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宵禁

關燈
宵禁

我醒過來的時候,空空蕩蕩的屋子裏一片昏暗。飛船爆炸前的記憶猶如滾燙的熱流,正在我的大腦中來回翻湧,但那張把我拖入夢魘的椅子已經不見了蹤影。我昏昏沈沈地躺在一張金屬輪床上,像個倒黴的醉漢,被人痛打了一頓之後扔到了這裏自生自滅。說真的,我都要開始習慣這一切了。

至少這一次,我沒被人打爛半個腦袋。

房間不僅聞起來糟糕,而且還局促得可憐,隱在黑暗中的天花板也低矮得像是隨時可能當頭壓下來。這可不是幽閉恐懼癥患者的福音,也絕對不是我的福音。我轉了轉眼珠子,在頭痛欲裂中發覺身下這張床居然有束縛帶,只是已經被扯開了,正死蛇似的疲軟地耷拉在兩側。

我睡了多久?其他人呢?

繼續躺在這個鬼地方可不會有什麽偶然路過的王子來親吻我,更不可能得到我想要的答案。因此,等大腦和身體各就各位了,我就努力從硬邦邦的金屬板上坐了起來,手腳發麻、喘著粗氣。

這裏沒有任何窗戶,只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門。牢房?地下室?考慮到這裏陰氣森森,所以很有可能是二者的結合。

我瞇起眼睛,掃視著這間除了一張床之外什麽也沒有的屋子。

當然,嚴格來講也不算“什麽”都沒有。這張床邊就有一個小小的儀器,上面有一塊觸摸屏。我挪動雙腳踩在地上,忍著在肌肉裏躥騰的麻癢刺痛感,然後伸手碰了碰那塊屏幕。幾乎是立刻,那塊黑色的屏幕就亮了起來,散發出柔和的藍色熒光。那是一個備忘錄或者便簽的界面,上面只寫著一個詞:修女瑪格麗塔之家。

修女瑪格麗塔。修道院?不太像。提供特殊服務的旅館?魚龍混雜的酒吧?

我盯著這個詞看了一會兒,然後又戳了戳屏幕。但這除了讓它多亮一會兒之外並沒有什麽作用,界面已經鎖死了,又或者這個小鐵盒子只有這麽一個功能。

不管怎麽說,至少這條信息是用英語寫下來的。我不想抱太大希望,可也許我沒準兒還在地球上?關鍵是我怎麽可能還在地球上呢?那一老一少兩個家夥又在哪兒?

不過這可不是眼下最要命的問題,而且這些問題都可以暫時放一放。

於是我搖搖晃晃站了起來,在離開之前檢查了一遍這個乏善可陳的屋子,然後毫不留情地一拳砸爛了重新變暗的顯示屏和用途不明的儀器,走了出去。門外是一條向上延伸的樓梯,盡頭處也是一道門。所以這確實是個地下室。

開門的一瞬間,滾滾熱浪就撲面而來,沖淡了那股陰冷潮濕的味道。地下室外面的空氣十分新鮮,也十分幹燥,簡直像是紐約七八月份的樣子。我放輕腳步走上樓梯,盡量不讓鞋底發出太大的摩擦聲。等從盡頭處那道門鉆出去之後,我就站在了一個看起來更適合當做鬼片布景的大樓裏面。

我唯一能確定的是,現在絕對是晚上。明朗的月色正從一旁空洞的窗戶裏灑進來,照亮了一小塊布滿灰塵的水泥地面。那上頭灑滿了碎玻璃,大概是有人用石頭從外面砸爛了窗戶。我猜這裏肯定荒廢了有一陣子,所以玻璃才會被砸碎。調皮搗蛋的小鬼專愛幹這個,不是嗎?

這裏看起來不像什麽值得探索的寶地。我開始朝著像是入口的地方走去。

寬闊的房間裏擺滿了罩著塑料布的櫃子,看起來像是庫房。空氣裏有一股鋸木屑和機油的味道,不過已經很淡了。我走了沒幾步就看到一扇鐵門以及警察貼的封條,還有拉起來的黃色警戒線。犯罪現場,哈?看起來我最好翻窗出去,這樣才更符合這個地方的氣質。

不過我並不是翻窗出去的,而是繞到了後面的車庫,把卷閘門擡起了一截,然後匍匐著爬出去的。事後我很慶幸自己這麽做了,因為翻窗的動靜絕對會引起剛好路過外面的巡邏隊的註意。

如今,巡邏隊已經遍布美國的全國各地。

當然,那並不是我出去之後註意到的第一件事。我註意到的第一件事,是外面的整個世界都安靜得可怕,並且空無一人。一開始我想會不會是因為現在正是淩晨,所以人們都回家睡覺了。但你只要在城市裏住過就知道,哪怕是淩晨三點鐘,街上也不可能一輛車都沒有。

而這裏聽不到任何喇叭聲,或者車輪摩擦地面的聲音。

更令人不安的是,那些惹人心煩的霓虹燈全都沒有亮起,整座城市沈浸在純粹的夜色中。擡起頭,你甚至能看清天上的星星。如果這個時候你還有心情看星星的話。

我沿著骯臟的街道走了幾步,心想,不會是滅霸已經打了那個要命的響指,然後世界末日就到了吧?但這個念頭很快就被打消了,雖然我並沒有從中得到多少安慰。

——我看到了一張貼在墻上的公告,邊緣處已經變得破破爛爛,紙上也布滿汙漬,但上面“宵禁”的字樣絕不會錯。至於上面的人像,就算我再失憶一百回也不可能認不出來。

美國隊長。

史蒂夫。

我的腦海裏不受控制地閃過他面無表情扣動扳機的樣子,但我叫那副畫面滾蛋了。我上前小心翼翼地撕下這張公告,然後快步走到一個擺滿垃圾桶的角落裏,展開紙張仔細讀了起來。

“別忘了宵禁!”那上面寫著,都是大寫字母,讀起來讓人頭疼,“當地時間,晚上七點!為了地球,為了人類!我們需要你晚上呆在家裏!”

這行大字下面就是美國隊長的畫像,大概是從二戰時期借來的概念圖。我瞇起眼睛去讀畫像下面的小字:

全球安全理事會與紐約警方聯合聲明。違反宵禁,後果自負。

“後果自負”在這種情況下聽起來頗為冰冷。我把公告折了幾折塞進口袋,卻意外地發現口袋裏還塞著別的什麽東西。但就在這時,我聽到了巡邏隊的腳步聲。來不及多想,我立刻原地蹲下,暗自祈禱一旁垃圾桶能夠把我擋住。

當然,我是個二百磅的混蛋,想要把自己縮成一團躲在垃圾桶後面,那還不如指望豬長出翅膀飛上天。在那陣整齊得嚇人的腳步聲走到巷子口的時候,我就已經做好了戰鬥準備。

“誰?站住!”

一聲捂在面罩後的暴喝突然響起。我剛聳起背部準備一躍而起,就聽到一連串更加雜亂的腳步聲。一道黑影從巷子口的另一個方向竄了出來,奪路而逃。巡邏隊的人立刻追了上去。我毫不猶豫地站起身,趁著這幾秒鐘的空檔撐著一旁的墻壁爬上了這座三層樓高的建築,然後在屋頂上趴了下來,盡可能地伏低身子。

月色依舊。我能清楚地看到追過去的巡邏隊,但卻已經失去了那道黑影的蹤跡。我還註意到那些巡邏隊的家夥都穿著從頭黑到腳的制服,還戴著頭盔。

有人覺得這像是九頭蛇的制服嗎?還是只有我一個人意識到了?

巡邏隊朝著另一個方向追過去了。我輕輕吐出口氣,然後從口袋裏掏出那張被提前放進來的紙,然後展開。

那是一張畫,一張鉛筆畫。上面是懸崖和峭壁,以及正從峭壁滑落的我。聖誕節之後,我曾經想過把這張畫找出來,但一直記不起自己把畫塞到哪裏去了,結果它現在自己出現了。

看了一會兒之後,我默默把畫塞回口袋,決定以後再去管它。我想要先找到修女瑪格麗特之家。但在我爬起來之前,我忽然註意到自己的胳膊上有一條深紅色傷疤,從掌心開始一路蜿蜒,沒入T恤下面。我用手指碰了碰,感到凸起的部位比我指腹的溫度明顯要高得多。我一把掀起自己的T恤,然後倒吸了一口冷氣。

不止是胳膊上,從那裏一左一右的兩道傷疤在胸口匯合,然後一路向下,仿佛一條迷你的丁字路,深入未知之地。

我決定暫時不要去深究它究竟止於何處。看起來似乎有人把我剖開然後又縫上了,好像我是什麽見鬼的填充玩具似的。我用力把衣服拉下來,然後爬起來,緊接著在轉過身的時候差點被自己身後的人嚇得尖叫出聲。

“身材不錯。”那人沖我揚了揚眉,雖然我看不出他的眉毛是怎麽在戴了頭罩的情況下還能如此活躍的,“你這麽多肌肉是怎麽保持的?需要每天做什麽特別的運動嗎?”

我往後退了兩步,緊緊盯著這個穿著一身紅色緊身衣的怪人。

“喔喔喔,別緊張,哥們兒。順便一提,我可不是你要打的大boss。”那人繼續說下去,“按照這個劇情發展,我充其量只是一個為你提供信息的NPC。我得告訴你這讓我很不爽,所以我很可能會做點什麽讓你親媽不爽。”

“NPC?”我皺眉,“這是什麽見鬼的游戲嗎?”為什麽他說的話我一個字都聽不懂?

“不,這是一本見鬼的小說,而且爛俗到家了。”他回答,然後叉腰抱怨起來,“通常情況下,電影或者漫畫更容易展現我的魅力。你等著吧,我的第三部個人電影遲早會上映的,這次我要找那個暴露狂來客串。”

“你是誰?”

“姓死,名侍。”他伸出手。我想了想,和他握了握手,因為我不想讓這家夥我覺得我怕他。雖然我能看出來他就是個瘋子,極度危險的瘋子。

然後我說:“你剛才說能給我提供信息。”

“修女瑪格麗特酒吧。你要去那兒,問我就對了。”他看起來很得意。

我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壓低聲音質問,“你怎麽知道我要去那個地方?”

“我有特殊的信息來源。”他也壓低聲音,還拿手遮住嘴,仿佛這空蕩蕩的城市裏會有誰聽我們的墻角似的。

我盯著他,心想這瘋子一定是受範德梅爾的指示,於是直截了當地問他:“範德梅爾在哪兒?”

“這道題超綱了。你得給我點甜頭我才肯替你作弊把答案弄到手。”他說著做了個下流的手勢,並沒被我的問題打個措手不及。這混蛋八成挺喜歡開玩笑的,不知道等我把他面罩下的眼睛打成熊貓眼,會不會讓他改掉這個小愛好。

我說:“那就告訴我修女瑪格麗特酒吧在哪兒。”

他看起來很遺憾,“真的?你不再考慮考慮了?我有一個非常火辣的女朋友,我們三個可以度過美妙而又刺激的一晚。我很確定她不介意你臉上的疤,她會覺得你很性感的。我們可以放著音響,你喜歡貓王還是披頭士?”

“免了,給我指個路就成,哥們兒。”

“好吧,這是你的損失。”他說。然後他告訴我,酒吧就在三條街之外。

那裏,一個老朋友正在等著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