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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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板梆硬,兩人睡了一覺,醒來感覺渾身酸痛。

一個年輕的女老師趿著拖鞋,邊擰著毛巾,邊走進屋,笑說:“劉老師和淩老師醒了啊。”

字正腔圓的普通話,是城裏來的老師。其實算起來,只有一位男老師來自梓鄉,在外地讀了大學回來後,就留在梓鄉教書。也當是為家鄉做的貢獻。

淩婧有些不好意思,“天黑了啊。”

劉珂從開水壺裏倒水進杯子,聞言,轉頭往窗外看。天黑透了,只有一間屋子透出了燈光。

喝了一大口水,嗓子裏的不適感減緩了不少。

女老師二十多歲,叫岳斐菲,名字難讀,她讓她們叫她菲菲,說覺得親切。聊了一會兒,得知,她才大學畢業,想體驗一下鄉村生活,故自動請纓。也是剛來不久。

淩婧問她:“到這後,會想家嗎?”

岳斐菲點頭,“會的。”

“有時候晚上會想我媽煎的蔥餅。”

劉珂笑了下。

岳斐菲也朝她笑,“都多大的人了,怪幼稚的。”

“想食物也是鄉愁的一部分嘛。”

劉珂和淩婧都坐在床上,盤著腿。岳斐菲踢了拖鞋,也坐自己的床上,和她們面對面。

“那有沒有後悔來這兒?”淩婧撐著下巴,問。

“為什麽後悔?”岳斐菲反問,看起來是真不懂。她挽起褲腿,用毛巾擦著腳,“我覺得這很好啊,民風樸素,還有很多我沒見過的東西。”

淩婧嘆了口氣:“唉,年輕人,凡事圖個新鮮。”

她也是二十多歲過來的,懂。年輕氣盛,有著一股子新鮮勁兒,時間長了,也就厭了。只不過這個想法沒過多久,就被自己推翻了。

聊著聊著,便又聊到單身否,婚否。這似乎是女人之間逃不開的話題。

“我結婚了,”淩婧指了指劉珂,抿嘴一笑,“她啊,還單著呢。”

劉珂沒說話,岳斐菲單純地以為她不好意思,便安慰她說:“沒事,我也單著呢。”

“那你有喜歡的男生了嗎?”淩婧話很多,和她待在一起,不會感到無聊。之前在車上,也是她嘰裏呱啦地問。

“有啊。”岳斐菲承認得很坦然,直白得讓淩婧楞了下。

可問起是怎麽樣一個人,她便有些支支吾吾。

淩婧略一思索:“梓鄉的?”

岳斐菲東看西看了番,壓低聲音,神秘地說:“你們可能見過,他負責拉上下課鈴聲的,也教體育和音樂。”梓鄉中學的體育課就是老師帶著學生一起打球,音樂課呢,就是老師教學生唱歌。聊勝於無。

劉珂回憶了下,是那個很黑的男人。見到她們,他轉頭笑了下,透著一股老實人的憨。長得一般,不像是她這種女生會喜歡的類型。

劉珂不予置評。

岳斐菲說:“我來那天,被茅草刮了腿,就流了血,他帶我到水龍頭下沖,幫我洗傷口,又擦了藥。是一見鐘情。”

說著,她低下頭,擦著腳趾頭,根根細致。淩婧樂了。這是害羞了。

又聊了會兒,有人來叫她們吃飯。劉珂看了眼時間,八點多,鄉下開飯開得晚,這時間很正常。倒是淩婧,餓得不行了,就算是很普通的南瓜藤、土豆一些素菜,她也吃了滿滿一碗飯。

吃飯的屋子很大,幾張寬大的木桌,中午,學生就在這兒用餐。

岳斐菲一見鐘情的男人進來時,劉珂平淡地打量了他兩眼。

與白天的第一印象並不很大差異,長相平平,頭發很短,短得像剛冒出地的雜草,只有身材健碩,勉強可值得稱道。

岳斐菲招手,“關翔,來認識認識,咱們學校新來的老師。”

“菲菲。”關翔走過來。

“你們好。我叫關翔,飛翔的翔,教體育和音樂。”關翔對她們打招呼,關切地問,“菜吃得習慣嗎?”

劉珂:“你好,我叫劉珂,她叫淩婧。還可以,謝謝關老師關心。”

淩婧笑,眼珠子狡黠地轉了轉,“關老師,你和菲菲關系挺好的吧?”

“啊?”關翔被問得一傻,撓了撓頭,笑得靦腆,“菲菲平常照顧我很多。”

“哪有。”岳斐菲當即否認,“明明是你照顧我,我笨手笨腳的,老惹麻煩,不是你幫我收拾爛攤子,我還不知道怎麽辦呢。”

兩個人都在互相誇讚著。

淩婧丟了個眼神給劉珂,意思是:有戲。

吃過飯後,淩婧和劉珂打算走走消食。要出門前,關翔叫住她們:“外邊黑,帶個手電筒吧。”

劉珂接過來,“謝謝關老師。”

關翔說:“蚊子多,都很毒,當心被咬。”

淩婧:“沒事,我穿的長褲。”

不到半個小時,淩婧就後悔自己放的大話了。她實在低估了這深山野林裏的蚊子了。她彎腰撓著腿,隔褲搔癢,效果太弱。

癢比痛還難忍,淩婧經受不住,跟劉珂說:“不行了,我得回去噴點花露水。你回去嗎?”

“我再吹吹風,你先回去吧。”走出有段距離了,只有一個手電筒,劉珂怕她絆著,把手電筒給了她。

“沒光,你看得清嗎?”

“可以的。”

“那行吧,你註意點啊。”

“記得路嗎?”

“放心吧,也沒多遠。”說完,淩婧就走了。

劉珂看著那道光慢慢消失,找了塊石頭,坐下。

周圍風聲陣陣,樹葉沙沙作響。她掀亮手機,在學校裏一直沒信號,此時弱弱地有了一格。

也不知道,這個時候,他睡了沒。

劉珂摩挲著手機。她睡覺習慣散著頭發,醒來後,只用手梳了梳,這時被勢猛的風吹得四散。

山裏的夜要涼些,月亮像很近,又很遠,半隱在雲後,瞧不真切。無霧霾的鄉下,零星的幾顆星星很亮。遠處的山影影綽綽,隱秘而肅穆。

這樣的情景,於劉珂並不陌生。那年,父親剛出事,常常穿過那座三裏橋,跑到山上,自己一個人尋處地方待著。有時候想很多,有時候什麽也不想,就看著雲,看著田野。

仿佛整個天地,連風,都只屬於她一人。仿佛她伸出手,就能觸到所有。

如果上山的路,崎嶇不平,荊棘密布,你也會孤身一人,獨自闖去嗎?如果是年輕的劉珂,她會說“不會”,現在劉珂只能說“不敢”。以前她手無憑仗,如今她顧慮重重,失去不起。

劉珂重新打開手機,在輸入框裏編輯了很久,一段話,猶豫了數秒,最終還是點擊了“發送”。

就當現在時間尚早,他還沒睡吧。就當,他願意當一個聽故事的人。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屏幕才亮了起來。

葉沈說:這麽多年,難為你了。

劉珂笑了,他能懂就好。

那些,是她從未對外人提起的前半生;那些,是她說不得的秘密。也許是今晚不怎麽好的氛圍,也許是某種情緒作祟,將那些,種種,傾訴出來。

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以後種種,譬如今日生。就當是,“死去活來”了一回吧。

劉珂心裏很安靜,很多年了,沒有這麽靜過。不是死水一潭,而是颶風刮過後,天地寂靜。

劉珂:不睡?

這回葉沈回得很快,就像知道她會回話一般。

沈石:準備睡了。

劉珂:睡之前,陪我再聊聊?

沈石:好。

其實想說的,都已經在那長段話裏說完了。人生那麽多事,細細雜雜的,隨著年歲增長慢慢消逝。還有什麽能說的?讓她想想。

在她思忖著的同時,葉沈率先說了:你恨她嗎?

恨嗎?劉珂回憶著,那天與張萊重逢,談笑風生,別無任何不妥。連她自己也以為,即便那件事發生了好多年,即便那件事輻射影響至今,她與張萊,始終是親密的朋友。

劉珂:恨。如果不是她,我爺爺不會殞身,我父親,也不會截肢。

沈石:可是你也原諒了她。

劉珂:是,我向來心胸寬廣,你不知道嗎?

說了句玩笑話,笑的反而是自己。

騙不了自己的:如果能預知到那天的事,她一定,不會願意與張萊相識。

那個年紀……都很能鬧騰,更遑論她們這些在鄉野間長大的孩子。有時候想起那個比她們大好多好多的鐵架倒下時,都會一陣無法言喻的心悸。

葉沈發了個微笑的表情。

沒錯,他知道。他親身領會過。若不如此,在他說出“你是慕殘吧”這句話後,他們就該老死不相往來了。

劉珂伸了伸腿,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些。巖石上凹凸不平,還有砂石,坐久了,便硌得很。

他們又繼續聊著,盡是毫無營養的話題,比如,這裏有個可愛的女老師,喜歡了個普通至極的男老師;比如,坐了好久拖拉機,現在還有餘感。明明已經快聊不下去了,葉沈又會開啟一個新話題,因為信號不太好,消息接送發送有延遲,但也這麽持續地聊著,不厭其煩。直到亮起了電源耗盡的提示,才互說了晚安。

沿著原路返回,已經連風聲都消弭了。只剩自己的腳步聲。

到達梓鄉的第四天,是教師節。

上崗三天,不管怎麽樣,都與學生不太熟。但這些鄉下的半大的孩子,真的好懂事。每人給劉珂和淩婧送了禮物:路上摘的果子、自己折的紙、晶瑩剔透的彈珠、母親煎的餅子……都是廉價的東西,可她們都很開心。在原先的高中裏,學生忙著學習、考大學,即便是送禮物,也是每個班派班長用班費買點什麽。挨個挨個送禮物的學生,他們倒是第一批。

中午,孩子們吃過飯,就在操場上玩耍。說是操場,其實也不過是一片平地。

男生或者打著破爛不堪的藍球,投籃時,球框會劇烈震動,發出響聲。或是打彈珠,匍匐在地上,弄得自己灰頭土臉。或是玩著其他鄉下孩子常玩的玩意兒。

女孩們呢,則文靜些,但也不“安分”。她們偷偷溜進教室,拿一兩截很短的粉筆,在地上畫七個格子和一塊半圓的區域,找個趁手的物什,一投、一跳。或是跳橡皮筋。二十多歲,仍童心未泯的岳斐菲也加入了她們。

這些游戲,從不知什麽時候發明出來,流傳到現在。城裏的孩子,看見這樣的場景,或許覺得奇奇怪怪吧。

劉珂問王萬喜:“為什麽不換新的籃框和球呢?”

王萬喜無奈地嘆氣:“沒有錢啊。”

“沒有公益組織來這邊嗎?”

“有的。”王萬喜說,“多是走個過場,或者留下些舊衣服、舊書、零食什麽的,就走了。這樣的體育器材,誰來換啊?”

劉珂看著那些孩子。衣服陳舊,地上滿是塵灰,教室裏的墻灰開始剝落,桌子要麽是學生自己從家搬來的,要麽是許久以前購置的。

劉珂忽然有些不忍。

這個世界上,並不是人人平等的。同樣是上學,城裏可以用多媒體,這裏卻只能看用舊的書。

知識改變命運,連知識都碰觸不到,如何能改變命運呢?

王萬喜呵呵笑著,倒是樂觀:“不過這兩年註重教育,雖然我們這偏僻了點,過不了多久,就會翻新的。”

劉珂心情變得沈重不少。她回到寢室,聽淩婧她們幾人在聊天。她意興闌珊地躺上床。躺了一陣,始終沒有睡意,卻聽見手機響了。

有信號了?劉珂剛接起,對面的聲音斷斷續續。劉珂下床,走到外面,只聽清了幾個字。她看了眼來電顯示,是葉沈。她說:“你等等,我找個信號好點的地方。”她走去那晚與他聊天的地方。

“我好了,你之前說什麽?”

葉沈語帶笑意:“我說,劉老師,祝你教師節快樂。”

“哦。”她撥了撥微亂的頭發。本來,心情沈甸甸的,無由的,聽到他聲音後,竟放松了許。

“我還想說……”說到一半,停住。

“嗯?”劉珂以為信號不好。

“如果你願意,能否讓我陪在你身邊。更為難一點,能不能久一些?”那邊的聲音,不太真切,可又讓人覺得,他的態度,認真得像是在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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