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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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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那難辦的事情自然還是《趙太後》這一章的內容。

他的老師蘇忠文在這件事上落筆十分狡猾, 並未直言趙太後同靺鞨人之間究竟有沒有發生過什麽,而含糊其辭只是簡單地說出一個事實:皇帝出生的那一年,乃是鳳平七年。

其實此時去想鳳平七年, 實在沒什麽特別的。

但鳳平七年的前一年,鳳平六年,卻足以讓那時所有的天胤臣民記憶深刻。

鳳平六年最初, 是胤思宗自覺最是意氣風發的一年。

他肅清了自登基以來朝中暗湧的反對派勢力, 終於扳倒了那時對自己皇位最大的威脅。此後一年騰出手來厲兵秣馬, 滿懷信心地同靺鞨人開戰,打算自自己這一朝開始, 洗卻天胤這些年在蠻子手下遭受的仇辱。

可鳳平六年,同樣也是靺鞨大君木拉爾最志得意滿的一年。

那時靺鞨內部矛盾重重,十八部漸有分崩離析之勢, 各部狼主漸而並不服從大君的管束,各自想要自立為王。

恰是他焦頭爛額的時候,天胤忽然對其宣戰。

步兵們如滔滔之水乍然沖入草原, 起先著實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可很快,木拉爾就在這外敵當前的狀況下看到了機會。他乘勢而行,暗中保存自己的實力, 借著胤思宗的刀鋒將那些旁枝斜逸的枝杈去除, 到底穩坐了他草原大君的位置。

而內患已除, 這位心思深沈的靺鞨大君便開始調轉長刀直指天胤。

那時胤思宗的軍隊卻已經疲於奔命, 開始後繼無力, 最終無法與這些氣勢高昂、以逸待勞的騎兵們做對抗。

戰爭的局面高開而低走, 朝堂內部派系又開始鬥爭內耗, 木拉爾最終給天胤送來這麽一個“共治”的和平協議。

幽州北部與靺鞨接壤的一長線土地被劃割出來,成為兩國共同治理的所在。皇帝出生的那個小鎮玉門, 便是這其中之一。

和平協議簽訂的時候,正是鳳平六年年末。

那些往年本該逐水草而去的靺鞨人在這隆冬時節大量湧入這些邊陲小鎮,就此定居下來。其性野蠻,其行兇殘,宛如蝗蟲一般沖入這些城池,欺男霸女,無惡不作。

而好巧不巧,第二年,鳳平七年,皇帝出生。

蘇忠文就算不寫旁的什麽,只是單單將這樣的事實別有用心地強調出來,就已經足夠授人以柄了。

更何況蘇忠文實際上還十分詳細地寫了趙太後那時的經歷。

說趙太後的丈夫恰在這一場戰役中陣亡,趙太後寡母帶孤兒,為求生存,在那時攀附過靺鞨一位低級將領,求得庇護;說皇帝出生的那地方正是靺鞨與天胤交界的山谷,山谷四季如春,裏頭還有一個花汀,那時開滿白瓣黃蕊的小花。

那樣一種詳細,好像他親眼所見一般。

他們這些做臣子的自然不好去詰問趙太後是否真的與靺鞨人有過什麽往來,而皇帝顯然也不願意拿這種微妙的事去問自己的母親。

故而沈千意如今想來,卻覺得這個很受太後寵愛,性子又大大咧咧的張彤兒,實在是去詢問此事的絕佳人選。

便將這件事的來龍去脈約略同張彤兒說了,張彤兒果然是一口應下:“包在我身上了!”

當天回了宮,張彤兒通過蘇懷月搞清楚了這一章寫的內容之後,便迫不及待去找自己的舅母了。

趙太後正同自己的宮女們打葉子牌,一面閑聊。

“佩環,你也到了要出宮的年紀了罷?”

“承蒙娘娘記掛,明年過了春就要出去了。”

“可尋到了人家?”

佩環點點頭:“有自小定下的親事。”

太後喟嘆道:“哎呦,我要是你們父母,不知該有多高興,真是省心的好孩子吶。”

佩環知道太後言下之意指的是誰,但因涉及皇帝,也不再多言。

便聽太後接著道:“其實皇帝同彤兒也是自小一起長大的交情,就是這倆人的脾氣嘛…”

她無奈笑著搖搖頭,“還是不可勉強。”

佩環安慰太後道:“緣分這種事情,向來是不可捉摸。也許現在覺得無望,下一秒,兩人都能找到彼此的正緣呢…”

太後笑起來:“但願如此了。”

張彤兒恰在這個時候進了壽康宮,只問道:“舅母,什麽事情但願如此吶?”

太後道:“你父親在幽州曾托我於京城給你尋門好親事,說姑爺的地位背景不論,主要是人好,能包容你這臭脾氣。舅母這不正替你尋思個‘但願如此’的親事來麽!”

張彤兒臉上登時有點紅,只道:“哎呀,舅母你別聽我父親亂說,我、我自己有主意。”

太後嗔笑著看她一眼:“咱們彤兒主意大,舅母自然也管不著了。”

說著便看見了一同跟進來的蘇懷月,只問道:“阿月你呢?如今可有屬意的郎君?”

蘇懷月一怔,垂頭道:“如今臣女以罪臣之女的身份充入內廷,恐怕只有皇帝允許,才能…”

“這有什麽?”趙太後笑道,“皇帝他操心前朝的事都操心不完,實際上哪有那麽多精力來管這後宮?如今這內宮的女子,卻都是哀家在安排調度。你什麽時候想嫁了,盡管同哀家來說,定將你風風光光地從這宮裏嫁出去。”

蘇懷月微微一笑,同趙太後行了一禮:“那臣女便先謝過太後娘娘了。只是臣女如今尚且還沒有…”

她話未說完,便聽張彤兒嬉笑道:“我看你那個老師就很不錯啊,模樣很是溫潤,性格也十分溫柔,為了你還特意出山來京做官。對了,還喜歡讀書,同你可真是再相配…”

蘇懷月只來揪她的臉:“你又在渾說!那真的只是我的老師,並沒有其他瓜葛…”

張彤兒一面躲,一面學著宋白硯捏起手指來彈她的額頭。

蘇懷月見狀,忍不住都氣笑了,只來撓她的癢。

太後笑呵呵看了一陣熱鬧,又問她們這個時間來這兒是否別有要事。

兩人這才停下來打鬧。

蘇懷月本想委婉地開個頭,張彤兒已然張口就問了:“舅母,我表哥到底是不是靺鞨人的小孩啊?”

趙太後瞪她一眼:“你這說的什麽渾話,你表哥自然是咱們漢人的血統!”

張彤兒拍掌道:“哼,我就知道是這蘇忠文是在亂寫!不安好心,故意來擾亂視聽!”

趙太後不免好奇道:“蘇忠文?怎麽,他亂寫了什麽?”

張彤兒劈裏啪啦就把沈千意同她說的話轉述給了趙太後,趙太後聞言不忤,反而是哈哈大笑起來:“這老古板的東西!”

又搖了搖頭:“看來就算到死,這家夥的性格也還是同茅坑裏的石頭一樣討人的厭啊!”

蘇懷月但聽這姑侄兩人聊天,手指不由漸漸捏緊了那沓紙稿,只是垂著頭不言語。

便聽張彤兒緊著又問:“那舅母你同靺鞨人有沒有過往來啊?這是不是也是那姓蘇的胡寫的啊?”

說著還轉頭來同蘇懷月道,“我不是在說你哦,蘇懷月。”

蘇懷月失笑。

趙太後非常坦然地點了點頭:“鳳平六年到鳳平八年嘛,這段時間哀家的確同個靺鞨軍官有往來吶。”

“啊?!”張彤兒驚詫道,“這、這是真的?究竟怎麽回事啊,舅母?”

蘇懷月聞言也不由擡起來頭,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

她心中還存著一絲微弱的希冀,希望自己的父親不要像她所害怕的那樣…那樣徹底在她心裏崩塌。

趙太後道:“那沈家郎君不是同你說了麽?鳳平六年,天胤打不過那靺鞨割地了嘛。哦,對了,那時候不叫割地…”她笑得諷刺,“叫做‘共治’。”

張彤兒道:“那、那舅母你…”

盡管她性子的確夯直,這會兒卻也覺得後面的話難以啟齒,不由也住口了。

趙太後卻好似猜到了她想說什麽,大笑起來:“你想問舅母怎麽能在國家打了敗仗以後,同個靺鞨人來往是不是吶?想問舅母怎麽不直接以死維護自己的清白,維護國家的臉面,是不是吶?”

張彤兒忙道:“彤兒不是這個意思,就是…”

她撓撓頭,也有點不清楚自己究竟怎麽想的。

她自然是不願意舅母在那種情況下失去自己性命的。

那“共治”的命令是朝廷下達的,再如何的屈辱,朝堂上那些簽訂和約的大人物也沒站出來以死反對,倒還輪不到她舅母這樣帶著孩子的寡母去以命鬥爭。

可她也確實聽了不少文人墨客們傳頌的故事。

那些文人們在這些故事裏講述著不堪國破家亡的禾黍之悲。故事的末尾,卻總需一位向來沒有名姓的女子以自己的性命做祭,用慘烈的鮮血添上最後可供他們歌泣的一筆。

就好像一個國家民族的尊嚴並非由朝堂上那些攪弄風雲的大人物決定,而憑一個生如芥子的女人就能用清白維系住了似的。

趙太後搖頭道:“仗是那些大老爺們打起來的。他們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做行軍督查的時候,哼,都不肯親自去前線看一看。可一念之間,卻在千裏之外的高堂上決定了我們成百上萬人的性命。

大手一揮,我們的父親、丈夫、兄弟,就此淪為白骨;巧嘴一張,這綿延千裏的土地便此成為靺鞨人的囊中之物。臨到最後,他們在京城仍舊是高高在上、片塵不染,卻要我們這些孤弱女子以死來維護他們的體面名聲,這豈不是可笑麽?”

趙太後說著幽幽一嘆:“誰又想變成烈女碑上的一縷孤魂?即便是哭著,誰又不願繼續活下去呢?”

蘇懷月一怔,忽然就想起來蕭聽瀾曾對她說過的一句話來,情不自禁就開口道:“倘若一國之體面與威嚴,淪到需要一個女子用所謂清白來維護,那也是朝廷的無能,皇帝的無能。”

她話音落處,卻聽門口忽而傳來一聲輕笑。

蘇懷月愕然擡頭,只見皇帝不知何時竟在門口站著了。

他此番看過來的眼神,同前幾日看向她時總快速不耐轉開的眼神似乎有了些微妙的不同。

此刻帶著些微笑意,倒仿佛又回到了兩人在蕭府見面的時候。

餘下諸人自然也見到了皇帝,行禮招呼過後,趙太後又朝蘇懷月笑道:“阿月,你倒是同你父親很是有些不同。”

蘇懷月強笑了一聲,“那這件事,我父親他到底是…”

趙太後回想了會兒,開口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哀家同你父親有過什麽交情麽?那是你父親來幽州督軍的時候,鳳平二十年年末,你父親被靺鞨人俘走了,這事你應當知道罷?”

蘇懷月點點頭:“臣女聽說過此事,那時久久沒有消息從幽州傳來,臣女心中十分憂急,還為此生了一場大病。”

趙太後笑道:“你這一場病生得倒也不算是虛枉,那時情況的確十分驚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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