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4 章

關燈
第 44 章

長澤桃緒從來都是聰明的女孩子。

伏黑甚爾只是告訴她她現在要面臨的情況,和過去隱瞞她的一些行為。

她一整理好頭緒,稍微再分點心,就能輕而易舉從中看穿,這人並非真的如同表象那般不在意她。

而得知這一點之後,桃緒最直接的反應不是委屈或茫然,而是憤怒。

她媽媽有一點沒說錯,她跟伏黑一家本來就是完全不相幹的兩個世界的人。

價值觀不同,沒有共同話題,無法在同一個層次上尊重理解欣賞支持彼此……這種情況,或許能成為朋友,但絕對無法成為戀人。

除非有一個人願意放棄自己現有的規劃,到另一個人的世界中。

在尚且青澀懵懂、卻意識到自己對伏黑甚爾的情感的確異樣且難以放下時,桃緒最開始又嘗試過改造伏黑甚爾。

她試圖給他配上昂貴的口紅,高高在上、頤指氣使,要求伏黑甚爾不再外面浪蕩墮落。

伏黑甚爾永遠是表面敷衍,背地裏以前怎麽樣之後怎麽樣。

她“命令”的多了,他失去耐心之後,連敷衍也懶得做了,直接讓她找其他同齡人陪她這麽過家家。

桃緒至今都記得他那時譏諷的語氣。

“大小姐,你不至於淪落到只能看著我耍猴戲來獲得優越感吧?”

那是長澤桃緒第一次收到這樣的羞辱。

而在她努力摒棄個人情感,客觀地評判伏黑甚爾這個人本身在她的世界的價值時,少女絕望地發現,這人在大眾社會意義上已經是個徹徹底底的爛人了。

她不可能把這種人改變到足以擠入她的世界的程度。

如果想要在一起的話,那只能是她放下自己的地位與高傲,接受離經叛道的鄙夷評價,放棄過去十幾年的優渥條件,也放棄長澤這個姓氏帶來的種種便捷和優待之處。

比起讓她在社交上的地位消失、泯然眾人,最令長澤桃緒害怕的是,失去身份的保護之後,她的長相、過去的經歷,會讓她餘生不得不依附一個不靠譜的男人過活。

長澤桃緒不敢賭。

可是桃緒又沒能放下自己不該有的情感。

在經歷漫長的痛苦糾結之後,少女頭一次把決定權交給了他人——她想,如果他也跟她這樣喜歡她的話,那她或許也可以自甘墮落一次。

於是,在伏黑甚爾偶然撞見她換衣服時,她竭力若無其事,卻讓他幫忙系好禮服的絲帶。

伏黑甚爾毫無異樣的、快速且熟練地為她綁了個漂亮的結。

於是,某一個稍微有點壓抑、伏黑甚爾不喜歡的陰沈傍晚,他待在家裏睡覺,而她走進了他的房間,第一次放下身段,鼓起勇氣偷偷親了他一下。

直到她腿麻離開房間,伏黑甚爾也始終沒醒。

可那之後,他在長澤家的時間慢慢減少,說是她的保鏢,去年甚至一年到頭也沒回長澤家幾次。

長澤桃緒是個聰明的女孩子。

她可以慎重思慮後,做出放下一切等他帶她走的決心。

但她也是個自尊心強烈、有著自己的驕傲的女孩子。

不喜歡就不喜歡,她絕不會為一個男人墮落到放棄一切求人家喜歡的程度。

在明確他們不可能存在未來之後,長澤桃緒就下定決心,要放下,要用時間慢慢沖淡自己的年少時錯誤的情感。

她絕對要把這段見不得光的情感掩埋。

如同她給伏黑甚爾那些畫一起。

如果真有某一天,這段往事被重新展現在光明之中……那一定是他求她。

這是長澤桃緒最後的驕傲和自尊。

他可以現在不喜歡她,那以後不喜歡她也正常,喜歡她也正常——但他現在一定要不喜歡她才行。

是他沒眼光,看不到她的魅力之處。

這是他的問題,不是她的。

所以一切雖然荒謬,但也還算符合邏輯……本該如此的。

“甚爾先生,你知道我最害怕什麽嗎?”

黑發少女眼眶中盈滿憤怒和淚珠,卻死死憋著沒有發洩出來,只是嘲諷地笑了笑,然後一字一句道:“你對我的感情也不正常。”

那樣的話,只會讓她這些年小心翼翼藏起來的情感像個笑話。

伏黑甚爾沈默了長達兩分鐘,直到發現長澤桃緒眼睛酸澀泛紅也不肯挪開,似乎篤定了還要他給她一個答案之後。

男人的眼神覆雜而憐憫。

伏黑甚爾沒有敷衍,只是難得認真地告誡:“你不會想聽的。”

“不想聽什麽?”

“我跟伏黑惠生母、我的小姨,長得有幾分相似?”

“伏黑惠的媽媽很喜歡我,懷孕的還打趣過如果生了個男孩就結娃娃親,生前有說過讓你照顧我之類的?”

“……”

“伏黑甚爾,你以為我付出了多少勇氣?還是說,你覺得我不是什麽好人,所以這點決心也廉價,理所當然可以輕飄飄忽略?”

如果她對他稍微再失望一點,他都能理所當然承認,他就是這麽個不尊重她的爛人。

但她只是憤怒。

像是明知踩在懸崖邊,明知他是個什麽樣的人,還要拽著他、逼問他一個答案,全然不顧隨時都可能掉下去的風險。

伏黑甚爾望著少女的眼神,頭一次想要退縮。

他沒辦法繼續沈默。

男人嘆了口氣,收回手,然後半蹲在床邊,與少女平視,一貫閑散譏諷的神情中,難得出現些平靜的無可奈何與包容:“桃緒,你想要什麽?”

像是回到過去。

伏黑甚爾從來不會給小桃緒真正想要的東西。

卻又從來不會拒絕她任何一個即時的要求。

長澤桃緒半跪在床上,閉著眼睛,花了兩分鐘平覆了呼吸和情緒。

她站起來,走到床邊,蹲下。

為畫展定制的潔白的不規則裙擺層層鋪攏在少女赤著的腳邊,有一部分搭在床沿,順著動力和重力自由地微微搖曳擺動。

伏黑甚爾沒有改變姿勢。

於是少女能輕而易舉地俯視男人。

她伸手,捏住伏黑甚爾的下頜,看他乖順任她動作的樣子,拇指摩擦了下男人的疤,微微湊近。

“我想要什麽,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少女的低語暧昧卻冷淡:“我喜歡了你這麽多年,也該你喜歡我了吧?”

伏黑甚爾:“……桃緒,你應該知道的,我跟你之間的差距。沒有可能的。”

“怎麽,這個時候想起來哄我,以為這樣就可以敷衍過去啦?”

長澤桃緒忍不住笑。

手指用力,幾乎是戳著男人的疤痕。

“你以為我什麽意思?交往嗎——不可能的。”

伏黑甚爾沈默著擡眸凝視她。

“甚爾先生,我就是要你喜歡我,但是沒有可能的那種呀。”

如同惡作劇的小孩般的少女笑得燦爛:“你得瞞住媽媽、瞞住你的兒子,還要瞞住你的心。不可以暴露在大眾面前,但要表現在我面前。”

“具體怎麽做看你自己,其實跟以前一樣也沒有關系,不過你得記住,我們之間是沒有可能的。”

“也就是說,我不喜歡你啦。”

“你得見不得人、得不到回應地喜歡我。”

伏黑甚爾看著笑不達眼底的少女:“這是今年的生日願望嗎?”

長澤桃緒:“不哦。願望是能平安健康、順順利利活到八十歲。”

伏黑甚爾:“……”

長澤桃緒單手托著臉,忽然發起了呆。

她已經很久不許願了。

十七歲生日的願望,稍微讓她心想事成一下吧。

許久之後,又或許並不久,她聽見伏黑甚爾說:“好。”

伏黑甚爾要走之前。

長澤桃緒拿著打火機,把大部分的畫都當著他的面燒掉了。

只剩下那張本來是該給伏黑惠畫的。

桃緒讓他把那張畫帶走了。

同時丟下一句輕飄飄的:“你應該知道不要讓惠看到的,對吧?”

伏黑甚爾接過,帶上門離開之前,猶豫了下。

“需要我陪你嗎?”

長澤桃緒指了下窗戶外面,笑容很溫和,標準的挑不出錯,是在家裏的時候會有的樣子。

“在那裏守夜吧。”

伏黑甚爾無所謂地“嗯”了一聲,按她說的做。

桃緒剛出了一身汗,不舒服,自然而然去洗了個澡。

回來的時候,伏黑甚爾換了件寬松的黑色短袖。看起來是洗漱過,短發發尾濕潤地趴在後頸,還在慢慢滴水。

男人側坐在窗戶上,只開了半扇窗戶。

空間有限,他的腿只能曲著,腦袋也歪著,被陰影籠罩的狹長綠瞳倦怠地瞇起,看著昏昏欲睡。

開的窗戶是沒有對著床頭的那一扇,對著的那一扇窗簾已經拉的嚴嚴實實。

空調不知何時關了。

但是臥室的門被大敞著固定好。

……

長澤桃緒躺在床上,抱著薄被:“甚爾先生有時候真的細心地讓人一下子就能怦然心動呢。”

“那要交往嗎?……抱歉,開玩笑的。”

伏黑甚爾隨意地脫口而出後,想起才說過的“約定”,瞬間清醒。

但桃緒沒有回應。

他有些不確定地看側過頭去看。

少女安靜地閉著眼睛,呼吸均勻,神態平靜——似乎已經安心地睡著了。

伏黑甚爾:“……”

伏黑甚爾無聲地在心中嘆氣,抓了抓頭發,許久之後才輕聲道:“晚安。”

桃緒今晚睡得比較早。

到平時睡眠時間後,伏黑甚爾聽到走廊的動靜,低頭檢查了一下後院,沒發現異常,就悄無聲息去了走廊。

然後就看到連耳朵都通紅還要繃著一張臉的伏黑惠。

他心情覆雜:“你來幹什麽?”

伏黑惠:“……這應該是我問你的話吧。”

他頓了頓,還是解釋:“桃緒白天受到了襲擊,是我的失職。”

“跟你有什麽關系。”

伏黑甚爾第一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伏黑惠還以為自己聽錯了——這種混賬父親怎麽可能說這種安慰的話。

然後又聽伏黑甚爾不耐煩道:“她媽媽雇的是我又不是你,怎麽,五條悟的學生還來搶保鏢的活了。”

伏黑惠:“……?”

伏黑惠:“你怎麽會在她的房間?”

“看不出來嗎?守夜。”伏黑甚爾扯了扯唇角,一瞬間的譏諷後,又面無表情,“將功補過,履行職責,善心大發,狗仗人勢——你想怎麽理解都行。反正是大小姐的命令。”

伏黑惠:“別侮辱了狗。”

伏黑甚爾翻了個白眼,懶得搭理沒用的臭小鬼:“滾遠點。”

為了證明自己的“狗仗人勢”確有實事,他還補了句:“不知道她不想見你嗎。”

這話本來是嘲諷。

伏黑惠卻一邊臭臉一邊慢慢紅了耳朵。

在他微妙地凝視幾秒後,臭小鬼故作鎮定還虛張聲勢:“我只是不想吵醒她。既然你是保鏢,那就好好履行你的責任。”

隨即故作冷臉地快步離開。

伏黑甚爾越看越覺得是逃之夭夭。

見了鬼了。

他回到窗邊,盯著床上的少女的睡顏,覺得有點荒謬,喃喃:“你招惹那小鬼了?”

長澤桃緒閉著眼睛,呼吸和心跳的頻率都不變,只是嗓音是朦朦朧朧的含糊睡意:“看他不服氣,親了一下,然後他跑了。”

“接吻?”

“嗯。”

“你喜歡他?”

“一般。”

“那我呢?”

桃緒慢慢睜開眼睛,然後理所當然道:“我不跟親過別人的人接吻。”

伏黑甚爾頓了頓,似乎在思考,忽然反問:“被人親過的呢?”

長澤桃緒偏過頭看他。

“比如說惠的媽媽嗎?”

伏黑甚爾“哇”了一聲:“桃緒,有沒有人說過你真的很惡劣。”

黑發少女那張漂亮而清冷,此時帶著正常睡眠薄薄紅暈的臉頰,露出一個安靜而溫柔、恍若天使般的笑。

“只有社會底層的爛人會這麽說。”

“我有點惡心,甚爾先生,你呢,有被道德感和良知折磨嗎?”

伏黑甚爾頓了頓:“我沒有那種東西。”

“真遺憾。”

長澤桃緒不置可否,又道:“晚安。”

她重新合上眼睛,睡顏靜謐祥和。

“……”

桃緒一覺睡了很久,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很高了,伏黑甚爾出乎意料地還在窗邊。

她客客氣氣道了早安,又說:“我要換衣服了。”

伏黑甚爾直接翻身跳進花園。

桃緒起身去拉窗簾的時候,正好看到聽到動靜的媽媽走出室內。

母女倆對視了一眼,桃緒媽媽朝她招了招手。

桃緒換好衣服,洗漱完整理完儀容下樓,一眼看到媽媽在餐桌上等她。

看時間原來已經到中午了。

桃緒也就拿了自己的餐具坐下。

長澤家沒有食不言寢不語的習慣,母女倆默契地沒有提詛咒相關的內容,只是一如平常地聊天。

包括畫展的後續,兩人接下來各自的規劃安排……還有一點伊藤翔太的處理後續。

桃緒媽媽忽然道:“惠回東京了,伊藤翔太的處置有他出的一份力——那是個好孩子。”

長澤桃緒頭也不擡地應聲:“現在領養他也不晚。”

桃緒媽媽覺得好笑:“他惹你生氣了?”

“嗯。”

“伏黑甚爾呢?”

“嗯。”

“適可而止。”桃緒媽媽隨口警告了一句,“不喜歡的話換掉就行了,別太浪費時間。”

桃緒擡起頭:“您有人選?”

“嗯,不過也挺麻煩的。”桃緒媽媽輕描淡寫道,“跟五條悟站在對立面。”

“伏黑甚爾不是嗎?”

這下輪到桃緒覺得好笑了:“其實媽媽才是真正站在五條悟對立面的吧。”

桃緒媽媽強調:“那也是他先不站在我們這邊。”

長澤桃緒聽著語氣不太對。

“你們聊了什麽嗎?”

桃緒媽媽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表情有點冷:“反正離他遠點。”

長澤桃緒識趣地換了個話題:“那備用人選是誰?“

“畫展上打亂你計劃的另一個買家。”

桃緒媽媽慢條斯理抽出一張名片,推到桃緒面前:“不過你就別指望他欣賞你的畫了,一個空有武力、沒讀過大學的宗教教主。以前還是五條悟的同學。”

長澤桃緒看了下名片。

[盤星教教主]

[夏油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