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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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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蘇懷月這一睡, 昏昏沈沈半夢半醒地睡了兩天。

第三日的清晨,蘇懷月忽而徹底睜開了眼。天邊蒙蒙發亮,透出青藍的微光, 正是日頭將升卻還未升的時刻。

她身子其實沒什麽毛病,不過是連日昏天黑地勞累兼心中郁結,這才昏過去睡了這麽些日子。

這會兒她一睡睡足了好幾個日夜, 醒來時格外神完氣足。

外頭雨聲已經小了下去, 雨珠淅淅瀝瀝打在窗檻上, 好像唱著一曲輕快小調。

空氣中連日的濕悶已經一掃而空,雨後植物的清香隨微風慢慢湧進來, 沁人心脾。

蘇懷月深深呼吸了一口氣,微側過臉,還能感受到枕頭上的濕意, 那是她之前夢見父親母親的時候流淚沾濕的。

人在身體不舒服的時候,精神上便總比平時更加脆弱些。

這會兒她休息好了,心中那股自憐自傷的情緒也就淡下去。

睡久了, 還有些餓起來。

蘇懷月披衣而起,也懶怠點燈,起身往外間行去。

天還未亮, 屋子裏仍然是昏蒙一片, 唯有前方簾子外透出一點微光來。

她只當外頭是守夜的宮女或者太監, 一把便掀開了門簾。

未防桌前坐著的竟然是蕭聽瀾, 聽見她的動靜倉促起身, 把什麽東西匆匆往身後藏過去。

“你……怎麽這會兒醒了?”

慣常冷靜的男人這會兒透出一種罕見的……慌張來。

蘇懷月狐疑道:“你在做什麽?”

蕭聽瀾沒答, 手卻仍然背在身後:“還有會兒天才亮, 你且再去歇歇。”

這話從蕭聽瀾嘴中說出,蘇懷月都要疑心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什麽毛病了。

要知道前段日子這男人一邊折騰她, 一邊口中常念的分明是“還早,晚會兒再睡。”

蘇懷月的目光審視地在蕭聽瀾身上打量了一陣,這才發現蕭聽瀾渾身竟然都是濕漉漉的。

她蹙了蹙眉,只做不在意的模樣慢慢往門口行去。

將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猛的折回來就往蕭聽瀾身後探去。

猝不及防之下,蕭聽瀾沒來得及阻止,手中捏的東西一把被蘇懷月搶了過去。

凝眸一看,竟是……幾支還沒來得及開的荷花苞。“這是?”

蘇懷月詫異道。

“唔……”蕭聽瀾輕描淡寫道,“昨兒來的時候聽見你與張彤兒在聊這蓮子如何吃。左右無事,便尋思替你取些回來。”

他接著哂笑一聲:“倒沒料到,錯了時節。”

“你……”蘇懷月一時啞然,目光落回在蕭聽瀾濕得透底的頭發與衣服之上,不由又問道,“你從哪兒取的?”

蕭聽瀾的語氣沒什麽波動:“快馬下了一趟江南。”

蕭聽瀾的語氣聽起來十分輕松,仿佛在說什麽從枝頭折了一枝花一般輕描淡寫。

但蘇懷月還是被這短短幾個字震驚住了,要知道京城到她老家蘇州,尋常時候總也得走個十來天才能到的呀!

這會兒蕭聽瀾跑了兩天兩夜就跑了個來回?八百裏加急的軍報也沒有這樣跑的吧!

見她震驚的眼神,蕭聽瀾倒有些好笑:“沿途都有驛站,早備好了快馬,倒比原來在幽州同靺鞨人作戰的的時候好跑多了。”

說著低頭又將荷花苞從她手中拿回去,喃喃道:“不知拿水養幾日,可會開花麽?”

蘇懷月望著蕭聽瀾仍舊還在滴水的頭發,心中一時五味雜陳,一把將那花苞奪了過來,幹巴巴道:“那你還不快去換身衣服,擦幹頭發。”

蕭聽瀾眉頭輕挑,眸光掃下來:“你就只同朕說這些話?”

蘇懷月道:“那我還能說什麽?”

男人緩緩走近,渾身籠著濕潤的潮氣,連帶著他的動作、他的聲音都變得濕潤起來。

他伸手撫摸她披散而下的頭發,指尖輕輕卷著她的發梢,垂眸看下來的眼神在這一刻都仿佛是濕漉漉的。

蘇懷月避開了對視,姿態又變得防備起來:“你要做什麽?”

蕭聽瀾哂笑了一聲,用手指梳理她的長發,不知從何處又將他那根木頭簪子拿了出來,為蘇懷月挽了個髻。

他冰涼的手指擡起來蘇懷月的臉,左右看了看,似乎對自己的手藝頗是滿意,眉眼間是一種舒展的神色,隨後指尖不自禁又擦上蘇懷月的唇。

紅潤,柔軟。

蕭聽瀾眸色愈深,俯身而下。

蘇懷月側頭微微一避,蕭聽瀾的唇便只落在蘇懷月的唇角。

蕭聽瀾哼笑了一聲,鳳眸向她一瞥,隨後便強硬地按著蘇懷月的後腦勺,仍舊向她的唇上吻過去。

他幾乎是帶著一種狠意輕輕嚙咬她的雙唇,隨後舌尖強勢地探入,掃過她的口壁,帶來一陣酥麻。她的舌頭不住躲避,卻每每被蕭聽瀾纏絞,吮吸,只讓她渾身都戰栗起來。

“唔……”

蘇懷月伸手去推拒蕭聽瀾的肩膀,卻被他一手攥住。她反抗無能,眸光都濕潤起來。

吻得夠了,蕭聽瀾松開了按住她後腦勺的手,卻抱住了她的臀腿,將她懸空抱在了他腰間,抵在了墻壁上。

他自下往上虎視眈眈地盯著她的雙眸:“你喜不喜歡這樣?”

旋即便朝蘇懷月雪白的脖頸吻了下去。

蘇懷月討厭他這樣只顧自己地逼她。

只抗拒地狠狠捶他的肩:“蕭聽瀾,你把我放下去!我不要!”

她但覺自己脖頸處傳來一陣又一陣的麻癢,蕭聽瀾得寸進尺,順著她的脖頸往上,濕潤的舌尖輕輕舔上她的耳廓。

蘇懷月整個被圈在蕭聽瀾懷裏,渾身好似電流般猛是一顫,靈魂深處都好像要顫抖起來。

“我不要!你放開我!”

她的聲音中到底是帶上了哭腔。

蕭聽瀾終於停下了動作,他貼著蘇懷月的額頭,認真看面前女子抗拒的神色,最終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在她濕潤的眼角旁輕輕一吻,隨後把她放了下來。

蘇懷月側著身子面對他,是完全的防備姿態。

蕭聽瀾沒再說什麽,又在她臉上捏了捏,便就此離開。

接下來幾日,蕭聽瀾肉眼可見地忙起來,不再那麽頻繁地來壽康宮。

飯桌上聽張彤兒閑聊,說是北邊靺鞨人有了異動。

木拉爾突發惡疾匆匆離世,新上任的大君乃是當日領隊來朝覲的長子炎珠。其一經即位,便放任王帳下的部落在大啟邊境騷擾,狼子之心昭然若揭。

張彤兒道:“聽說我表哥要禦駕親征吶。”

趙太後道:“當年你表哥忙著要南下,無暇北顧,木拉爾趁機議和,你表哥便應下了。現在既然木拉爾已死,這炎珠又十分猖狂,自然也是時候該給這些靺鞨人一點顏色瞧瞧了。”

張彤兒興奮道:“那我也要跟著去看看。”

趙太後瞪她一眼:“戰場之上刀劍無眼,你跟著去做什麽?”

張彤兒道:“我都沒見識過這些事。最近學到一篇《古戰場文》,說什麽 ‘鳥無聲兮山寂寂,夜正長兮風淅淅’,沈千意叫我仿寫一篇,我都不知道該寫什麽。”

趙太後自然不將她這樣的理由看在眼裏,無情拒絕。

張彤兒如今卻大有長進,沒有達到目的也並不像以前一樣撒潑打滾地哭嚎,眼睛咕嚕一轉,就去找蘇懷月:“阿月,咱們讀書人不是最講究一個見天地、見眾生、見自己嘛。困步在這閨中,怎麽能寫得出有厚度的文字?你是不是還沒到北邊去過,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蘇懷月聞言,倒確實十分心動。

那時要修史的時候她給老師宋白硯交過文章,也找沈千意問過意見,得到的都只是一句“文辭不錯”的評價而已。

她那時就知道自己的癥結在於見識太少,經歷太少,沒法形成自己對於事件的深刻看法。

讀萬卷書,總歸不如行萬裏路。

倘若能夠借此機會去北地看看,許能更對那些文字有所感觸也不一定。

見蘇懷月面色松動,張彤兒便知道有機會,立即道:“阿月你也想去對不對,我這就去跟表哥說,表哥一定很願意的。”

這樣說著就趁趙太後要收拾她以前趕緊溜了出去,轉瞬就跑沒影了。

趙太後好笑地搖搖頭,但她倒也不是頑冥不化的性子,又看蘇懷月既也要去,倒也樂見其成,遂不再過問此事。

張彤兒不到半天就帶回來好消息,緊接著便開始促著蘇懷月收拾東西。

接下來的幾日十分忙碌,要備行李,要安排京中事宜。事情一多,時間便容易過得快,轉眼就是啟程的日子。

蕭聽瀾帶上了沈千意,京中內外事宜則交由趙太後主理,崔妄從旁協助。

關山萬裏,輕騎飛渡。

此一行雖山高路遠,一路上倒也平安順遂。

正是水草豐滿的季節,一路北上,風光漸而與上京截然不同。

長草之間花落如星,牛羊成群。放眼望去天寬地闊,極目茫茫。

自那日蕭聽瀾離去後,蘇懷月同他便甚少說話。

一則蕭聽瀾極為忙碌,帳子裏總是人來人去;二則,蘇懷月也不知要說些什麽。

這麽幾日來,她那段時間累積的委屈與無力漸漸消散了。

可她實在討厭蕭聽瀾索求無度,那段時間昏天黑地的日子實在是令她頗為不適。

可這樣的問題,她又怎麽好意思同蕭聽瀾去說。

兩人之間如今便好像已經落下了一層無形的隔閡。

到幽州都護後府後,大軍駐紮修整。

軍報不斷,俱是靺鞨人侵擾沿線村鎮的軍情,大量邊疆百姓拖家帶口往幽州都護府奔逃而來。

蕭聽瀾派出數十支百來人的小隊沿線巡視護衛,打算待大致安置好了這些百姓之後再向金水河方向進發,主理此事的正是沈千意。

沈千意回了這幽州後便閑不下來,親自帶隊沿著邊線一路巡查下去。

張彤兒自然也是不肯待在帳子裏的,生拉硬拽著蘇懷月陪她一起跟著去玩。

蘇懷月失笑:“你自己想跟著沈大人一起去玩,一個人去便是了,何必還要拖上我。”

張彤兒臉上紅成一片,兇巴巴道:“誰說我要跟他去玩,我不過是好奇罷了。我不管,你非得跟我一同去不可。”

蘇懷月無奈何,只好打馬一道跟著去巡閱。

好在沈千意見多識廣,又對幽州頗為熟悉,一路上介紹些風俗民生,倒也頗有收獲。

這樣走了大半個早上,蘇懷月開始有些疲累。

沈千意見狀,便教那小隊先行往下走,他們幾人則下馬在沿途的一個村子裏休息,回頭等到小隊折返再行匯合。

村子不大,大約是離邊界還有些距離,故而此地還未受到什麽侵擾。

村民們雖則人心惶惶,但此時見到有朝堂的兵馬過來,個個都放下了心。中午日頭很曬,村中巡邏的青壯年便也犯了懶,成群結隊躲在陰涼處喝酒睡覺。

蘇懷月一行人尋了戶還算體面的人家落腳休息。

吃過飯,沈千意與張彤兒都尋了個地方休息淺眠。蘇懷月並沒有什麽睡意,便起身打算到外頭看看。

這戶人家是這一帶的行腳醫生,聲譽很是不錯,大中午的還有人來尋醫問藥。

還沒掀簾子出去,便聽得屋主人的聲音響起來:“你媳婦的身子實在是太弱,尤其不適合生養,我勸你們還是要趁早不要這小孩了……哎,同你說也沒用,你就在你媳婦跟前說不上一點話!回頭叫你媳婦親自來找我一趟。”

另外一個人的聲音響起:“太遠了,媳婦大著肚子來不了。”

“哎……你們這……”老醫師的聲音聽起來相當無奈,“行吧,等過段日子太平點,我去你們那兒看看。”

“謝謝。”先前那人又答道。

蘇懷月聽這一段對話,不由便是一怔,只覺得那對話的聲音十分熟悉。

匆匆忙忙打起來簾子,便見到門口一個男子轉身欲去的纖弱背影。

蘇懷月快走兩步趕到門口,也顧不上許多,顫著聲音便喊了一聲:“……佑安?”

青年一怔,回過頭,眼眸中瞬間湧起滿目的震驚,既而是滿目的驚喜。

幾步跨來就緊緊抱住了蘇懷月:“阿姐!”

蘇懷月哽咽著應了一聲,又喊道:“佑安,真的是你!”

她仔細打量元佑安的面容。

隔了這麽幾月,當年那個在山谷裏還未脫稚氣的少年成熟了不少,只是身形依舊纖弱。他的雙手起了一層厚繭,元佑安解釋說是做木工做的。

老醫師見他倆認識,便在旁笑呵呵的幫腔:“你們認識啊?他可是咱們這十裏八鄉手藝最巧的木工師傅了。就是不愛出門,也不愛說話。”

元佑安半垂著頭笑了笑,又問:“阿姐,你怎麽會來這兒?”

蘇懷月立即有些緊張起來,正要說話,忽聽不遠處傳來一道極為響亮的長聲呼嘯,宛如狼嚎。

緊接著號角聲響起,地面隱隱震動,似有大批快馬遠遠朝此處奔來。

老醫師面色一變:“糟了!這聲音……”

元佑安一聽這聲音跟著也緊張了起來,連忙問道:“村子裏的警鐘在哪兒?我現在去敲!伯伯您趕緊去把人都喊起來。”

老醫師連聲應下,又連忙給元佑安指了方向。

這種報信的警鐘一般都是在村中最高的角樓之上,故而元佑安立即便找到了目標。

臨走時囑咐蘇懷月:“阿姐,你跟著人群別走散了,這是靺鞨人進村前的號角聲,不過他們搶了東西便會走,村子裏的人都有應對的方法,你跟好便是。”

蘇懷月點頭應下,正急著進屋叫人,沈千意已然被馬蹄聲驚醒掀簾子出來了。

正要說話,打眼便看見了元佑安,眸光不由一頓。

元佑安立即垂下頭,不再多說什麽,匆匆離開。

不待沈千意多問,老醫師連忙扯著他焦急地說明情況。

這會兒情況十分緊急,沈千意只好壓下心中的驚疑,先幫著去挨家挨戶敲門通知靺鞨人來犯。

本來在午間昏昏欲睡的村子如平靜的水面被投下來石子,立即沸騰嘈雜了起來。

人們慌亂地拿上貴重物品就要往各自的避難場所躲去,只是未料到靺鞨人此次的目標竟而不是財產,而是——人。

尤其是村裏的年輕男人。

由於事發突然,村子裏防備不及。

元佑安的警鐘還沒敲過兩聲,其下便有一箭射來。元佑安倉促避過,下了角樓要逃,已被捉住一頓狠揍。

“別弄死了!”領頭的軍官訓道,“萬一弄死的是大君要找的人,你們十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小卒們唯唯應下,圍著元佑安又揍了一陣,見其不再反抗,這才用繩索捆上丟在了驢車之上。

“男的女的都帶走!尤其年輕的男人!通通都抓了!不要戀戰,抓了就走!”

隨著領頭一聲呼喝,這些靺鞨士兵們如蝗蟲般沖入各家各戶開始搜羅。

大約也是知道大啟的兵馬就在附近,這些靺鞨人並不敢浪費太多時間,遇到反抗的直接狠揍一頓打得失去意識,麻袋一套,立即便去尋找下一個目標。

沈千意見大勢不對,幹脆乖乖就擒。

對於這些識時務者,靺鞨人倒也不多費時間,全都一個接一個地捆住雙手堆在驢車上。

不到一炷香時間,靺鞨人便打馬而還,戰馬牽著驢車快速往靺鞨的地界撤去。

沈千意同蘇懷月與張彤兒綁在一串,安撫道:“不用擔心,陛下的軍馬就在附近,很快便能尋到這些人的蹤跡,咱們一定能安全脫身的。”

因著沈千意的安撫,兩人倒並不十分慌亂,張彤兒甚至還有些興奮,一直低聲嘰嘰歪歪說著閑話。

蘇懷月卻無心認真聽,她的目光時不時地總落在另一邊的元佑安身上。

沈千意順著她目光看去,年輕男子深深低著頭,他沒法仔細打量其相貌。可方才在村子裏的匆匆一瞥,已經足夠他認出這位前朝皇帝的兒子了。

隨後他又將目光落回在蘇懷月身上,其中多有審視。

對上沈千意犀利的眼神,蘇懷月不敢對視,只匆匆避開。

卻聽沈千意淡淡開口:“大啟皇帝禦駕親征的事情,炎珠不會不知。這當口還敢深入邊線,擄掠……年輕男子?”

他的目光落在元佑安身上:“看來其中必有深意吶。”

蘇懷月防備道:“沈大人這是什麽意思?”

沈千意望著蘇懷月,意有所指道:“已經逃走的人最好安安分分隱姓埋名,永遠不要再出現,最忌諱生出貪嗔之心,那可真就是萬劫不覆了。”

“貪嗔之心?”蘇懷月一怔,“什麽意思?”

沈千意正要繼續說話,張彤兒忽而湊近來問二人在聊些什麽,話題便就此打斷。

不過蘇懷月很快就知道了沈千意到底是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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