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水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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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庫(上)

我坐在床上,把禮節允許範圍內能脫的衣服都脫了。剛才用來擦頭發的毛巾已經濕得開始往下滴水,於是我把它扔到一旁,然後從行李袋裏抽出幹衣服開始往身上套。

娜塔莎就站在床邊,交叉雙臂低頭看著我,臉上的表情高深莫測,反正不是在欣賞我的裸|體。山姆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面前的桌子上堆滿了我們三個的東西。自從我跳窗戶進來之後,他們兩個就一直在耐心地等我解釋——從“強尼小子”出來之後發現車裏沒人,而兩個警察剛剛進酒吧轉了一圈,他們只差那麽一點就決定再去警局走一趟,直到當地新聞插播的那條緊急消息讓他們暫時按兵不動。

雖然娜塔莎沒有立刻認定這麻煩和我有關,不過仍舊決定謹慎行事。因為如果我真的翻車了的話,他們就成了我唯一的指望。

不過我並沒有讓自己深陷泥潭。倒不是我終於擺脫麻煩體質了,事實上,我幾乎可以確定那個槍手真正想要解決的只有警長一個人。

那家夥有很多機會能殺我,至少也能讓我重傷,但卻並沒有這麽做。甚至在我徒勞無功的追蹤之下,那家夥也沒有暴露自己的行跡,反倒夾著尾巴像條狗一樣飛快地逃了。

為什麽?

為什麽要殺警長?

當然,比起演員和搖滾明星來,警察在普通人的生活中幾乎沒什麽存在感,除非是他們覺得鄰居開派對太吵所以打算報警的時候。然而,一個兇殺組的警官當街被槍殺,這仍舊算得上足以占據頭版的大消息,尤其是不久前剛剛發生的縱火案。當地警方在輿論的壓力下,絕對會調動最大的人力物力來調查這個案子。

到時候,問題就不是他們會不會追查到我頭上,而是什麽時候能追查到我頭上。

希望那個時候我已經遠走高飛了。克利夫蘭這個地方,絕對他媽的和我八字不合。

等我把牛仔褲和T恤穿好之後,終於勉強覺得自己沒那麽悲慘了——目睹艾倫·梅琴死在面前,沒能成功找到那個槍手,然後又在夏日夜晚清涼的湖水中一口氣游了幾公裏。是的,我覺得我現在完全有資本聲稱自己度過了一個悲慘的夜晚。

“你們應該已經看到艾倫·梅琴被槍殺的新聞了吧。”我一屁股坐回床上,兩手撐在過分柔軟的床墊上,擡頭看著他倆,“就是我們去停屍房的時候那個小個子提起的那位警官。幾個小時前,他被人槍殺了。一槍直接打穿心臟,補在胸口的第二槍沒打到,但那完全是因為我把警長拉開了。不過已經來不及了。”

娜塔莎和山姆一起皺了皺眉。

“你怎麽會和那位警官走到一起的?”娜塔莎終於發問,“惹上什麽麻煩了?”

“一開始確實有兩個警察找我麻煩。”我把仍舊潮濕的頭發往後撩了一下,“但艾倫·梅琴認識我,因為我們之前見過面。他當著那兩個警察的面把我帶上車了。”

山姆挑起一側的眉毛,“你怎麽可能認識克利夫蘭的警察呢?”

“巴基和我來過這裏。”我簡短地說,“澤莫就是在這裏殺了那個九頭蛇餘黨。”

這解釋實在算不上清楚,不過看起來他們兩個都沒有繼續追問的打算。

“你說他‘認識你’,是指艾倫·梅琴知道你的身份?”娜塔莎看著我,提問時的表情帶著幾分沈思。

我想了想,回答:“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知道我的‘身份’,”我刻意加了重音,“我只是說他認出我了。一年前在克利夫蘭的時候,他給我的後腦勺來了一警棍。我還了他下巴一拳,直接把他打進了醫院。”

“那他把你帶走,是準備送你進監獄?”

“不是。”

“他打算幹什麽?”

我嘆了口氣,然後低下頭把臉埋進兩只手裏,“我不知道。他說了一些奇怪的話。”我的聲音悶在掌心裏,“但他還沒能說清楚,就被殺了。”

“跟我說說那個槍手。”娜塔莎說。

我深吸了一口氣,擡起頭來。

“我們當時在河岸邊上。那一槍應該是從對面的某棟房子打過來的,至少也在一千米開外。媽的,搞不好有一千五百米。當時還刮著風。”

“嗯哼,一個頂級狙擊手。”山姆嘆了口氣,“為什麽我們運氣總是這麽好?”

我們都沈默了一會兒,沒人願意回答山姆這個問題。娜塔莎開始收拾我扔在地上的臟衣服,也就是說,直接用腳踢到浴室去,眼不見心不煩。山姆則著手整理我們攜帶的為數不多的武器,以便隨時應對任何不測。

“那個警官都和你說了什麽?”娜塔莎問,她正把我的行李袋踢到床底下去,這時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個狙擊手第一槍打的就是他,說明有人不想讓你聽他說話。”

我搖了搖頭,“他沒說什麽。”

“至少覆述一下他的原話。”娜塔莎耐心地說,“你不會告訴我你被嚇忘了吧?”

我還真有些想找借口搪塞過去,不過即便對我而言,這種“驚嚇失憶”的戲碼也缺乏說服力,更何況是對付娜塔莎。我於是盤起腿,讓自己在床墊上陷得更深,一邊用手指蹭著下巴,一邊琢磨著該怎麽告訴他們。

“怎麽了?有什麽難言之隱嗎?”山姆問。

“沒有。”我嘆了口氣,終於決定實話實說,“他要我去殺一個人。”

“誰?”娜塔莎瞇起眼睛。

我聳了聳肩,“他還沒來得及說就被人打死了。”

雖然我覺得,就算那個狙擊手再晚幾分鐘開槍,艾倫也沒辦法把那個名字說出口。這想法有些迷信,但我不覺得那是空穴來風。

他究竟是什麽人?

“你們呢,有什麽收獲嗎?”我清了清嗓子,不願意再繼續回憶那血腥的一幕,於是問山姆,“有沒有好好喝上一杯?”

“兄弟,我們喝了不止一杯。”山姆回答,歪著嘴唇笑了笑,看著娜塔莎,“而且我們也的確有了那麽一點收獲,這還要多虧那兩個找過你麻煩的警察。”

我打起精神來,好奇地看著他們。

“他們從酒吧帶走了兩個人,據說是為了調查。”山姆說著打了個手勢,“但有一個家夥躲在角落裏,然後從後門溜走了。那兩個警察眼神不好使,所以那家夥就便宜了我和小娜。”

“你們問出什麽了?”

娜塔莎接話,“大湖區有一個水庫,是那夥人的臨時據點。”

“哪夥兒人?”我一揚眉。

娜塔莎回答:“KCA。”

這一句話就足夠讓我們行動起來了。我從不懷疑娜塔莎撬開一個人嘴巴的能力,也不懷疑她得到的信息的真實性。即使這一切看起來都有些……順利過頭。

為了不出岔子,我們還提前調查了一下那個地方。那個水庫曾經也是當地的旅游景點,不過幾年前開始落敗,現在荒涼得只剩瘋長的野草。出現在那裏的人不是毒販子就是酒鬼和流浪漢,或者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情侶。我們最終決定從一旁的山丘上下去,那裏長滿野草和毒藤。

娜塔莎還很認真地告誡我們,要是不打算渾身長滿皰疹,連泡三個星期的澱粉澡,就最好不要隨便亂摸亂碰。而我告訴她,毒藤的毒性不出幾分鐘就會從我身體裏代謝出去,不會對我完美的皮膚造成任何破壞。

啊哈,感謝美國隊長的超級血清。

最終,行動時間定在了第二天晚上八點鐘。這個季節天一向黑得很晚,我們出發的時候還有一絲餘暉。開車的是山姆,我坐在旁邊的副駕駛上,娜塔莎坐在後座上。為了躲避討厭的警方調查,我們不得不費盡力氣換了一輛車,因為很可能那兩個找過我麻煩的警察記下了我們之前的車牌號。即便如此,我們還是決定盡快離開這裏。而在那之前,我們必須找到足夠的線索追查下去。

希望水庫之行能有收獲。

然而我這樣想的時候,可並沒料到最後竟然會有那麽大的收獲。

“老規矩。”娜塔莎在快到達預定地點的時候開口,“小心試探,不要打草驚蛇。”

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你上次講這話的時候,我們差點被炸成碎塊。”

“別烏鴉嘴,兄弟。”山姆一邊說一邊嚴肅地盯著前方有些崎嶇的山路,“你在這方面有些天賦,我不想這麽說,但我寧願你接下來都好好的閉上嘴。”

“你這麽說真是太令我傷心了,親愛的兄弟。”

“真遺憾,差一點就要打動我了。只可惜我是鐵石心腸。”

娜塔莎無奈地嘆了口氣,但至少沒叫我們閉嘴,只是把通訊器分給我們。

不過比起新澤西的那次行動,接下來的一切都簡直順利得不可思議。水庫在月光下就像一面巨大的、平靜的鏡子,在水庫邊露出頭的水草像是潛伏在暗處的哨兵。我們把車停在山丘上,然後乘一列縱隊,我打頭,山姆殿後,朝著水庫悄無聲息地靠近。

水庫邊上有一排石屋,應該是曾經的管理員臨時居住的地方。現在按道理說應該已經廢棄了,不過裏面的燈光明確無誤地證明這一點是錯誤的。我看到了十二個守衛,九個在明,三個在暗。光是屋外就有這麽多人,屋裏的人多半在二十人以上。

看來我們真的找對地方了。

我舉起拳頭,示意他們停下,然後指了指那幾個守衛的方向。娜塔莎壓低聲音,說:“交給我。”然後消失在草叢中。

山姆和我在山坡上趴下,然後拿出夜視望遠鏡。石屋的窗戶都拉著窗簾嚴嚴實實地遮擋著,不過至少我們能確定所有的出入口情況。

就在這時,我忽然聽到吃痛的悶哼聲從最邊上的一棟屋子裏傳來。我轉頭看了山姆一眼,然而他顯然聽不到那麽遠的動靜。

一個男人惡狠狠地問道:“他在哪兒?”伴隨著毆打聲,像是鐵棍砸到肉上的聲音,聽得人骨頭發酸。

“說!他在哪兒?”

我不禁屏住了呼吸。緊接著,一個低沈沙啞的聲音一字一頓地回答:“去死吧。”那聲音很熟悉,或者說曾經很熟悉。

那是克林頓·巴頓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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