仙子的信徒。”
他對我說：“你的美貌只是我們相識的引路者，我願意慢慢臨摹你的心。”
我承認，有那麽一瞬間我感動了，我沒想到範蠡會將我的話放在心上，特意為我尋來大夫，我只是個農家女而已，哪值得別人為我上心呢？可是範蠡他這麽做了，來回奔波只為了一個病懨懨的農家女。
不過我還是傲嬌地別過頭：“油嘴滑舌，我才不信你呢。”
他催促大夫給我把脈，我們兩眼睛亮得像星星，甚至開始幻想治愈後我有多開心。
可惜天不遂人願，大夫搖搖頭，他說我是娘胎裏帶出來的病，沒辦法醫治，只能用藥控制。
範蠡眼裏的光一下黯淡了，他想抓住我的手安慰我，由於男女授受不親，他最終收回了手，扯出一個牽強地笑：“沒關系，我不會放棄的！”
接下來的半年裏，範蠡為了我病跑遍了十幾個縣，請來了很多大夫，每一位大夫為我把完脈後都搖頭離開了，只剩下背影單薄的範蠡。
那是我第一次拉男人的手，還是我主動的，我對他露出微笑：“沒關系的，我已經習慣了，好生養著就好。”
範蠡苦澀地笑了，他回握住我的手，極為認真道：“夷光，我不會放棄你的。”
從前我從沒妄想過和範蠡在一起，我們之間的差距太大了，我不認為他會娶我做娘子，我出身不好，身子又弱，子嗣繁育艱難，但凡清醒的少年郎只會迎娶我做妾室。
可看到範蠡為我所做的一切後，我心安了。
我們平靜地過了一段時日。
一月有餘後，範蠡的朋友來村子看望他。
村子裏的男女老少很歡迎範蠡的朋友，他們用地裏種的瓜果蔬菜招待他，那天範蠡和他的朋友一醉方休，兩人喝得醉醺醺地還捧著酒壺不肯松手。
幾位小廝將他們扶回範蠡的宅院。
我有點擔心他們，在家做好了醒酒湯送了過去，正準備推門進去時，我聽到了兩人的談話。
我本打算離開，等兩人談完再進去，可轉身之際我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範兄游歷一年可有尋到美人？可是那農家女西子？”
屋中沈默良久後範蠡才道：“我自有打算，文種無需擔憂。”
“君主等不及了，你得盡快將美人送往吳國，不可耽誤君主大業。”文種嚴肅道：“如今正是緊要關頭，範兄游歷也該結束了。”
我一時間心亂如麻，我知道範蠡的來歷不簡單，他不像普通富家公子，也不像刻苦讀書的書生，但我萬萬沒想到他來頭如此之大。
尋找美人獻給吾國……他會將我送往吳國嗎？
我腳步虛浮地離開了範蠡的住處，回想這大半年的時光，他不辭辛苦為我尋醫問藥，走過大雪紛飛的冬日，走過崎嶇不平的山路，扛過烈日下的暴曬，他從未停止為我尋醫的腳步。
範蠡對我感情絕無作假，我想我不必擔憂，我該相信他。
範蠡一定會護著我的，他說過不會放棄我，帶著對他的信念，我緩緩入睡。
隔日清晨，我起床後發現範蠡站在我家院子裏的桃樹下，面上一片悲哀與死寂。
我故意笑著問他，裝作不知昨晚的事。
“今日怎麽如此早？”
範蠡深深地望著我，他並未說話，那眼神似乎要將我刻進他的骨血。
他很少露出這樣的神情，那種悲痛、不舍的眼神讓我的心一寸一寸涼下來。
我不敢想接下來範蠡會說出什麽話，是發現身邊沒有比我更合適的女子，打算將我送往吳國嗎？
其實我可以理解他，我一沒有家世，二沒有背景，三年齡恰好，又有一副好樣貌，除了我還有誰更適合去吳國呢？
我的心隱隱作痛，但依舊沖他笑著，有時候得親口聽到才會死心不是嗎？
那是範蠡第二次握住我的手，他喉結滾動，聲音沙啞道：“夷光，我不會放棄你的，你相信我嗎？”
我聞言便什麽都顧不得了，只不住點頭，淚爬滿臉頰。
範蠡無比認真，似拿出這輩子所有的誠意道：“夷光，等我明天我來提親。”
等我明天來提親。
他沒辜負我，真好。
我亦是莊重地回答他：“好。”
提親那天是我最高興的日子，我特意穿上最珍貴，最漂亮的衣服，不是粗布麻料，是柔軟的絲綢，我平時從來舍不得穿這件，生怕弄臟弄破了。
我在家裏望著桃花樹，心裏很高興，我在想他什麽時候來呢？會像別人家提親一樣搬來一大堆的彩禮嗎？應該不會，他只是暫住在我們村，帶不了太多物件。
沒關系的，我不在意，畢竟我看中的不是銀子，是他那個人。
我看得很通透，女人一輩子能遇到真心喜歡夫君不容易，村裏很多女孩都嫁給不認識的男人共度一生，相比而言我很幸運。
那天我每過半個時辰便往門外瞧一眼，沒辦法，等待實在太煎熬了，我多想立馬看到他。
可惜，他讓我失望了。
我從白天等到中午，從中午等到晚上，從晚上等到夜裏，依舊沒等到說要娶我的少年。
他說不會放棄我。
他說相信他。
他說要娶我。
他食言了。
那天我枯坐了一夜，仍然不願相信範蠡沒來，直到隔日清晨有人敲響了我家院門。
我瘋了般奔向門外，開門後門外不是範蠡，是文種。
我一瞬* 間心如死灰，喃喃道：“怎麽是你，他呢？”
“他不會來了。”文種淡淡道：“此番前來有要事與姑娘商議……”
“把我獻給吳王嗎？”我輕聲問。
“身為越國子民，國情大於一切，姑娘有傾國傾城之色，可願以身入局，助君主一臂之力。”文種一板一眼道：“ 我知姑娘難以抉擇，但請姑娘為國分憂，考慮一二。”
他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側面告知了我答案，聽到結果後，我心裏還是抽搐了一下。
文種繼續道：“昨夜我與範兄徹夜暢談民情，雖然姑娘不必為溫飽發愁，可村子外的大多數城池都處於民不聊生的現狀。”
“姑娘可知為何？”文種長嘆一聲：“因為我們敗了！勝者為王敗者為寇，越國每年都要進獻給吳國大批金銀財寶，這讓我們本就不富裕的國家雪上加霜。”
“如果維持現狀，國家持續被吳國壓榨，那百姓必然更加窮困，他們會吃不飽穿不暖，更有甚者吃樹皮飽腹，那些窮人家的孩子生病沒錢買藥請大夫，只能死在母親懷裏，類如這樣的慘劇已經在我們國家發生了，以後將會越來越多。”
文種說的這些是我從未聽說過的，我心裏泛起層層苦楚，原來外面的百姓如此悲慘嗎？流離失所，饑寒交迫。
我突然有點理解範蠡，他游歷山川，看過太多貧苦百姓，在國家大義面前，他的情愛實在太渺小了，所以他痛苦，他糾結，他沒來娶我，他想將我為國家所用。
豁然之間我清明了許多，是啊，這是我的國家，我生長的地方，我不僅是苧蘿村的施夷光，我更是越國的施夷光，作為越國子民，國家有難，我當義不容辭為國家效力！
在某一層面上，我想我和範蠡的思想達到了高度重合，他並不是不愛我，而是我們必須更愛國家。
“我答應你，我願助君主一臂之力。”我極為認真道。
文種詫異地瞧我，“姑娘你可想好了？你將被送往吳國，此次前去可能有來無回......”文種說這是針對吳王夫差設下的美人計，目的是讓夫差沈迷酒池肉林，漸而荒廢朝政，所以美人計的女子極為重要。
非得有傾國之貌，國色天香的女子才能引吳王夫差入局。
我點頭應下，神色無波無瀾，“為國為民，本該如此。”
我想這是我應該做的，我有一副常人不可及的美貌，比起美貌討好男人換取下半輩子榮華富貴，我更想發揮出美貌最大的作用，為國家爭取喘息之機，或許為國獻身本該就是我的路。
文種目光覆雜：“今日過後你便與我回去面見君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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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在美人計中發揮最大的作用光靠美貌還不夠，文種精心培養了我三年，三年來我學會了琴棋書畫、絲竹笙歌，這些都是我拼了命學會的，只有這樣我才能從一眾美人中脫穎而出，讓吳王一眼便愛上我。
這三年裏我常常見到範蠡，我們幾乎不說話，單憑一個眼神便能明白對方心中所想，因為我們知道，我們都在為一個目標而努力。
在我離去前的那個晚上，範蠡在我門前站了許久，他又向我許諾：“等你回來我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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