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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轉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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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轉直下

我跑得飛快。事實上,我不大確定自己跑得究竟有多快,也不大確定自己的靴子究竟有沒有挨到地面。如果有人告訴我,當時我就像彼得·潘一樣淩空飛起來了,我也不會感到奇怪。因為在那聲震得我險些失聰的巨響開始之前,爆炸產生的氣浪已經從後面掀了過來,猶如滾燙而又勢不可擋的巖漿。

而我則在無形的巖漿上沖浪。

沒有親眼見到爆炸場面的人不會明白,炸毀涼水塔究竟有多聲勢浩大。它並沒有像摔碎的花瓶那樣四分五裂,而是自上而下、猶如失去維持力的沙堆一樣轟然向下塌陷。空氣一波一波向外推擠,輕輕松松掀起一層地皮。隨之而來的,則是震耳欲聾、連綿不絕的爆炸聲。

事後,當我腦子清醒過來時,我想通了三件事:第一,安裝炸藥的人是個內行;第二,這個王八蛋的目的並非炸死我們;第三,爆炸是為了把剛剛飛走的直升機吸引回來。

因此,當我意識到那三座涼水塔全都被引爆的時候,心中並沒有多吃驚。那個自稱藍迪的男孩似乎在我轉開視線的時候神秘消失了,而我只是在潛意識中認識到這一點。我的雙眼緊盯著澤莫,微微弓起身子,然後像脫韁的野馬似的朝他猛撲了過去。耳中只剩尖銳的嗡鳴聲回蕩不絕,頭頂四散飛濺的碎石塊和塵土則猶如大批外星人降落地球。

這場景,宛如地獄降臨。

我能隱約看到澤莫的臉上騰升起一股扭曲的恐懼,轉瞬即逝,但卻絕對沒錯。他沒料到我會這麽快追過來。是的,只用了幾秒鐘的功夫我就已經沖到了他面前,仿佛我掌握了某種縮短三維空間距離的作弊手段。

澤莫扭過頭轉身逃跑的時候,我伸長手臂用力抓住了他的背心,然後毫不留情地狠狠往後一拉。

只聽“嗤啦”一聲,他那件黑色的皮夾克被我徒手撕破一半。這家夥當真是個狠角色,而且我們也不是第一次交手了。因此,當澤莫非但沒有甩開衣服像只跑路鳥一樣瘋狂逃命,反倒借力一個急停剎住腳步,然後掄起左腿猛地朝我下盤橫掃的時候,我根本沒有猶豫,腳下使勁一蹬,低頭抱住他的腰,用肩膀猛地一撞,直接和他一起摔了出去。

緊接著,我們兩個在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滾倒在地,猶如這場災難中兩塊沈默但卻快速變化的布景。還沒摔到地上,澤莫就擰身使了個巧勁把我從身上甩了出去。這王八蛋。我狼狽地著地打滾,然後在澤莫搖晃著站起來之前朝他再次撲了上去。

憤怒、震驚,也許還有恐懼,但我想主要是憤怒,驅使我毫不留情地掄起拳頭痛砸他的下巴。這一下快得連我自己都沒看清。只聽他的下顎骨發出令人驚嘆的一聲“嘭!”,緊閉的嘴巴裏上下牙用力一磕。澤莫痛苦地悶哼了一聲,然後張開嘴,使勁把嘴裏的血水朝我吐了過來。

媽的!

這耍流氓的招式逼得我多花一秒鐘擦掉阻礙視線的鮮血和口水,澤莫趁機反手一記勾拳重重打在了我的鼠蹊部,痛得我頓時彎下腰去。緊接著,我們兩個被持續推進的氣浪再次掀翻在地,來不及爬起來就像兩條瘋狗似的扭打了幾秒鐘。混亂中,我用雙腿死死鎖住他的下半身,他則用肘部狂砸我的臉。如果不是我架起雙臂格擋,這個瘋子絕對會把我打得連史蒂夫都認不出來。

爆炸聲還在持續,像是一場永不完結的噩夢。我不知道隊長他們是否成功從涼水塔底下逃出來了,也沒空去考慮這個問題。但我知道必須速戰速決。

我在小臂又挨了一拳之後冒險把胳膊從臉前撤開,然後幾乎立刻就被打中了眼睛下方和鼻子上方的那部分,當即涕淚橫流。但我也成功伸出手抓住了澤莫汗津津的脖子,掐住他的頸動脈直接開始發力。

頓時,澤莫掙紮的力道減小了。那地方被人掐著,能繼續掙紮都已經是個奇跡。我怒吼一聲,抓著他的脖子把他從我身上掄了起來,然後重重砸在地上。眨眼間,我們兩個位置已經交換顛倒。我用膝蓋死死頂住他的胸口,先是一記擺拳打得他下巴往上翻起,然後用拇指和食指死死卡住他的喉嚨。

如果不是那個意外,我本來是能活捉這個龜孫子的。真要是那樣,後面的倒黴事也許就不會發生了。

然而意外攜著呼嘯的風聲而來,像顆怒氣沖天的炮彈。但那不是炮彈,而是一塊從涼水塔上炸出來的約莫八英寸的不規則水泥塊,像顆巡|航導|彈似的重重砸在了我右側的太陽穴上。

我感到自己像狂風中的樹葉似的騰空而起,本該席卷而來痛感並未如約而至,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黑暗。我仿佛突然被吸入了沼澤之中,然後不斷下墜,眼前的白光被湧起的黑霧迅速淹沒。

小的時候,我曾在單杠上玩後翻,結果以頭著地摔下去告終。我現在的感覺就和那時有些相似,但程度絕對有過之而無不及。

睡一會兒就好了,媽媽在令人痛苦的冰冷黑暗中對我說,你需要躺下休息,好好休息。

另一個聲音卻隨之反駁,那命令的語氣像是利箭一般狠狠戳在我的心頭。那是隊長的聲音,語氣中的嚴厲是我從來沒有聽過的:站起來!

我呻|吟了一聲,最先感到的是滾燙的鮮血正從受到重創的一側噴湧而出。視野中,令人惡心的、泥淖似的黑暗仍舊不斷翻湧著,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白色的、蠕動著的小點。緊接著,堵著我耳朵的無形的棉花被拿走,於是我聽到直升機螺旋槳催命一樣的聲音。

澤莫已經不見了蹤影,而聞聲趕來的巡邏隊正把強光打向地面,一路地毯式搜索過來。

我趴在廢墟之中,一時之間猶如斷線的木偶一樣手腳不聽使喚,只能發癲似的顫動兩下。那道由血細胞和血漿為主要成分的噴泉已經逐漸停歇了,但仍茍延殘喘,吐出所剩無幾的存貨。五十碼外,探照燈正迅速橫掃而來。我的頭仍舊嗡嗡作響,但也沒有完全失去思考能力。毫無疑問,只要那些人發現我,絕對會毫不猶豫地把我抓起來。即使我站起來撒腿就跑,又能逃多遠?也許我能跑過汽車,他媽的,搞不好我還能跑過火車,但我跑得過飛機嗎?

或許我可以替史蒂夫他們吸引火力,至少能讓他們成功脫身。

可就在這個念頭升起的時候,一只小手輕輕抓住了我無力地垂在石塊上的手。我受到重擊的大腦仍舊在頭骨裏震蕩,以至於再次認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然而藍迪不是幻覺。從來不是。

他就趴在我對面,像個已經在那裏耐心等待很久的狙擊手。他的手裏有什麽東西,抓住我的的時候,那東西就夾在我的手背和他細嫩的小手心之間。

藍迪用空著的那只手沖我豎起食指,無聲地“噓”了一下。

我的心慢半拍開始狂跳起來。經過這一番遲疑,探照燈的光柱已經直直掃了過來,先是照亮藍迪臟兮兮的背帶褲和襯衫,然後照亮我的臉(多半被血糊得像鬼)。我屏住呼吸,等待有人通過喇叭對我喊話,命令我趕快投降。然而直升機卻沒停,轟隆隆繼續朝前開去,就好像上面的人集體變成了瞎子,或者高度近視到把兩個大活人當成了石頭或者枯草。

“他們應該不會註意到我們。”男孩壓低聲音對我說,“只要我們別亂動,也別弄出大動靜來。”他盯著我的臉,眉毛皺成一團,那種老成的表情讓他看上去要比實際年齡至少大個兩三歲。

這小子究竟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他?

直升機已經飛到了我屁股後面,但還有更多正朝這裏趕來。藍迪緩緩爬了起來,仍舊沒放開我的手。“你能站起來嗎?”他問。

我試了試,手腳雖然麻木,但站起來並不是什麽大問題。我的頭很暈,很可能會有腦震蕩,搞不好連頭皮都被割下來一塊。但管他的呢,此刻,能活著已經是萬幸了。

“你最好趕緊走。”藍迪繼續用那種符合他年少老成氣質的語氣對我說,“你的朋友們已經陷入了麻煩,如果你不趕緊走,就沒機會了。”

我的心重重一跳,回頭朝那幾座已經變為廢墟的涼水塔看去。只這一個動作,就叫我天旋地轉。等我眼前的金星逐漸消失,藍迪正站在我大腿一側使勁撐著我。他一直沒有放開我的手。

“你手裏是什麽東西,小鬼?”我問他,聲音沙啞。

他低頭看了看,然後用一種漫不經心地語氣說:“這是婆婆給我的。拿著它,別人就不會註意到我了。就像《神秘博士》裏外星人用的感知過濾器一樣,第三季裏博士就是用這一招欺騙法師的。你喜歡《神秘博士》嗎?”他仰起頭問我。

“婆婆?”我不答反問,頭暈,惡心,天旋地轉。他剛才是不是說我的朋友們都已經陷入麻煩了?

藍迪回答:“婆婆是我的曾外婆。”然後晃了晃我的手,“你走吧,快點走。他們馬上就要徹底搜索這個地方了。如果那些人離得很近,註意力又非常集中的話,是能夠註意到我們的。”

“不行,我得去找我的朋友。”我咕噥了一聲,往前邁了一步,“你有隱形鬥篷能借給我嗎?”

藍迪的手從我手背上滑開。他立刻追上來,重新抓住我。“好吧。”他嘆了口氣,這下卻沒讓他顯得老成,反倒有些天真,“那我只好陪你去一趟了。但你千萬要慢點走,速度一快,這東西就不管用了。”

我們於是慢吞吞地朝直升機圍聚在一起的那個方向走去。一開始,我還心懷希望,覺得沒準是這個男孩搞錯了。但很快,我就意識到,如果沒什麽重大發現的話,那些直升機是不會這樣沖著一個地方猛照的。並且,我還看到從直升機上攀索而下的特戰隊員,他們大聲呼喝著,手裏端著的槍大得足以噎死一匹馬。

剛才替我擋風的那堵墻已經塌了,只留下一堆亂石崗似的遺骸。我拉著藍迪走到一片還算高的廢墟上,居高臨下地朝那裏望過去,胃裏就像吞了一塊永遠不會融化的冰似的。

史蒂夫、巴基、山姆,他們都在光圈之中。除了他們,我還看到一個不算陌生的身影——黑色的大貓,那天試圖殺死巴基的家夥。他居然也聞風趕來了,哈,這還真是熱鬧。

但最熱鬧的是正努力維持秩序的那個人——羅迪,愛國者,戰爭機器。他並沒有站在史蒂夫那邊,而是用掌心炮對準他。眩暈感更強了。我要怎麽幫他們?沖下去一起被抓住嗎?

“你救不了他們。我都告訴過你了。”藍迪靜靜地說,“但我想你得親眼看到才會死心。”

他話音剛落,史蒂夫就把盾牌收了起來,然後放棄抵抗舉起了雙手。在幾十個槍口下,在老朋友無奈地請求下,他沒有別的選擇。

藍迪說得對,我得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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