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驚變發生的剎那,遠在絕雲峰之上的陸萱萱也突然驚叫出聲。

之前她見勢不妙，前來向蕭妄求助。不料剛剛到來便看見了主峰之上這一幕慘劇。

蕭妄淡定地站在一邊，空中蕩漾著層層漣漪,仿佛一面無邊的水鏡懸浮在天地之間，鏡中映照著主峰之上發生的一切。

“蕭師叔,這是怎麽回事？”陸萱萱面上一派驚慌，“大師兄怎麽會突然對令狐幽出手？難道他被那個金甲怪人控制了？那也不對呀……”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情緒因為某種猜測而變得低迷。

蕭妄的情緒反倒沒有什麽變化,他的目光落在白煜身上，似乎漫不經心地開口：“或許,這才是他的本來面目吧。”

他又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你還要感謝令狐幽。若非她出現,今天這一幕戲劇的女主角只怕就是你了。”

·

“大師兄……你……”

身體中傳來的痛苦不及心上之痛萬分之一，令狐幽淚盈於睫,不可思議地看向身旁那眉目溫柔如昔的男子。

白煜的手還按在劍柄之上，劍氣激蕩,在令狐幽體內七沖八撞,不斷撕裂著她全身的靈力脈絡，但她只是固執地看著白煜,想要尋求一個答案。

白煜溫柔的眸光還籠罩在她身上,一滴眼淚自他眼眶中悄然而落,這一滴淚珠仿佛帶走了他全部的情愫，讓他眼中那些醞釀到了極致的深情盡數被沖刷而去，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虛無與冰冷。

“果然……要想騙過別人，還得先騙過自己啊。”

低聲自嘲一句,清晰地察覺到心中傳來的一瞬間的抽痛，很快那痛楚消失，白煜的心靈覆歸平靜，他臉上不再掛著慣常的溫柔笑容，反而帶著高高在上的冷漠與無情，身上的“人味”迅速消失，氣質變得越來越冰冷而超然。

那金甲神人見令狐幽遭到這樣的傷害與背叛，再次揮槍，白煜卻是看也不看揮袖而出，漫天風雲卷動，金甲神人被一股沛然之力狠狠掀飛，撞在山壁之上，一股似靈力又似仙力的力量侵入他體內，讓他仙體仿佛經受淩遲之刑，吐出大口血沫。

“煜兒……”掌教真人猶疑地看著此時狀態似乎格外奇怪的白煜，有些懷疑他會不會是被誰給控制了。內心之中，他難以接受自己悉心教導了這麽多年的弟子會是如此無情之人。

白煜聞言看了他一眼，露出一個微笑，這笑容猶如仙人對凡人的施舍、皇帝對平民的嘉獎：“多謝真人傳道之恩，本尊忘塵。”

由內而外的光輝將白煜整個人籠罩，似乎有一粒火種在他體內釋放，難以用語言描述的極致光輝帶著一種超脫俗世的美麗將他徹底點燃，如同某種特殊的淬煉，將所有的雜質焚盡，才能淬煉出最純粹的寶石。

與此同時，令狐幽的身體也像是被某種火焰點燃，純凈的無垢仙體放出光芒，在這火焰之中，她整個人都無聲無息被煉化，臉上的笑與淚伴隨著虛化的身體消失，只剩下一團純粹的仙元伴隨著那刺穿身體的長劍湧入了白煜體內，讓他身上奪目的光輝愈發璀璨。

最後關頭，令狐幽神魂之中的神器驀然綻放，將那幾乎要將她神魂也焚毀的火焰抵擋下來，保住了她的一縷仙魄神魂。

白煜眼中閃過意外之色，卻也沒有趕盡殺絕，而是仰頭望向天穹。

天穹之上青氣盡散，漫天雷雲翻湧，粗大的紫黑色雷霆一道道劈落下來，白煜縱身躍居於雲海之中，任由自身被雷霆淹沒。

這是成道之劫！敗則身死道消，成則飛升為仙。

無數修仙者眼中都迸發出渴望的光芒，卻沒有一人敢於靠近，以免被雷劫牽連。

然而，眾人預料之中艱難慘烈的渡劫之景完全沒有發生，天上的雷霆滾滾而落，白煜卻是安然無恙，那雷霆烈度雖強，卻遠遠弱於眾人的想象，當漫天雷光散去，便有萬丈霞光鋪天蓋地，點燃蒼穹，虛幻的天界之門似乎為他洞開，白煜毫無留戀，於霞光之中飛升而去。

這輕松簡單的過程簡直大大顛覆了眾人的認知，所有人心中又羨又忌，不少人甚至升起了仿效的念頭。卻聽一個虛弱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原來是《轉劫生滅**》！他是忘塵仙尊！”

被白煜隨手揮到山壁之上的金甲神人短短時間又恢覆了不少，他踉蹌著走近，將令狐幽的一縷仙魄納入保護之中，擡眼看向那道飛升而去的背影，眼中俱是驚駭。

只剩下一縷虛弱仙魄的令狐幽不甘沈眠，執拗地追問：“轉劫生滅**？忘塵仙尊？”

一腔癡心錯付，那人竟還在眾人面前上演了一番“殺妻證妻，舉霞飛升”的戲碼，令狐幽原本純凈的仙魄幾乎被怨念染成了純黑，神情幾近瘋狂。

金甲神人艱難地點點頭：“不錯，就是忘塵仙尊。”

天界之中，有仙、神兩大體系。神靈皆是於天地有功，或是天生地養之生靈，往往受到天庭的管轄。仙人則是下界修士飛升而來，雖然礙於天庭的勢力也對天庭表示服從，但卻擁有一定的自主性。尤其是其中被人尊稱仙尊的存在，整個天界也不過十人，忘塵仙尊就是其中之一。

而《轉劫生滅**》就是忘塵仙尊身上最為出名的一門秘術，不知是上古傳承還是他自己獨創。

修士若要飛升，往往要經歷重重劫難，但飛升成仙之後，卻也並非就能永享長生。

只因仙人每隔一個元會仍要經歷大道之劫，種種劫難的形式不一，甚至難以察覺。

有些仙人功力低微，難以抵抗強大的雷劫，有些仙人或許不懼雷劫，但卻難擋心魔之劫或情劫，一不留神之間，便會化作灰灰。

《轉劫生滅**》正如其名，可以將天地之劫進行轉化，將本身難以應對的災劫轉為自己擅長應對的劫難，如此一來，成功渡劫的幾率自然大大提高。這種恐怖的功效讓天界不少人猜測其多半是上古傳承，絕不是忘塵仙尊所能創出。

白煜的情況明顯就是利用《轉劫生滅**》將大道之劫轉為情劫……

“蒙蔽記憶而轉世，歷情劫而歸去。”令狐幽神情似哭似笑，似癲似癡，心中回憶起往日白煜的種種溫柔與深情，以及剛才那絕情冷漠的一劍。那些溫柔寵溺都是真的，薄情寡義也絕非作偽，“先極於情而後斬絕……大師兄，你好狠……”

她一縷仙魄飄飄忽忽，怨念纏身如鬼魅，低低的哀泣在天地間回蕩，猶如無處可歸的孤魂野鬼，無盡的幽怨悲哀感染了身邊每一個人。

“……你我之間，絕不罷休！”

昵喃著這句話，令狐幽一縷仙魄散發出道道仙光，忽地化作飛虹向著九霄而去。

那金甲神人連忙緊隨其後，看也不看眾人一眼，便緊隨在令狐幽身後而去。

眼看一場喜事以如此詭異的方式收場，那些前來道喜的修士紛紛找借口離去，掌教真人也仿佛瞬間衰老了百歲，原本紅潤有光的面上滿是疲憊，身上似乎壓著一座沈重的大山，他一步一步向著主殿而去，強撐著處理後續之事。

·

絕雲峰上，蕭妄隨手揮散天地間的巨大水幕，神情冷淡如初，但那雙漆黑的眸子之中卻仿佛有星光明滅，最終滿天星辰一一隱去，化作了一片無垠的高天，高遠淡漠，空明縹緲，似乎整個世界盡數納入其中。

“忘塵仙尊”四個字仿佛是設定好的一把鑰匙，解開了他塵封的記憶之門。

“蕭師叔，你……”究竟發生了什麽？

陸萱萱一臉躊躇，她敏銳地意識到蕭妄身上似乎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雖然看似與從前毫無二致，但那本就淡薄的情感似乎又散去了不少，身上的氣質愈發如仙如神。

經歷了剛才白煜的轉變，原本神經比較粗大的陸萱萱也變得敏感起來：“……難道您也是仙人？”

不知為何，原本在陸萱萱心中至全至美、讓人憧憬無比的仙人，此時已經染上了某種連她本人也道不明白的晦暗色彩，讓她的聲音有些發悶。

“仙人？我不是。”蕭妄輕輕搖頭，輕描淡寫的語氣之中帶著天然的漠視，仿佛人類不屑與猴子為伍，如此理所當然的傲慢卻半點不引人反感，反倒天經地義似的，“我與天界毫無關系。”

“嗯。”陸萱萱點點頭，無條件相信了他的話，頓時放下心來。

“蕭師叔，大師兄——不，那位忘塵仙尊……”陸萱萱煩躁地動了動放在身側的手指，猶豫地發問，“他為什麽要這麽做？還有令狐幽，她可是天界十公主，忘塵仙尊居然用她歷劫，難道不怕天帝懲罰？”

“若非令狐幽如此出眾，白煜恐怕也不會選中她……”蕭妄瞟了身邊的陸萱萱一眼。

所謂情劫，自然是先有情再起劫。若是蕭妄沒有猜錯，忘塵仙尊轉世之前推算天機，定下的目標應當是陸萱萱，只是失去記憶之後的他卻對陸萱萱看不上眼，無論如何也無法生情，之後反被令狐幽吸引。

陸萱萱幾乎立刻明白了蕭妄話中隱含的意思——似乎正因為她天資相貌才情處處不如令狐幽，反倒逃過一劫，保住了一條小命——然而這種躲過劫難的方式，並不能讓她心情愉快，反而笑容都有些僵硬。

“呵呵……”

她幹笑兩聲，在心中將眼瞎又無情的白煜唾罵了一頓，這才稍稍解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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