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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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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戰(上)

史蒂夫叫我的時候,我正試圖把纏在手掌上的護手帶一圈圈解開。破損的沙袋搖搖欲墜地掛在我面前,成了一只名副其實的沙漏。此刻是淩晨四點三十八分,覆仇者基地的健身房裏空曠冷清,只有慘白色的燈光和角落裏徘徊不去的陰影仍在固守自己的位置。空氣裏有一股混合著灰塵氣息的汗臭味,灰塵味很陳舊,但汗味卻很新鮮。這種新舊組合讓人不會在第一時間反胃,但聞得久了,尋找空氣清新劑的沖動就會時不時在我心裏冒頭。只不過我一直沒功夫付諸行動,我忙著打沙袋來著。

“嘿。”史蒂夫溫和地說,“你還好嗎?”

我低聲嘟噥了一句。我很好,只不過我的指關節大部分都破了,血正隱隱從沾滿汗漬、變了色的綁帶下滲出來,好像稀釋過的劣質番茄醬。哦,真惡心。

“睡不著?”我頭也不擡地問他,“還是起了個大早?”

史蒂夫看著我,他把雙臂架在胸前,靠在了旁邊的一根立柱上,說:“你知道,托尼曾專門加固過這些沙袋。”

“我應該為他感到遺憾嗎?”我挑了挑眉。

史蒂夫笑了笑,“我只是試著告訴你,你剛剛打破了我的記錄。”

“哦,”我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這麽說我其實該為你感到遺憾。”

史蒂夫看起來還有別的正經話想說,不過最後又決定把那些話憋回去。他最擅長這個。

我閉上嘴巴,用舌頭舔著後槽牙。進展有些不順利:右手上的最後一節綁帶沒能解開,並且在被我心不在焉地拽了一下之後纏得更緊了。我在考慮直接上牙咬會不會讓史蒂夫跌破眼鏡,但一來他不戴眼鏡,二來我的形象在他心目中應該已經不會更糟了。

“呃,”史蒂夫問,“你是準備把那玩意兒解開,還是靠你的手摩擦起火,然後把托尼的基地一把火燒了?”

我從壓低的眉毛下看他,希望自己看上去足夠兇悍,“你是準備說風涼話,還是來幫我把這該死的東西弄下來?”

史蒂夫決定在我像只野獸一樣咬斷護手帶之前搭把手。他拍開我的手,然後拎著我的手腕看了看纏成死結的綁帶,“天啊,這可真是傑作。”他說著伸手勾住一截繃帶,“你是怎麽把繃帶弄成這樣的?難道不是一圈一圈解開就行了嗎?”

“別問我。誰知道是不是巫師先生給這東西下了什麽詛咒。”

“我對魔法之類的東西不作評價。”

然後,史蒂夫抖了抖手裏的綁帶,奇跡般解放了我的右手。

“令人印象深刻,大衛·科波菲爾先生。”我誇張地挑起一邊的眉毛,“你是怎麽做到的?”

史蒂夫只是把臟兮兮的護手帶團成一團扔到地上,然後問我:“想吃東西嗎?”

“認真的?現在還不到五點鐘吧。我很確定這屬於不健康飲食的範疇。五點鐘,你的胃還在打哈欠呢。”

不過我還是邁開腳步跟著史蒂夫朝生活區走過去。

這是大戰開始前的六個小時。當然,這會兒還沒人知道開戰的精準時刻,畢竟這不是奧運會的某項比賽,而且主動權也並不握在我們手裏。但誰都知道戰鬥就在眼前,近得都要貼到我們鼻尖上了。

史蒂夫平靜地煮好了咖啡,還做了面包煎蛋。他顯然知道該怎樣妥善應對即將到來的戰爭。

“如果我們搞砸了,會怎樣?”我問。

史蒂夫想了想,回答:“我們會死得很慘。”

“……”

“別擔心,這並不是最糟糕的部分。”

“謝謝你安慰我。”

“不客氣。”

= =

我們一起沿著雜草瘋長的斜坡往下走,肩並肩,像是一對兒出門散步談心的好兄弟。前方是一塊灌木與常青藤長勢猖獗的空地,再往前則是更加茂密的樹林,一直延伸到這個基地的邊緣,最後被通電鐵絲網殘忍地截斷。

說實話,托尼能在紐約州北部擁有這麽大一塊地並不讓人驚訝。不過自從覆仇者差點在外太空全軍覆沒,九頭蛇又用卑鄙手段顛覆美利堅之後,托尼的這片後花園就不再有專人打理了。你能想象得出情況有多糟,尤其是考慮到這裏的面積。

你會覺得自己誤闖了某片荒原,而且隨時可能有郊狼從暗處竄出來。

“別傻了,紐約沒有郊狼。”史蒂夫不屑地說。

我瞥了他一眼,只是想看看他是不是也像我一樣緊張,“你怎麽知道沒有?”

“因為這裏是紐約,不是愛荷華。”史蒂夫的口氣像是在給笨學生解釋1和2的區別。

“哈,”我搖搖頭,“克林特不會喜歡聽你這麽說的。”

這天陰沈沈的,沒有烈日當空,但仍舊異常悶熱。沒有一絲風,完全靜止的空氣簡直讓人無法呼吸。我猜氣溫已經一路飆到了華氏九十多度——當然,我本來可以把它換算成攝氏度,但我熱得壓根不想算。相信我,沒人會想在這種天氣裏全副武裝。但我和史蒂夫也沒得選。

樂觀點,至少這裏不是亞特蘭大。

“我看這天是要下雨。”我仰起頭看著低沈的天空,“賭二十塊,搞不好還是暴雨。”

只不過空氣中聞不到令人期待的潮濕氣息,只有不斷翻湧的草叢掀起滾滾熱浪,夾雜著一股草的腥味,聞多了叫人惡心。如果這不是世界末日的征兆,我不知道還有什麽能是。但我盡力說服自己末日不會到來。

只要我們不把事情搞砸。

“嘿,你說那些家夥會來嗎?”過了一會兒,當我和史蒂夫已經走到空地的時候,我問他,“滅霸和他的同黨?”

“會的。”史蒂夫回答,“就算今天不來,也會是明天,或者後天。”

“所以我們就幹等著?”我問。

史蒂夫嘆了口氣:“等著吧。”

這片草叢高度及膝,幾乎沒過了我們的靴子。那些藏在草裏的蟲子聽到我們走來的動靜都漸漸安靜了下來,但過了一會兒試探性地叫了幾聲之後,就又開始它們的交響音樂會。我想知道它們是怎麽在這麽高的氣溫中還能叫得出的。

“所以我們是傻站在這兒等著脫水中暑,還是像探險男孩兒一樣進樹林裏去?”我問史蒂夫,好像這真有什麽區別似的。我敢打賭,林子裏也涼快不到哪兒去。

史蒂夫瞇起眼睛,“不,我們不進林子。”

我認真思考了一下,“因為那裏更危險?”

“因為我討厭樹林。”史蒂夫·城市男孩·羅傑斯這麽回答我,“二戰的時候受夠樹林了,又冷又潮,到處都是泥巴,還得小心轟炸機。”

我提醒他:“紐約現在是九月。”

“是啊,勞動節快到了。”史蒂夫回過神,他點點頭,嘆了口氣,“也許這事兒完了之後我們應該休假,休長假。”

“你有計劃?”

“沒有,這次沒有。”

他看著我,還想說什麽。但就在這時,空氣中有什麽不一樣了。我們幾乎同時轉過身,朝樹林的方向看去。一陣陰冷的風迎面吹來,沒有吹散暑氣,而是像刀子一樣直接刺入骨髓深處。草叢開始劇烈起伏,像是一片上錯顏色的波浪。

他來了。

藍色的光亮驀地撕開虛無的空氣,緊接著,從蜿蜒的裂痕中湧出大股灰色的濃雲。維度通道像一道醜陋的傷疤,在紐約州北部-美利堅合眾國-地球的這片空地上憑空出現。從裏面走出來的,是全副武裝的泰坦巨人,比傳說本身還要古老的永恒之族——滅霸,以及跟在他身後的四個手下。

當然,他們並沒有自報家門,不過你很難認錯打頭的那個紫色巨人。滅霸人如其名,讓我想起《人猿泰山》動畫片裏那只邪惡大猩猩。他戴著一頂奇醜無比的金色頭盔,手裏提著把幾乎跟他個頭一樣長的刀,看上去就像要去參加某種殘忍的古羅馬決鬥。而且盡管難以置信,那身鎧甲讓他看上去比原來的塊頭還要大出一倍。

“戰甲夠炫,”我說著活動了一下肩膀,一點兒也沒收斂自己的聲音,“就是臉太醜。”

史蒂夫緩緩拉緊盾牌內側的扣帶,“做好準備。”他說。

“聽我說,狂喜吧!”結果最先說話的是滅霸身後走出來的一個臉色灰白的外星人。我覺得如果章魚哥黑化了,樣子應該和他差不多。只見他沖我們擡起雙手,仿佛在進行某種晦澀的布道。這家夥原本也挺高大,但在他主子的襯托下看上去就像個小姑娘。

“今天,你們將死在滅霸之子的手中。”黑化版章魚哥抑揚頓挫地說,“然而你們的犧牲將會對宇宙的平衡作出必不可少的貢獻。即使已經死去,這份榮耀也會使你們永遠成為滅霸的孩子。”

我用胳膊肘撞了撞史蒂夫,“我沒聽錯吧?他既想殺了咱們,又想給咱們當爹?”

“我對這種希特勒式的演講不感興趣。”史蒂夫實事求是地說。

這時,滅霸開口了。他用一種奇怪、低沈、沙啞的聲音說:“去把現實寶石拿回來,烏木喉。”

朋友們,我還有一籮筐的俏皮話想說,但那個叫烏木喉的家夥顯然把滅霸的話當成聖旨,還是立即執行的那種。

他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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