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像是一場漫長的夢。

早川絳覺得自己像在雲間穿行，身體忽上忽下無所依托，可在一開始的茫然無措之後，她像是早已熟悉過這種行走姿態一般坦然前行。

周圍是一片混沌沒有實體的墻壁，沒有盡頭的道路，就連傳到耳邊的聲音也像是隔著整片海洋才傳遞過來，帶著一陣陣雜音與沈吟，讓她的思緒跟著混亂起來。

我是誰？

這個問題只是一閃而過，可周圍的景象像是迫不及待地要告訴她這個答案一般快速變幻旋轉——

眼前厚重的雲層被大風吹得支離破碎，掩映之中一個嬌小的嬰兒悄然出現。

“真是個漂亮的孩子呢，快來取個名字吧。”女人將繈褓中的嬰兒遞給在一旁焦急等待的男人，而西裝革履的男人在聽到夫人的話之後楞了一下，緊接著有些喜悅到不知所措似的，試探性地小心翼翼地接過了剛吃飽喝足咂吧嘴的孩子。

“真可愛呢，我們的孩子。”男人姿勢有些僵硬的捧著柔軟的嬰兒，一看到她有些不舒服的皺起淡淡的眉毛就有些緊張——萬一弄哭了孩子那可怎麽辦？

可男人越是焦急，抱著孩子的姿勢也跟著越發僵硬，直到嬰兒忍不住癟著嘴巴哼哼唧唧地哭了起來——

“呵呵。”半躺在病床上的女人看到一大一小都著急的不行的樣子反而彎唇笑了起來，“輕輕晃一晃她，應該管用的。”

聞言，男人輕緩地顛了顛，看到也許是晃悠的力道讓她感到滿意，嬰兒漸漸止住了哭鬧。“乖孩子。”男人看著女兒眼角還掛著淚水，嘴角卻漸漸彎起來的可愛模樣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他用食指輕輕點了點她嫣紅柔軟的嘴唇，又忍不住低頭在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

“就叫絳，早川絳，我們的小公主。”

早川絳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屏障，看著這一突然出現的場景。眼前的夫婦五官讓她感到如此熟悉，聲音溫暖到讓她的眼淚忍不住一顆顆落了下來。

她認出來了——那是她的父母，是她多年前因為事故去世的雙親，兩人的眉眼分明是年輕時的模樣，而眼中的疼愛卻從來都沒有變過。

“媽媽，爸爸！是我，我在這裏！你們聽得到嗎？”早川絳忍不住湊得更近些，直到完全撲在屏障之上，隔著這看不見的墻，她不斷地拍打著，手掌脹痛也毫不在意，然而她的哭喊像是被屏障吸收了一般，對面的人沒有察覺到這邊一絲一毫的動靜。

“他們是聽不到的，八尺瓊大人。”一個細軟的聲音突然響起。

“是誰？”早川絳被這突然出現的聲音一驚，瑟縮著向後靠在屏障上，仿佛離一墻之隔的父母更近一些就可以獲得更多的安全感。

“八尺瓊大人，請不要感到驚慌，”伴隨著安撫性的回答，一陣由遠及近的鼓聲傳進來早川絳的耳中，隨著鼓上搖鈴的清音，她感覺自己所有的害怕與焦慮都被溫柔地拂去，這種難以言喻的舒適感讓她的聲音聽起來也不再那麽緊張，語氣也因此緩和了不少。

早川絳扶著屏障站立了起來，看見不遠處一個嬌小的身影一邊搖晃著手鼓，一邊領著一個斯文俊秀的男人緩緩走了過來，隨著兩人不斷接近，周圍原本升騰翻滾著的霧氣也像是主動讓道一般悄然散開。

“八尺瓊大人請勿驚慌，我是可以進入夢境的小妖，名叫蝴蝶精，這位是晴明大人，我們並出現在此並無惡意——晴明大人占蔔出您重回平安京的方位，原本打算再觀察一段時間，但由於捕捉到不太穩定的靈力波動，這才提前聯系上您。”嬌小的女孩說著眨巴了一下水靈靈的大眼睛，頭頂不知是裝飾還是頭紗的翅形薄紗也隨著主人的動作輕緩抖了抖。

早川絳看著二人不像是什麽壞人，可難免第一次碰面不得不保持警惕，更何況這兩日所見所聞未免有些荒唐——她原本應該是在自己的公寓裏補眠，可醒來之後一切都像是一場夢，一場讓她感到害怕並且永遠也醒不來的夢。

而且他們的著裝也太奇怪了——在現代已經很少有人會穿這樣“傳統”的衣物，且不說這個自稱蝴蝶精的小丫頭披掛著像蝴蝶翅膀一般的紗笠，那個一直平和地看著自己的男人的穿著更像是傳說中的陰陽師。

等等……剛才那個小姑娘是稱呼他為晴明大人……？

早川絳皺起了眉頭，打扮得像陰陽師自稱為晴明的男人，估計也只有叫做安倍晴明的傳說中的陰陽師了，可這個人不是存在於歷史中嗎？難不成是騙子？

安倍晴明看到早川絳並未回話，而是若有所思地打量起自己並且還皺著眉頭，聯想到之前占蔔出的位置軌跡便心下了然。他狀似恍然大悟般笑了笑，手中的折扇敲了敲掌心，開口澄清道：“姑娘請勿驚慌，我們並不是騙子。或許我說的話有些難以接受，但是我保證都是真的，我們也沒有傷害之意。”

早川絳定定的看著男人，不得不說他的面龐斯文俊秀，是會讓人忍不住心生好感的模樣，可此刻的境況讓她不得不警惕——任誰一覺醒來換了個地方，再次醒來又有一個疑似安倍晴明的家夥出現在面前，再單純的性子也不敢輕易卸下防備。

這男人……該不會真的自稱是安倍晴明吧？

可沒等她繼續猜測，男人便彎著唇自我介紹道：“我叫安倍晴明，平安京中一名小小的陰陽師，因為擔心八尺瓊……小姐的情況，不得不拜托蝴蝶精進入你的夢境與你對話。”

“我的夢境……？”早川絳在這一番看似直白卻讓她摸不清頭腦的解釋中抓住了幾個關鍵詞，她有些急迫地往前走了一步，“你是說我現在是在做夢？”

如果是在做夢那就好了，等這個夢徹底醒過來，她就會發現自己還是在熟悉的臥室裏，一切都還是那樣按部就班，沒有什麽奇怪的陰陽師和蝴蝶精，也不會有恍惚間那個好聽的男聲以及溫柔的觸碰。

她只想快點醒過來——

然而自稱安倍晴明的男人馬上打碎了她所有的希冀：

“抱歉，我想有必要說明的是，在你之前的那個世界，你其實是不存在的，準確地說你是寄宿在一個本應死去的軀體上，並且用僅可以調動的靈力一直在修覆它，但是世界是不允許生命軌跡的改變的。”說到這裏，安倍晴明看著早川絳怔楞起來的秀美面龐有些不忍心地看了她一眼，一旁一直保持安靜的蝴蝶精像是感受到早川絳此刻紛雜的心緒，緩緩拉住了一旁安倍晴明的衣擺。

“你並不是人類，你是八尺瓊勾玉的化身，因為獲得靈智才擁有了人形，你並不屬於原來的那個世界。”

“不可能。”早川絳的眼眶倏地紅了起來，“你們一定是在騙我。”她像是抓到了最後一根浮萍一般猛地回過頭看了看屏障外的世界，“我明明是有父母……”

早川絳突然消音。

隔著屏障，原本幸福的抱著女兒的早川夫婦已經消失，景象中變成陰暗的暴雨時節，蜿蜒的公路上一輛小轎車正小心翼翼地行駛在道路的一側。

那是早川夫婦去世的那一晚。

臨近黃昏，郊外散心的早川一家正驅車回城，原本晴朗的天空卻在不知不覺間積聚起濃厚的烏雲，緊接著道道驚雷劃破天際，瓢潑大雨紛湧而至。

載著一家人的轎車被一輛醉酒司機駕駛的大貨車碾在輪下，透過變形的車窗，早川絳隱約看到湧出的鮮血以及被母親擁在懷裏的自己。

“原本的女孩已經死了，直到你跨過時空的間隙進駐了她的身體，而你在繼承這具身體的同時也繼承了曾經屬於她的記憶。”

仿佛為了印證安倍晴明的話，早川絳看到趕來的救護車正在給自己搶救的畫面，原本就奄奄一息的少女在轉瞬間便悄然停止了呼吸，一旁的醫護人員急忙開始心肺覆蘇，直到又一聲悶雷響起——

不遠處的大樹被閃電劈中，枝幹傾虬的巨大轟鳴席卷了所有人的聽覺，刺眼的光亮間，在任何人都沒有註意到的時候，一個小小的光點迅速地飛進了已經失去生命體征的軀體中，然後一陣隱隱的光芒在心臟的地方一閃而逝。

等救護車內的醫護人員回過神，心電圖上的直線已經再次開始了搏動。

一旁看到整個過程的早川絳停止了眼淚，眼眶的酸脹感讓她忍不住緩緩地、用力地眨了眨眼，隨即她聽到自己心灰意冷的聲音響起：“就算你說的是真的，就算我不是真正的人類，那又怎樣？”

以往軟糯嬌俏的少女如今一絲表情也無，精致的面龐毫無波動，仿佛洩露出任何脆弱的情緒就會在此輸得一敗塗地。

“哪怕我的生活是假的，我也要做一個人類的，一個普通的人類。所以請放棄你們的解釋，讓我回家吧。”

作者有話要說： 嗷嗷嗷我保證後面都是甜甜的！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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