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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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盧默青醒來時人已經躺在醫院的病床上了。
他剛幽幽睜開眼睛, 就聽到陳昊驚喜的聲音：“盧默青！你醒了？！”
盧默青默默地把眼睛閉回去了。
陳昊：“……”
僵持一陣，陳昊低聲說他：“吵架歸吵架，把自己身體不當回事, 讓人擔心受怕……你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都下午了，你從昨晚上暈到現在。不舒服還不回家, 也不會打救護車, 還把車門鎖死，你到底想幹什麽？嚇死我？”
當時陳昊開車門的手逗得厲害, 機械鑰匙對好多下都對不準孔。
好不容易打開了門, 他把昏迷的盧默青拉自己懷裏，一摸額頭，比非洲那次還燙，眼淚一下子就飆出來了。
在病房裏等著盧默青醒來的這漫長的十幾個小時, 陳昊已經悲觀地想象到了以後自己哄著燒傻了腦袋的盧默青吃飯的一幕幕了。
說不定, 還要帶盧默青去上班，也不知道怎麽哄才會不鬧、乖乖地在辦公室裏等自己下課。電視裏是這麽演的。
陳昊都開始搜索帶娃寶媽群了，希望能有經驗傳授。
年初還說想養狗, 還好一直各種事耽誤, 還沒開始養。
別養了，沒那精力, 一下子照顧不了倆。
現在盧默青醒了, 但一言不發, 也不知道有沒有燒傻……就剛剛睜開眼睛那一下的眼神，不像。而且傻子應該沒這麽安靜。
不過也說不定盧默青小時候就很安靜，所以燒回幼童水平也很安靜。
“你說句話啊！”陳昊心急如焚地催促道。
盧默青暗道, 有什麽好說的？
他現在不想和陳昊說話。說一句都多餘。
又僵持了一小會兒，陳昊抓住盧默青的手, 聲音有點哽咽，說：“不管怎麽樣，我會帶你去找遍醫生，一定把你治好。”
“……”
盧默青緩緩睜開眼睛，面無表情看著陳昊。
陳昊看他又睜開了眼睛，很感動，試探道：“你現在是失憶了還是燒傻了？”
盧默青默默地把手往回抽，但陳昊一把握緊，不讓他抽走。
兩人較了一會兒勁，盧默青忍不住出聲：“別碰我。”
陳昊聞言，果真一下子就把手松開了。
盧默青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更差了，正要趕陳昊走，就見陳昊轉身兌了杯溫水端過來，說：“我給你把床弄起來，你坐起來喝點水，嗓子都燒啞了。”
“……”
確實嗓子有點啞。盧默青就暫且先沒趕他。
陳昊忙前忙後，先把病床搖起來，然後把盧默青扶起來，給他在後面墊好枕頭，自己還先抿了一口試試水溫，這才餵到他嘴邊。
看他這麽殷勤，又有功勞又有苦勞的樣子，盧默青就還是喝了幾口。
喝了水，陳昊問：“吃點東西不？醫生說你只能先吃點素的墊墊肚子。我不知道你什麽時候醒，不敢離開，只能從外頭買了粥和饅頭放著，你吃我就熱熱。”
“……你吃東西了嗎？”盧默青問。
“我吃了兩口粥。”陳昊如實道。
那還是肚子叫得他怕吵著盧默青了才吃兩口，不然哪有心情。
“熱了拿給我，你自己出去吃點東西吧。”盧默青淡淡道。
陳昊起身去熱了粥和饅頭過來，先把粥端在手裏，用小匙舀了吹吹，然後餵給盧默青。
盧默青側了側臉躲開，說：“放桌上，我自己會吃，你去吃東西吧。”
“我先餵你吃了再說吧。”陳昊說。
盧默青沈默了一陣，擡眼看著陳昊擔憂的模樣，心裏五味雜陳。
朝夕相處三年，如果要說陳昊完全不愛自己，確實只是過激發言。
說難聽點，養條……反正就是那道理。何況自己和陳昊還幾乎每天都同床共枕。
雖然陳昊不像高中那時愛得熱情，但還是將疾風驟雨化作了春雨，溫柔而綿密，體現在日常生活中的方方面面。
只是陳昊也愛著秦牧野而已。
也許有的人就是能同時愛著兩個人。
於是盧默青便絕望地覺得自己和陳昊的愛是不對等的。
自己的愛裏面只有陳昊，而陳昊的愛裏面有自己，也有秦牧野。那麽無論自己和秦牧野誰占的份額多一些，都是無法接受的。
愛理應是排他性的，盧默青只想要獨一份，可是得不到。
盧默青垂眸思考的時候，陳昊從兜裏摸出一包榨菜，做賊似的警惕瞅瞅門口方向，壓低聲音跟盧默青溺愛道：“如果你嫌沒有味道，我給你放點榨菜，但等下醫生來了你別說漏嘴，我怕他罵我！”
盧默青：“……”
陳昊看他不說話，問：“要不要榨菜？”
“不用。”盧默青說完，微微張開嘴，露出願意被餵了的意願。
陳昊松了一口氣，忙妥帖地餵起他來。
盧默青一邊吃著，一邊在心裏持續地警示自己：
越是在這個當口，越是要控制住情緒，不能再和陳昊吵架，就算想吵也得壓住，否則不就是自己給秦牧野機會嗎？
之前太沖動了。小不忍則亂大謀。
盧默青一向是冷靜的，除了在陳昊的事上。
陳昊令他擁有普通人的情緒，包括好的，也包括壞的。
這麽想著，盧默青的臉色漸漸松緩下來，陳昊問他要不要吃饅頭，他乖順地說吃，十分配合，試圖假裝先前無事發生。
看盧默青的模樣像是氣消了，陳昊撕著饅頭餵他，邊試探著聊了幾句，盧默青這回有問有答，謝天謝地感謝菩薩，盧默青沒失憶也沒燒傻。
陳昊的心徹底放了下來，繼續周到地照顧。
醫生說，盧默青應該是已經低燒好幾天了，沒好好休息和治療，情緒起伏過大，所以那會兒急火攻心暈了過去。
陳昊當時一聽，就沒再生氣盧默青跟自己吵架那事了。
身體不舒服的時候脾氣大點是人之常情，控制不住嘛，盧默青肯定也不想的啊。
甚至，陳昊很自責。
“對不起啊。”陳昊突然這麽說。
盧默青進食的動作一頓，擡眼看他。
陳昊訕訕道：“這些天一直忙秦牧野那邊，都沒註意到你生病了。難怪你那麽生氣。”
盧默青沈默了一陣，垂眸側了側臉，依舊是沒有說話。
陳昊看著他這樣子，試探道：“還生氣呢？”
盧默青此刻確實生氣，卻是在氣自己不爭氣，陳昊隨便做點事，說兩句軟話，自己原本的氣就消了很多。
但他沒有將這樣丟人的話說出來。
陳昊輕輕推推盧默青的手臂，盧默青還是沒開口。
“……我以後多註意點。”陳昊向他保證，“絕對。”
盧默青終於有了回應。
他先是冷笑了一聲，然後涼颼颼的聲音質疑：“以後？”
有“以後”嗎？
陳昊一時沒聽懂他這嘲諷，故意說得詼諧點活躍氣氛，說：“嗯，以後每天你回來我就摸你額頭確認你健健康康的。”
“……”盧默青根本笑不出來一點。
陳昊見他沒被活躍到，嘴角的笑僵了僵。
安靜一陣，陳昊組織好語言再度開口，問：“關於去歐洲那件事，你真和老孟在談，還是瞎說的？”
“關你什麽事？”盧默青反問。
“你一定要一開口就這麽沖嗎？”陳昊淺懟一下，但念及前因後果和對方現在是病人，馬上自己軟回去，“我認真跟你在說事兒，你先別帶情緒。”
盧默青終於想起自己剛才是決定忍的，於是放緩態度，說：“是真在談。其實年初開始老孟就找我談這件事，一直沒答應他。”
“為什麽？”陳昊問。
盧默青過了會兒才回答他：“不想和你分居。”
“就這？”陳昊問。
盧默青看著他，說：“就這。”
“唉……”陳昊撓撓臉，低頭掰了塊饅頭塞自己嘴裏吃了。
這是什麽反應？
盧默青真想把他那饅頭給搶過來！
陳昊把沒吃完的饅頭放回碗裏，扯濕巾擦幹凈手，腦袋裏借由這個時間已經考慮過一遍了。
“盧默青，”他看著盧默青，很認真地說，“只要你不是為了秦牧野而瞎來，如果去歐洲真的是對你的事業是正確的選擇，我願意跟你去。”
盧默青一怔，正要開口，陳昊趕緊道：“但有一說一，現在真不能！我至少得幫秦牧野找到工作穩定下來吧？不然他不成社會盲流了嗎？”
“他在裏面蹲那麽多年，都跟社會脫節了，聽說這種情況很可能心理上會有點問題，必須幫他好好過渡，不然很危險，我真怕他又……你就是從維護社會治安人人有責的角度來想這個事也是這個理啊！”陳昊苦口婆心道。
盧默青嘴角微微一抽，想了想，先拋開姓秦的，問陳昊：“你真願意陪我去歐洲？不是去一個月兩個月，甚至可能一年兩年也不止。”
陳昊毫不猶豫地點頭。
“你現在的工作就做不了了，只能辭職。”盧默青說，“還有，你不是下定決心要考成人高考嗎？”
陳昊很認真地回答他：“考上了也是函授，可以選在線課程。實在不行，也不是非要那張畢業證。只要我想學東西，重要的是真學到了，而不是一張蓋章的紙。”
陳昊說完，自己都被自己這日新月異的超級進步大覺悟給感動到了。
可是一看盧默青還是那張波瀾不驚的臉！
算了。
這覺悟對於高學歷、高智商的盧默青來說，應該只是屬於常識級別的內容而已吧！很正常！
陳昊繼續說：“而且，如果不是你鼓勵我、幫助我，我根本就不會有現在這份工作，更不會想繼續教育。”
陳昊自知是普通人，而且是最普通的社會的底層。
明明沒有家世可以依靠，還在讀書的時候混日子，高中畢業就跑去打工，眼界是高中畢業去打工也是賺錢，讀完大專出來也是打工。
那不如早點賺錢早點存，浪費錢去吃讀書的苦走那彎路幹嘛？
那個時候的自己就是這麽短視的。
和盧默青在一起後，還好幾次為此產生爭執。
是盧默青堅持讓自己上課，學到至少一門技術，找到了現在這個工作。
也是在這個過程中，自己的想法有了進步，最終鼓起勇氣決定報成人高考。
也許對很多人來說成人高考不算事兒，但陳昊自己知道自己能走到這一步是突破了多大的思維禁錮。
不是每個人都能很早開始就有遠見、有見識。有的人天性聰穎，有的人就是天生平庸。
以前陳昊只是單純地愛慕著盧默青，時至今日，盧默青對他而言已經不僅僅是要相伴一生的愛人和家人。
陳昊常揶揄盧默青是卷王，但心裏是越來越欽佩他的。
無論過去還是現在，逆境還是順境，盧默青一直保持著學習和進取的自律，還使勁拉著身邊的陳昊一起。
他甚至都覺得說盧默青是天才其實是對盧默青的不尊重。
陳昊不太能夠用語言去形容現在對於盧默青的感情了，愛，崇拜，感謝，依賴，迷戀……怎麽也形容不徹底。
所以，陳昊願意為了盧默青辭去現在的工作，去異國他鄉長久地生活。
“可是，你的事業在發展，我不想和你分開，也不想讓你失去你的事業。這次是因為太害怕失去你，所以才失去理智逼你跟我走。”盧默青這麽說道。
他也很認真，和陳昊一樣認真。
陳昊面露訝然，說：“我那叫什麽事業？那就是一份工作啊。你那才是你事業的又一高峰吧？”
盧默青搖搖頭：“我覺得是一樣的。”
陳昊怎麽想都覺得不一樣。雖然確實是有點可惜，可凡事就怕對比。
不過，他從中感受到了盧默青的態度。
盧默青將那份每月不到兩萬塊收入的工作稱為事業，並且尊重。
陳昊知道自己很好哄，但他想不到這都不被哄到的理由，那也太高冷了。
想來想去，陳昊腦子裏靈光一現：“要不，我也開始我事業的又一高峰吧！”
“你說我在歐洲開個培訓學校怎麽樣？先規模小點，就開一個班也行。”陳昊越說越來勁，“我可以教做菜啊！網上說那邊喜歡吃中餐。或者還是教電腦，他們那邊的小孩兒也要學電腦吧？我現在教電腦賊溜，英語也還行。重點是那邊賺歐！元！啊！”
歐元都貶值了……
盧默青欲言又止，看著陳昊眉飛色舞、越說越high，看了好長一陣時間，心裏已經覺得夠了。陳昊的態度已經令他覺得足夠了。
陳昊已經充滿激情地藍圖構想到了壟斷當地小孩電腦培訓行業，突然發現盧默青一直沒說話，推他一下，催促道：“你說啊！有沒有可行性？”
盧默青過了會兒才開口，問：“秦牧野呢？”
未來的歐洲之星壟斷教父一噎，聲音小下來，心虛道：“剛不是說了嗎，你就當為了維護社會治安做一點點貢獻……”
“他找到工作之後呢？”盧默青問，“你就不管他了嗎？”
“找到工作之後他就去上班啊，也沒什麽要管的了吧，總不能我替他上班。”陳昊說，“他有事兒做，還有媽媽要照顧，應該也就不會走歪路了。”
盧默青又沈默了一陣，終於鼓起了勇氣，問出了最想問的話。
“你的意思是，在我和秦牧野之間，你選擇我，不會和我離婚、跟他覆合，是嗎？”
盧默青問出了這句話之後，心懸到了嗓子眼兒，幾乎呼吸不過來，渾身緊繃著等待著命運的宣判。其實是來自陳昊的宣判。
陳昊一怔，把這話反覆咀嚼，終於後知後覺地搞清楚了整件事的癥結。
他看著盧默青，眼睛瞇起來，緩慢地問：“你之前鬧來鬧去，該不會是覺得，他出獄之後，我會跟你離婚、跟他跑了……吧？”
盧默青保持沈默。
沈默就是默認。
陳昊無語了。
但他不能真的無語，得把這事兒跟盧默青說清楚。
“你在想什麽啊？好端端的，我為什麽要跟你離婚、跟他跑？”陳昊問。
盧默青看著他的眼睛：“所以，你不跟我離婚，不跟他跑？”
“所以！我問你！為什麽你會這麽想？”陳昊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說，“我只說了我去接他、然後幫他重新融入社會吧？其他的我真的有說過什麽嗎？”
“你不跟我離婚、不跟他跑？”盧默青問。
“你覆讀機嗎？”陳昊怒道，“我都說了我沒說過這種話啊！”
“你不說不代表不做。”盧默青說。
“……行，那如你所願，我跟他跑！”陳昊說著作勢就要起身，被盧默青一把扣住手腕：“陳昊！昊昊！別！”
槽點很多，但陳昊舍不得吐，畢竟對方現在是病人，還一副破碎到不行的樣子，陳昊心疼都來不及。
“我幹嘛莫名其妙跟你離婚跟他跑啊？你當結婚過家家呢？好端端的！”陳昊沒好氣道。
不是不能體諒盧默青的心情，可是又覺得，都三年了，以倆人的關系來說，盧默青還那麽想，自己不免也有點情緒。
盧默青的心臟被巨大的喜悅所充盈，整個人都輕飄飄的，像微醺。
“你……我……我以為你……”他都有點語無倫次了。
陳昊一猜他就是想岔了：“你幹嘛總是自己一個人在那裏暗戳戳？再不濟你直接問我啊！”
盧默青欲言又止，想說那個愚蠢的自己定下的三年離婚之約，可瞧著陳昊從頭到尾沒提過，懷疑陳昊根本就是忘了這回事兒，那自己傻才會主動提起……
他想來想去，又訕訕又酸酸地說：“你天天往你給他租的房子裏跑，還花五千給他租房，以前你自己都只舍得跟人合租那個破地下室……”
“我敢讓他去住啥人都有的地下室？李偉那種我碰到了都有脾氣，我敢讓秦牧野碰上？萬一鬧起來他又把人給……而且他媽出院後肯定跟他住一起啊，也去住地下室？”
陳昊有理有據地說，“最近學校裝修放假，我沒別的事做，就好人做到底，給他打掃一下屋子，能省一點是一點，你每個月就給我留兩百，我給他買點生活用品都差不多了，哪來多餘的錢請保潔？”
都別說盧默青請的那高檔專業鐘點工了，就是網上隨便找個也不便宜。
不說還好，一說，盧默青頓時炸毛：“你從那兩百裏給他買東西？”
陳昊解釋道：“房租我確實是沒那麽多，只能刷你的卡，但其他小錢如果也都用你的，不太合適吧……”
他尋思著盧默青那麽討厭秦牧野，特意這樣盡量避諱的。
“你用我的錢給他買東西就合適？”盧默青質問。
陳昊據理力爭：“沒辦法啊，我工資幾乎都給你買禮物了，房租只能你出了……”
“我沒跟你說房租，我說那些生活用品。”盧默青說。
“啊？生活用品我說了是我每個月剩的那兩百……”
盧默青打斷他的話：“那也是我的錢！”
“哈？”
盧默青緊緊盯著他，一字一頓道：“你實在要給他買，就刷我的卡，讓他欠我。但你賺的每一分錢都只能花在我身上。你這麽搞，我以後兩百塊錢也不會給你留了。”
“……”
陳昊幾番欲言又止，最終長嘆一聲，無語地狂點頭。
見陳昊態度良好，願意積極改正，盧默青的一顆心放回了肚子裏，可是依舊酸酸的：“你這麽關心他……”
陳昊聞言嘆了一聲氣，說：“他跟我是發小，一直對我很好，我不能不講義氣啊。”
盧默青問：“只是義氣？”
“不然呢？”事到如今，陳昊只能坦白局，“我那時候跟他就是瞎胡鬧，因為你拒絕我，我難受，他就說跟他試試。結果屁都還沒開始就……被那個混混發現了，威脅秦牧野為他幹壞事。秦牧野瞞著我跟那混蛋周旋，沒空搭理我。再後來的事……你也都知道了。”
那件事全校都知道。
大白天的都在上課，警車駛進校園，警察穿過長長的教學樓走廊，眾目睽睽下帶走了涉嫌殺害那個混混的秦牧野。
陳昊耷拉下腦袋，聲音漸漸有些哽咽起來。
“我知道，站在你的角度秦牧野只是一個殺人犯，事實上他也確實是。但是我一直很自責。我從來只拿秦牧野當我親兄弟，很明確自己對他沒有愛情，但是那個時候……我不應該因為迷茫就答應跟他試試。如果我不答應，那個混混就不會抓到把柄，就不會一步一步地把他逼到崩潰和發瘋。他是錯了，錯很大，所有人都可以指責他嫌棄他，我不能。”
盧默青扯了濕巾給他，低聲安慰：“不是你的錯，誰也不能預料到這樣的走向。何況，在那之前秦牧野已經殺過人了。”
“至少不殺第二個啊……”陳昊無奈地長嘆了一口氣，“其實道理我都懂，但……”
但人的情感是很覆雜的構成，不是當事人就很難同情當事人。
秦牧野第一次殺人是防衛過當。
對方當時意欲侵犯他媽媽，他在緊急情況下動手出了意外，倘若當時自首，應該會判過失殺人。考慮到前因後果和他未成年，肯定輕判。
他當時埋屍逃責，後來他爸爸冒認兇手擾亂司法公正，所以對於這一樁的量刑加重了。
但如果只有這一樁，哪怕加重也不會很重。
主要是他第二次殺人。
無論事先那混混是否威脅過他，性質都完全是蓄意謀殺。
秦牧野坐牢後的起初幾年，陳昊活得渾渾噩噩，寧願像個陀螺一樣無時無刻地轉動著去打工，把精力耗盡，這樣能倒頭就睡，否則一旦有空閑的時候就會陷入無盡的痛苦的自責之中。
這樣的情況直到後來隨著時間才慢慢好轉。
和盧默青結婚後，陳昊的痛苦與自責覆發了，甚至比以前更嚴重。
因為他覺得幸福。
和盧默青在一起非常幸福，無論是物質還是精神上都如此，而陳昊覺得自己不應該在秦牧野悲慘的時候擁有這樣的幸福。
他知道這是生病了的想法，可是又覺得認為這是生病的自己無恥，兩種想法每天都在心裏打架，仿佛非得撕裂了他才肯罷休。
陳昊不得不逼迫自己去偷偷地看心理醫生。
好在醫生很給力，而且有盧默青的陪伴和愛，陳昊努力地克服了那個心理障礙。
但只是不再為自己的幸福而煎熬了，仍然對秦牧野有所愧疚。
所以陳昊仍迫切地希望能為秦牧野的人生回歸正軌而盡一份力。
這是自己唯一能為秦牧野做的了。
盧默青看著陳昊低頭擦眼淚，許久，無聲地長嘆了一聲氣，將陳昊拉到懷中抱著。
“去接他吧。”盧默青認輸地說了這句話。
陳昊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盧默青垂眸看著陳昊柔軟的發絲，就像陳昊柔軟的心。
“但是我希望你能解開這個心結，陳昊，我希望你能明白，他殺人是因為他選擇了用殺人來處理問題，你沒有慫恿他，也沒有協助他。換句話說，你對他沒有責任。”
盧默青的聲音很理性，就像平時處理工作時一樣。
他自知是理性到了一定程度的人，這一點應該是遺傳自母親。
或者是學習，學習到了她快刀斬亂麻的處事原則。
陳昊卻是與自己截然不同的極為感性的人，感情過於充沛，處事優柔寡斷，黏黏糊糊。
可是盧默青免不了理性地想到：倘若陳昊不是如此，又怎麽會受得了自己？
有時候盧默青都覺得是自己過分了，不知道怎麽找臺階，陳昊最多在嘴上懟幾句，動作麻利地主動把臺階鋪到盧默青的腳下，甚至還牽著盧默青順臺階下。
有人說盧默青很寵陳昊，盧默青對此回應說其實是陳昊寵著自己。
對方只當盧默青又在無腦秀恩愛，笑笑根本不信的樣子。
可其實盧默青是在說真心話。
他知道，陳昊一直在感情中讓著自己。
因此，理性的靈魂裏便摻進了因為陳昊的愛而生出來的感性。
“我不要求你馬上解開這個心結，但是你要答應我會努力這麽做。我會一直陪著你。”盧默青說。
陳昊終於輕輕地點了點頭。
那就……這樣吧。盧默青心想。
理性告訴他，一口吃不成胖子，而且自己已經在今天大獲全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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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默青醒來時人已經躺在醫院的病床上了。
他剛幽幽睜開眼睛, 就聽到陳昊驚喜的聲音：“盧默青！你醒了？！”
盧默青默默地把眼睛閉回去了。
陳昊：“……”
僵持一陣，陳昊低聲說他：“吵架歸吵架，把自己身體不當回事, 讓人擔心受怕……你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都下午了，你從昨晚上暈到現在。不舒服還不回家, 也不會打救護車, 還把車門鎖死，你到底想幹什麽？嚇死我？”
當時陳昊開車門的手逗得厲害, 機械鑰匙對好多下都對不準孔。
好不容易打開了門, 他把昏迷的盧默青拉自己懷裏，一摸額頭，比非洲那次還燙，眼淚一下子就飆出來了。
在病房裏等著盧默青醒來的這漫長的十幾個小時, 陳昊已經悲觀地想象到了以後自己哄著燒傻了腦袋的盧默青吃飯的一幕幕了。
說不定, 還要帶盧默青去上班，也不知道怎麽哄才會不鬧、乖乖地在辦公室裏等自己下課。電視裏是這麽演的。
陳昊都開始搜索帶娃寶媽群了，希望能有經驗傳授。
年初還說想養狗, 還好一直各種事耽誤, 還沒開始養。
別養了，沒那精力, 一下子照顧不了倆。
現在盧默青醒了, 但一言不發, 也不知道有沒有燒傻……就剛剛睜開眼睛那一下的眼神，不像。而且傻子應該沒這麽安靜。
不過也說不定盧默青小時候就很安靜，所以燒回幼童水平也很安靜。
“你說句話啊！”陳昊心急如焚地催促道。
盧默青暗道, 有什麽好說的？
他現在不想和陳昊說話。說一句都多餘。
又僵持了一小會兒，陳昊抓住盧默青的手, 聲音有點哽咽，說：“不管怎麽樣，我會帶你去找遍醫生，一定把你治好。”
“……”
盧默青緩緩睜開眼睛，面無表情看著陳昊。
陳昊看他又睜開了眼睛，很感動，試探道：“你現在是失憶了還是燒傻了？”
盧默青默默地把手往回抽，但陳昊一把握緊，不讓他抽走。
兩人較了一會兒勁，盧默青忍不住出聲：“別碰我。”
陳昊聞言，果真一下子就把手松開了。
盧默青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更差了，正要趕陳昊走，就見陳昊轉身兌了杯溫水端過來，說：“我給你把床弄起來，你坐起來喝點水，嗓子都燒啞了。”
“……”
確實嗓子有點啞。盧默青就暫且先沒趕他。
陳昊忙前忙後，先把病床搖起來，然後把盧默青扶起來，給他在後面墊好枕頭，自己還先抿了一口試試水溫，這才餵到他嘴邊。
看他這麽殷勤，又有功勞又有苦勞的樣子，盧默青就還是喝了幾口。
喝了水，陳昊問：“吃點東西不？醫生說你只能先吃點素的墊墊肚子。我不知道你什麽時候醒，不敢離開，只能從外頭買了粥和饅頭放著，你吃我就熱熱。”
“……你吃東西了嗎？”盧默青問。
“我吃了兩口粥。”陳昊如實道。
那還是肚子叫得他怕吵著盧默青了才吃兩口，不然哪有心情。
“熱了拿給我，你自己出去吃點東西吧。”盧默青淡淡道。
陳昊起身去熱了粥和饅頭過來，先把粥端在手裏，用小匙舀了吹吹，然後餵給盧默青。
盧默青側了側臉躲開，說：“放桌上，我自己會吃，你去吃東西吧。”
“我先餵你吃了再說吧。”陳昊說。
盧默青沈默了一陣，擡眼看著陳昊擔憂的模樣，心裏五味雜陳。
朝夕相處三年，如果要說陳昊完全不愛自己，確實只是過激發言。
說難聽點，養條……反正就是那道理。何況自己和陳昊還幾乎每天都同床共枕。
雖然陳昊不像高中那時愛得熱情，但還是將疾風驟雨化作了春雨，溫柔而綿密，體現在日常生活中的方方面面。
只是陳昊也愛著秦牧野而已。
也許有的人就是能同時愛著兩個人。
於是盧默青便絕望地覺得自己和陳昊的愛是不對等的。
自己的愛裏面只有陳昊，而陳昊的愛裏面有自己，也有秦牧野。那麽無論自己和秦牧野誰占的份額多一些，都是無法接受的。
愛理應是排他性的，盧默青只想要獨一份，可是得不到。
盧默青垂眸思考的時候，陳昊從兜裏摸出一包榨菜，做賊似的警惕瞅瞅門口方向，壓低聲音跟盧默青溺愛道：“如果你嫌沒有味道，我給你放點榨菜，但等下醫生來了你別說漏嘴，我怕他罵我！”
盧默青：“……”
陳昊看他不說話，問：“要不要榨菜？”
“不用。”盧默青說完，微微張開嘴，露出願意被餵了的意願。
陳昊松了一口氣，忙妥帖地餵起他來。
盧默青一邊吃著，一邊在心裏持續地警示自己：
越是在這個當口，越是要控制住情緒，不能再和陳昊吵架，就算想吵也得壓住，否則不就是自己給秦牧野機會嗎？
之前太沖動了。小不忍則亂大謀。
盧默青一向是冷靜的，除了在陳昊的事上。
陳昊令他擁有普通人的情緒，包括好的，也包括壞的。
這麽想著，盧默青的臉色漸漸松緩下來，陳昊問他要不要吃饅頭，他乖順地說吃，十分配合，試圖假裝先前無事發生。
看盧默青的模樣像是氣消了，陳昊撕著饅頭餵他，邊試探著聊了幾句，盧默青這回有問有答，謝天謝地感謝菩薩，盧默青沒失憶也沒燒傻。
陳昊的心徹底放了下來，繼續周到地照顧。
醫生說，盧默青應該是已經低燒好幾天了，沒好好休息和治療，情緒起伏過大，所以那會兒急火攻心暈了過去。
陳昊當時一聽，就沒再生氣盧默青跟自己吵架那事了。
身體不舒服的時候脾氣大點是人之常情，控制不住嘛，盧默青肯定也不想的啊。
甚至，陳昊很自責。
“對不起啊。”陳昊突然這麽說。
盧默青進食的動作一頓，擡眼看他。
陳昊訕訕道：“這些天一直忙秦牧野那邊，都沒註意到你生病了。難怪你那麽生氣。”
盧默青沈默了一陣，垂眸側了側臉，依舊是沒有說話。
陳昊看著他這樣子，試探道：“還生氣呢？”
盧默青此刻確實生氣，卻是在氣自己不爭氣，陳昊隨便做點事，說兩句軟話，自己原本的氣就消了很多。
但他沒有將這樣丟人的話說出來。
陳昊輕輕推推盧默青的手臂，盧默青還是沒開口。
“……我以後多註意點。”陳昊向他保證，“絕對。”
盧默青終於有了回應。
他先是冷笑了一聲，然後涼颼颼的聲音質疑：“以後？”
有“以後”嗎？
陳昊一時沒聽懂他這嘲諷，故意說得詼諧點活躍氣氛，說：“嗯，以後每天你回來我就摸你額頭確認你健健康康的。”
“……”盧默青根本笑不出來一點。
陳昊見他沒被活躍到，嘴角的笑僵了僵。
安靜一陣，陳昊組織好語言再度開口，問：“關於去歐洲那件事，你真和老孟在談，還是瞎說的？”
“關你什麽事？”盧默青反問。
“你一定要一開口就這麽沖嗎？”陳昊淺懟一下，但念及前因後果和對方現在是病人，馬上自己軟回去，“我認真跟你在說事兒，你先別帶情緒。”
盧默青終於想起自己剛才是決定忍的，於是放緩態度，說：“是真在談。其實年初開始老孟就找我談這件事，一直沒答應他。”
“為什麽？”陳昊問。
盧默青過了會兒才回答他：“不想和你分居。”
“就這？”陳昊問。
盧默青看著他，說：“就這。”
“唉……”陳昊撓撓臉，低頭掰了塊饅頭塞自己嘴裏吃了。
這是什麽反應？
盧默青真想把他那饅頭給搶過來！
陳昊把沒吃完的饅頭放回碗裏，扯濕巾擦幹凈手，腦袋裏借由這個時間已經考慮過一遍了。
“盧默青，”他看著盧默青，很認真地說，“只要你不是為了秦牧野而瞎來，如果去歐洲真的是對你的事業是正確的選擇，我願意跟你去。”
盧默青一怔，正要開口，陳昊趕緊道：“但有一說一，現在真不能！我至少得幫秦牧野找到工作穩定下來吧？不然他不成社會盲流了嗎？”
“他在裏面蹲那麽多年，都跟社會脫節了，聽說這種情況很可能心理上會有點問題，必須幫他好好過渡，不然很危險，我真怕他又……你就是從維護社會治安人人有責的角度來想這個事也是這個理啊！”陳昊苦口婆心道。
盧默青嘴角微微一抽，想了想，先拋開姓秦的，問陳昊：“你真願意陪我去歐洲？不是去一個月兩個月，甚至可能一年兩年也不止。”
陳昊毫不猶豫地點頭。
“你現在的工作就做不了了，只能辭職。”盧默青說，“還有，你不是下定決心要考成人高考嗎？”
陳昊很認真地回答他：“考上了也是函授，可以選在線課程。實在不行，也不是非要那張畢業證。只要我想學東西，重要的是真學到了，而不是一張蓋章的紙。”
陳昊說完，自己都被自己這日新月異的超級進步大覺悟給感動到了。
可是一看盧默青還是那張波瀾不驚的臉！
算了。
這覺悟對於高學歷、高智商的盧默青來說，應該只是屬於常識級別的內容而已吧！很正常！
陳昊繼續說：“而且，如果不是你鼓勵我、幫助我，我根本就不會有現在這份工作，更不會想繼續教育。”
陳昊自知是普通人，而且是最普通的社會的底層。
明明沒有家世可以依靠，還在讀書的時候混日子，高中畢業就跑去打工，眼界是高中畢業去打工也是賺錢，讀完大專出來也是打工。
那不如早點賺錢早點存，浪費錢去吃讀書的苦走那彎路幹嘛？
那個時候的自己就是這麽短視的。
和盧默青在一起後，還好幾次為此產生爭執。
是盧默青堅持讓自己上課，學到至少一門技術，找到了現在這個工作。
也是在這個過程中，自己的想法有了進步，最終鼓起勇氣決定報成人高考。
也許對很多人來說成人高考不算事兒，但陳昊自己知道自己能走到這一步是突破了多大的思維禁錮。
不是每個人都能很早開始就有遠見、有見識。有的人天性聰穎，有的人就是天生平庸。
以前陳昊只是單純地愛慕著盧默青，時至今日，盧默青對他而言已經不僅僅是要相伴一生的愛人和家人。
陳昊常揶揄盧默青是卷王，但心裏是越來越欽佩他的。
無論過去還是現在，逆境還是順境，盧默青一直保持著學習和進取的自律，還使勁拉著身邊的陳昊一起。
他甚至都覺得說盧默青是天才其實是對盧默青的不尊重。
陳昊不太能夠用語言去形容現在對於盧默青的感情了，愛，崇拜，感謝，依賴，迷戀……怎麽也形容不徹底。
所以，陳昊願意為了盧默青辭去現在的工作，去異國他鄉長久地生活。
“可是，你的事業在發展，我不想和你分開，也不想讓你失去你的事業。這次是因為太害怕失去你，所以才失去理智逼你跟我走。”盧默青這麽說道。
他也很認真，和陳昊一樣認真。
陳昊面露訝然，說：“我那叫什麽事業？那就是一份工作啊。你那才是你事業的又一高峰吧？”
盧默青搖搖頭：“我覺得是一樣的。”
陳昊怎麽想都覺得不一樣。雖然確實是有點可惜，可凡事就怕對比。
不過，他從中感受到了盧默青的態度。
盧默青將那份每月不到兩萬塊收入的工作稱為事業，並且尊重。
陳昊知道自己很好哄，但他想不到這都不被哄到的理由，那也太高冷了。
想來想去，陳昊腦子裏靈光一現：“要不，我也開始我事業的又一高峰吧！”
“你說我在歐洲開個培訓學校怎麽樣？先規模小點，就開一個班也行。”陳昊越說越來勁，“我可以教做菜啊！網上說那邊喜歡吃中餐。或者還是教電腦，他們那邊的小孩兒也要學電腦吧？我現在教電腦賊溜，英語也還行。重點是那邊賺歐！元！啊！”
歐元都貶值了……
盧默青欲言又止，看著陳昊眉飛色舞、越說越high，看了好長一陣時間，心裏已經覺得夠了。陳昊的態度已經令他覺得足夠了。
陳昊已經充滿激情地藍圖構想到了壟斷當地小孩電腦培訓行業，突然發現盧默青一直沒說話，推他一下，催促道：“你說啊！有沒有可行性？”
盧默青過了會兒才開口，問：“秦牧野呢？”
未來的歐洲之星壟斷教父一噎，聲音小下來，心虛道：“剛不是說了嗎，你就當為了維護社會治安做一點點貢獻……”
“他找到工作之後呢？”盧默青問，“你就不管他了嗎？”
“找到工作之後他就去上班啊，也沒什麽要管的了吧，總不能我替他上班。”陳昊說，“他有事兒做，還有媽媽要照顧，應該也就不會走歪路了。”
盧默青又沈默了一陣，終於鼓起了勇氣，問出了最想問的話。
“你的意思是，在我和秦牧野之間，你選擇我，不會和我離婚、跟他覆合，是嗎？”
盧默青問出了這句話之後，心懸到了嗓子眼兒，幾乎呼吸不過來，渾身緊繃著等待著命運的宣判。其實是來自陳昊的宣判。
陳昊一怔，把這話反覆咀嚼，終於後知後覺地搞清楚了整件事的癥結。
他看著盧默青，眼睛瞇起來，緩慢地問：“你之前鬧來鬧去，該不會是覺得，他出獄之後，我會跟你離婚、跟他跑了……吧？”
盧默青保持沈默。
沈默就是默認。
陳昊無語了。
但他不能真的無語，得把這事兒跟盧默青說清楚。
“你在想什麽啊？好端端的，我為什麽要跟你離婚、跟他跑？”陳昊問。
盧默青看著他的眼睛：“所以，你不跟我離婚，不跟他跑？”
“所以！我問你！為什麽你會這麽想？”陳昊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說，“我只說了我去接他、然後幫他重新融入社會吧？其他的我真的有說過什麽嗎？”
“你不跟我離婚、不跟他跑？”盧默青問。
“你覆讀機嗎？”陳昊怒道，“我都說了我沒說過這種話啊！”
“你不說不代表不做。”盧默青說。
“……行，那如你所願，我跟他跑！”陳昊說著作勢就要起身，被盧默青一把扣住手腕：“陳昊！昊昊！別！”
槽點很多，但陳昊舍不得吐，畢竟對方現在是病人，還一副破碎到不行的樣子，陳昊心疼都來不及。
“我幹嘛莫名其妙跟你離婚跟他跑啊？你當結婚過家家呢？好端端的！”陳昊沒好氣道。
不是不能體諒盧默青的心情，可是又覺得，都三年了，以倆人的關系來說，盧默青還那麽想，自己不免也有點情緒。
盧默青的心臟被巨大的喜悅所充盈，整個人都輕飄飄的，像微醺。
“你……我……我以為你……”他都有點語無倫次了。
陳昊一猜他就是想岔了：“你幹嘛總是自己一個人在那裏暗戳戳？再不濟你直接問我啊！”
盧默青欲言又止，想說那個愚蠢的自己定下的三年離婚之約，可瞧著陳昊從頭到尾沒提過，懷疑陳昊根本就是忘了這回事兒，那自己傻才會主動提起……
他想來想去，又訕訕又酸酸地說：“你天天往你給他租的房子裏跑，還花五千給他租房，以前你自己都只舍得跟人合租那個破地下室……”
“我敢讓他去住啥人都有的地下室？李偉那種我碰到了都有脾氣，我敢讓秦牧野碰上？萬一鬧起來他又把人給……而且他媽出院後肯定跟他住一起啊，也去住地下室？”
陳昊有理有據地說，“最近學校裝修放假，我沒別的事做，就好人做到底，給他打掃一下屋子，能省一點是一點，你每個月就給我留兩百，我給他買點生活用品都差不多了，哪來多餘的錢請保潔？”
都別說盧默青請的那高檔專業鐘點工了，就是網上隨便找個也不便宜。
不說還好，一說，盧默青頓時炸毛：“你從那兩百裏給他買東西？”
陳昊解釋道：“房租我確實是沒那麽多，只能刷你的卡，但其他小錢如果也都用你的，不太合適吧……”
他尋思著盧默青那麽討厭秦牧野，特意這樣盡量避諱的。
“你用我的錢給他買東西就合適？”盧默青質問。
陳昊據理力爭：“沒辦法啊，我工資幾乎都給你買禮物了，房租只能你出了……”
“我沒跟你說房租，我說那些生活用品。”盧默青說。
“啊？生活用品我說了是我每個月剩的那兩百……”
盧默青打斷他的話：“那也是我的錢！”
“哈？”
盧默青緊緊盯著他，一字一頓道：“你實在要給他買，就刷我的卡，讓他欠我。但你賺的每一分錢都只能花在我身上。你這麽搞，我以後兩百塊錢也不會給你留了。”
“……”
陳昊幾番欲言又止，最終長嘆一聲，無語地狂點頭。
見陳昊態度良好，願意積極改正，盧默青的一顆心放回了肚子裏，可是依舊酸酸的：“你這麽關心他……”
陳昊聞言嘆了一聲氣，說：“他跟我是發小，一直對我很好，我不能不講義氣啊。”
盧默青問：“只是義氣？”
“不然呢？”事到如今，陳昊只能坦白局，“我那時候跟他就是瞎胡鬧，因為你拒絕我，我難受，他就說跟他試試。結果屁都還沒開始就……被那個混混發現了，威脅秦牧野為他幹壞事。秦牧野瞞著我跟那混蛋周旋，沒空搭理我。再後來的事……你也都知道了。”
那件事全校都知道。
大白天的都在上課，警車駛進校園，警察穿過長長的教學樓走廊，眾目睽睽下帶走了涉嫌殺害那個混混的秦牧野。
陳昊耷拉下腦袋，聲音漸漸有些哽咽起來。
“我知道，站在你的角度秦牧野只是一個殺人犯，事實上他也確實是。但是我一直很自責。我從來只拿秦牧野當我親兄弟，很明確自己對他沒有愛情，但是那個時候……我不應該因為迷茫就答應跟他試試。如果我不答應，那個混混就不會抓到把柄，就不會一步一步地把他逼到崩潰和發瘋。他是錯了，錯很大，所有人都可以指責他嫌棄他，我不能。”
盧默青扯了濕巾給他，低聲安慰：“不是你的錯，誰也不能預料到這樣的走向。何況，在那之前秦牧野已經殺過人了。”
“至少不殺第二個啊……”陳昊無奈地長嘆了一口氣，“其實道理我都懂，但……”
但人的情感是很覆雜的構成，不是當事人就很難同情當事人。
秦牧野第一次殺人是防衛過當。
對方當時意欲侵犯他媽媽，他在緊急情況下動手出了意外，倘若當時自首，應該會判過失殺人。考慮到前因後果和他未成年，肯定輕判。
他當時埋屍逃責，後來他爸爸冒認兇手擾亂司法公正，所以對於這一樁的量刑加重了。
但如果只有這一樁，哪怕加重也不會很重。
主要是他第二次殺人。
無論事先那混混是否威脅過他，性質都完全是蓄意謀殺。
秦牧野坐牢後的起初幾年，陳昊活得渾渾噩噩，寧願像個陀螺一樣無時無刻地轉動著去打工，把精力耗盡，這樣能倒頭就睡，否則一旦有空閑的時候就會陷入無盡的痛苦的自責之中。
這樣的情況直到後來隨著時間才慢慢好轉。
和盧默青結婚後，陳昊的痛苦與自責覆發了，甚至比以前更嚴重。
因為他覺得幸福。
和盧默青在一起非常幸福，無論是物質還是精神上都如此，而陳昊覺得自己不應該在秦牧野悲慘的時候擁有這樣的幸福。
他知道這是生病了的想法，可是又覺得認為這是生病的自己無恥，兩種想法每天都在心裏打架，仿佛非得撕裂了他才肯罷休。
陳昊不得不逼迫自己去偷偷地看心理醫生。
好在醫生很給力，而且有盧默青的陪伴和愛，陳昊努力地克服了那個心理障礙。
但只是不再為自己的幸福而煎熬了，仍然對秦牧野有所愧疚。
所以陳昊仍迫切地希望能為秦牧野的人生回歸正軌而盡一份力。
這是自己唯一能為秦牧野做的了。
盧默青看著陳昊低頭擦眼淚，許久，無聲地長嘆了一聲氣，將陳昊拉到懷中抱著。
“去接他吧。”盧默青認輸地說了這句話。
陳昊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盧默青垂眸看著陳昊柔軟的發絲，就像陳昊柔軟的心。
“但是我希望你能解開這個心結，陳昊，我希望你能明白，他殺人是因為他選擇了用殺人來處理問題，你沒有慫恿他，也沒有協助他。換句話說，你對他沒有責任。”
盧默青的聲音很理性，就像平時處理工作時一樣。
他自知是理性到了一定程度的人，這一點應該是遺傳自母親。
或者是學習，學習到了她快刀斬亂麻的處事原則。
陳昊卻是與自己截然不同的極為感性的人，感情過於充沛，處事優柔寡斷，黏黏糊糊。
可是盧默青免不了理性地想到：倘若陳昊不是如此，又怎麽會受得了自己？
有時候盧默青都覺得是自己過分了，不知道怎麽找臺階，陳昊最多在嘴上懟幾句，動作麻利地主動把臺階鋪到盧默青的腳下，甚至還牽著盧默青順臺階下。
有人說盧默青很寵陳昊，盧默青對此回應說其實是陳昊寵著自己。
對方只當盧默青又在無腦秀恩愛，笑笑根本不信的樣子。
可其實盧默青是在說真心話。
他知道，陳昊一直在感情中讓著自己。
因此，理性的靈魂裏便摻進了因為陳昊的愛而生出來的感性。
“我不要求你馬上解開這個心結，但是你要答應我會努力這麽做。我會一直陪著你。”盧默青說。
陳昊終於輕輕地點了點頭。
那就……這樣吧。盧默青心想。
理性告訴他，一口吃不成胖子，而且自己已經在今天大獲全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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