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士們舉著火把將整個村莊圍攏起來,火光映照出他們沈默而冷峻的臉,行走之間銀色的輕甲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幾個哇哇大哭的孩子被父母死死捂住了嘴，整個村莊寂靜得可怕。

熾烈的陽光依舊照耀，卻再也不能予人一絲一毫溫暖的感覺。

此時此刻，所有村民仿佛掉進了冰窟裏,除了一些不懂事的孩子被這嚴肅的氣氛嚇懵，其他人幾乎都是忍不住身體顫抖起來。

甫一聽見“異端”、“凈化”之類的字眼,這些人便嚇得癱軟在地，滿面絕望，讓原本一片祥和的小村莊陷入了詭異的死寂之中。

在一群騎士、祭司和神官的簇擁之中，暗夜神殿的聖女艾絲特冷冷勾起了紅唇，就要下令將整個村莊毀滅。

接到了消息的村長老頭突然從村子裏跑出來,看見村口這種森嚴的架勢，對於所謂“凈化異端”的程序有所了解的他猛然一慌。

眼看艾絲特已經舉起了手，他連忙一把撲了上來。

艾絲特本身並不是戰士，因此還來不及反應，就被一雙幹癟的手直接抓住了自己的袍角。

“神使大人,請、請饒恕我們吧。”他抓著艾絲特袍角的手不停顫抖,頭顱死死低垂,徹底匍匐在對方腳下，聲音卑微而虔誠，“我們整個村子都是暗夜女士虔誠的信徒，絕對沒有異端存在啊！”

艾絲特眼中閃過深深的嫌惡之色,一時不察被這個卑賤的老頭撲過來弄臟了袍角，對她而言實在是平生之恥。

她毫不猶豫地擡腳一踹，立刻將匍匐在地的村長老頭踹到了一邊，聲音不近人情：“敢於收容異端者，通通都要凈化！”

村長的身體狠狠撞在了村口處那棵幹枯的大樹之上，痛得渾身直冒冷汗，嘴裏不斷發出痛吟，卻還是掙紮著求饒：“神使大人饒命啊，我們真的沒有收容異端……”

說著，他便想起了近段時間村子裏的兩個外來者，與氣質非凡、看上去就像是大貴族的蕭妄相比，自然是一個月前來到村子裏的卡拉更加可疑。

對方不僅僅身體不好，每天躲在屋子裏不出門，還有小孩子聽到過她在屋子裏獨自禱告的聲音……

這樣想著，村長的話語便戛然而止，身體止不住發抖……他擔心自己的猜想真的變成現實，那麽收容了異端的他們，後果如何可想而知。

艾絲特被這老頭的聲音弄得一陣心煩，正想要再給對方點教訓，就見他突然閉上了嘴，她的心情這才平覆了一些，漆黑的眸子重新看向村莊深處。

“卡翠茜，出來吧。別再躲躲藏藏了，你的行蹤盡在吾主視線之中。”

她的聲音並不大，但卻隨著微風的吹拂傳遍了整個村莊，嗓音柔美，語調傲慢。

隨著聲音響起，周圍那些騎士開始無差別地向著村莊裏投放火把，身後的祭司和神官團也肅榮而立，擺出了應對強敵的姿態。

“咳咳咳咳……”

火光漫天，村民們連忙急著救火。

濃煙陣陣，連綿的咳嗽聲中，一個蒼老的婦人佝僂著腰慢慢走了出來，紅色的衣袍包裹著她的身體，卻隱藏不住她花白的頭發和滿是皺紋與老年斑的臉。

“看來，不付出一些代價，是不能如願離開了……”

化名卡拉的卡翠茜無奈地笑了笑，原本想要偷偷前往黑夜神殿管不到的混亂之海，想不到終究還是被神殿的人堵在了這裏。

“哼，不管你付出什麽代價，哪怕是將靈魂出賣給了魔鬼，今天都別想在我手中逃脫！”

剛剛習慣性地懟了自己曾經的宿敵一句，艾絲特這才意識到對方身上那巨大的變化。

看著記憶之中那個明艷而嫵媚的黑夜神殿聖女現在居然變成了這副鬼樣子，她忍不住大笑出聲，語調誇張而諷刺：

“女神在上！想不到咱們黑夜神殿曾經大名鼎鼎的聖女卡翠茜，居然變成了這樣一個長滿褶子的老太婆！真是不敢想象啊，邪惡的月之魔女究竟對你做了什麽？！”

“還是說……”她拉長了語調，冷嘲道，“這就是背叛吾神的代價？！”

聽到艾絲特這帶著些許尖刻的話語，尤其是涉及到了對方對所謂“月之魔女”的詆毀，原本無奈苦笑的卡翠茜神色立刻嚴肅起來：

“吾主威嚴不容冒犯！艾絲特，過去因為爭奪聖女之位而產生的糾紛我都可以不予計較，但吾主之名不容輕辱！”

“吾主緋紅之月，祂自混沌中誕生，神座永垂於夜空……相比之下，暗夜女士才是真正竊取神權的異端，無恥的盜賊與搶匪！”

唰——

話音剛落，無數柄銀亮的騎槍便直直朝著她的方向指了過來，神色冷峻的騎士們眼眸銳利如刀，帶著決然的殺機。

艾絲特更是直接氣炸：“不可饒恕！我要代吾主給予你審判，投靠邪神的叛神者！”

說著，一抹光輝便在她手中法杖頂端凝聚，身後的祭司團和神官團同時出手，冰冷而浩瀚的黑夜突然降臨，將整個村莊籠罩在內，奪去了周圍的一切光與熱，將這片小小天地化作黑暗深淵。

村民們茫然四顧，眼前只有一片漆黑。耳邊倒是聽著兩人你來我往的對話聲，大多都是狠狠貶低對方信奉的神明，擡高自己的信仰。

黑夜之中，連綿不絕的爆破之音響起，各種各樣的法術光輝互相交映，晃得人眼暈。

“放棄吧，卡翠茜。別再徒勞掙紮。”艾絲特的聲音在黑暗之中遠遠傳來，“以你現在的傷勢，又能跑出多遠？”

回應她的只是一聲輕輕的冷哼。

下一瞬，一輪緋紅的月影便自浩瀚黑夜中升起，緋色的月光如水波般蕩漾開來，這月光對黑夜神殿的神術似乎極端排斥，立刻便向著周圍濃郁的黑夜掃蕩而去。

艾絲特等人猝不及防之間，也被這股力量直接掃飛。

月光照耀之下，卡翠茜佝僂的脊背變得挺直，滿是褶皺的皮膚重新變得順滑，碧色的眸子裏蕩漾著清澈的波光，這一刻的她奇跡般地恢覆了年輕。

她右手輕擡，手背之上一輪緋紅之月的印記正大放光華，將周圍的黑夜徹底驅散，那特殊的力量甚至讓卡翠茜重新恢覆過來。

但緋月的印跡也因此徹底消散，讓卡翠茜一陣心痛。

盡管已經恢覆了全盛時期的力量，但卡翠茜也沒有魯莽到一人單挑面前幾百號人的地步。

利用緋紅的月光將眾人逼退的瞬間，她嘴中無聲念出一串咒文，全身的力量源源不斷地湧出，最終消耗一空。

空間漣漪蕩漾，一扇緋紅之門便在她面前打開。

卡翠茜身影一閃，就要躍入緋紅之門中，隨機傳送離開這裏。

誰知剛剛觸碰到緋紅之門，她整個人便停滯在了半空之中，動彈不得。甚至於她附近空間都在此時凝固，連帶著她一起被徹底凍結。

卡翠茜眼中一片驚恐，卻如同被封在了琥珀之中的小蟲子一般，無法做出任何自救的舉動。

絲絲縷縷白霧彌漫開來，黑夜被其驅散，緋色的月光更是消散一空，熾熱的陽光重新照耀大地，沐浴在陽光之中的小村莊再次出現在眾人眼前。

一個少年伴隨著消散的月光出現，燦金色陽光照耀在他蒼白而精致的面容之上，一瞬間竟讓人聯想到了教會聖典之中流傳的神之義人，讓所有人都忍不住自慚形穢。

癡迷過後，艾絲特等人猛然一驚，眼神中帶上了深深的警惕。

這樣一個氣質特別的人物，之前的他們居然絲毫沒有察覺？！

再看對方輕描淡寫驅散雙方法術領域，直接將空間魔法中斷的行為，蕭妄在黑夜教會這些人心目之中的警戒值不斷提高。

蕭妄並沒有理會他們戒備的神情，只是自顧自走到被凍結在半空之中的卡翠茜面前，聲音平平常常，語氣就像是在詢問對方今天的午餐是什麽。

“告訴我關於緋紅之月的全部消息。”

他的話語就如同不可違逆的規則，原本被封凍在空間之中的卡翠茜突然恢覆了說話的能力，盡管思維之中拼命掙紮，嘴上卻是順從無比地說道：

“吾主緋紅之月，本是與永恒之日一同誕生的最古之神……祂執掌夜與月的權柄……”

盡管內心之中還在瘋狂地想要反抗，但卡翠茜卻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嘴，一連串有關緋紅之主的事跡，便自她口中滔滔不絕說了出來。

這詭異無比的一幕看得一旁的艾絲特頭皮一陣發麻。已然沒有心情再去糾正對方的稱呼，懶得管是叫“緋紅之月”還是“月之魔女”了。

畢竟，讓人吐出真相的心靈魔法雖然罕有，也不足以讓艾絲特吃驚。

然而擁有著神明庇護靈魂的信徒，居然也能夠被人如此輕易地控制，傾刻間背叛自己信奉的神明。

這種恐怖的手段就不由不讓她驚駭了。

艾絲特一臉駭然地看著輕描淡寫間便讓一位狂信徒背叛神明的蕭妄，內心之中升起了自己都不知道的恐懼。

“你究竟是什麽人？”

她皺起眉來，看向蕭妄的眼神淩厲非常，似乎想用這樣的方式來掩飾內心突如其來的怯懦。

蕭妄只是轉過頭淡淡掃了她一眼，餘光順便在所有人身上掃過，一股自然而然的氣勢便讓眾人下意識噤聲，不敢再多說一個字，仿佛突然中了什麽靜默的法術。

聽著耳邊卡翠茜不受控制吐露的種種隱秘，蕭妄腦海之中碎片化的思路漸漸清晰，串聯成了一條完整的線索。

卡翠茜口中的緋紅之月多半就是緋紅，畢竟之前蕭妄曾從她手上的緋紅之月印記之中感知到了熟悉的氣息。

而據她所說，緋紅之月才是神淵多元宇宙之中最初的六大正神之一，暗夜女士不過是竊取了祂權柄的篡位者而已。

然而，暗夜女士成為正神之後，不但肆意打壓信奉緋紅之月的信徒，更是對其形象進行歪曲，變成了黑夜神殿所宣揚的邪神“月之魔女”。

原本是黑夜神殿聖女的卡翠茜，正是因為無意之中得知真相，並且獲得了緋紅之月印記——在她看來，自己是受到了正義感召，但在蕭妄看來，卻是受到了緋紅之月的神力感染——這才叛逃自幼在其中長大的黑夜神殿，反而將緋紅之月視作信仰。

“失格之神與篡位者……緋紅之月與暗夜女士的關系果真是這樣麽？”

沈吟之中，蕭妄不由回憶起了當初緋紅邀請自己來到神淵多元宇宙之時的說法。

據祂所說，祂之所以一直無法對暗夜女士出手，只因對方躲在神淵多元宇宙之中龜縮不出。

而已經登臨序列一的緋紅，一身強大的氣息，對於許多世界而言醒目無比。除非像蕭妄這樣有特殊的潛入方法，否則，貿然闖入神淵多元宇宙之中，只會遭到整個宇宙的排斥，最後說不定會是玉石俱焚的下場。

當時的蕭妄並沒有懷疑祂的說法。

然而，現在蕭妄卻發現，神淵多元宇宙本就是緋紅的誕生之地。

……即便如今的祂已經登臨了序列一，但家鄉又怎會排斥游子的回歸呢？

“有點意思，看來緋紅果然沒有說實話……”

既然如此，緋紅不能夠回歸神淵多元宇宙，必然有著更深的秘密。

而祂如此急於讓蕭妄將暗夜女士引出深淵多元宇宙，也絕不僅僅是為了除去死敵這種膚淺的原因。

“嗯……既然緋紅欺騙在先，我倒是不必糾結於是否遵守約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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