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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人世如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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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傾城,斜陽慘淡。

淒淒荒草掩映著陳舊古道,一列車隊在古道上緩緩而行,眾人不時眺望向遠處氤氳在朦朧暮霭中的高大古城。

這是一支約莫三百人的隊伍,除了部分雜役、仆從之外,剩下的大多都是騎兵,只是胯·下戰馬毛色不一,身上的鎧甲也多是陳舊,在暮光之下更顯黯淡。

車隊靜默無言,每一個人身上都透露著難以掩飾的茫然與疲憊,仿佛對未來的前途毫無期待。

這些騎士不時用眼角餘光去看隊伍中間那輛漆黑樸素的馬車,仿佛要透過半掩的車簾去觀察那位倉猝上位的年輕主君,想到對方以往的名聲,每個人的目光裏都透著淡淡的擔憂。

跶跶的馬蹄聲如一曲節奏舒緩的小調,漆黑的馬車之中,一個年輕人安閑地半躺在榻上,素凈的白袍之上沒有半點紋飾,如雲的烏發隨意披散。

他手捧一卷古籍,微微垂眸,清透的眸光在書卷上劃過,俊秀的面容上如同覆著一層薄薄的清霜,在隔窗而入的暮光裏顯出一種天塌不驚的平靜。

青衫落拓,身上還帶著淡淡酒香的王太傅陸恒坐在對面靜候了許久,同樣觀察了許久,越看心中越是迷惑。

自從二十年前天下大變,白日星墜,地脈震動,從此天下便妖邪頻出,人間愈發不平。

國朝已治世近三百年,國力日衰。而當今皇帝卻受妖妃蠱惑,懈怠國事,不顧民生,舉天下之力以奉一人,大建行宮、廣修生祠。各地諸侯王同樣昏庸殘暴,只會作威作福。於是,原本就漸漸衰敗的社稷幾欲傾頹,而天下九州愈發亂象叢生。

陸恒少有才名,曾以一篇《治政疏》名揚天下,驚動無數前輩名家,紛紛為其“避道”,只因年少耿直,得罪了妖妃,最終被皇帝打發到偏遠的楚國擔任楚王太傅。多年來郁郁寡歡。

而這楚王同樣不堪,庸碌無能,膽小好色,一心寵妾滅妻,如今更是因為楚國都城郢城出現了妖邪作亂,便攜帶寵妾愛子慌忙逃竄,只在回京之前,將楚王之位連同自己留下的爛攤子一並丟給了不受重視的嫡長子。

於是,身為王太傅的陸恒不得不帶上楚王留下的三百輕騎前往城外的玉清觀,接回這位據說平庸怯懦、一心向道的新任楚王——胤玄。

然而,這位新任楚王的表現,卻大大顛覆了陸恒心中的印象。

一念及此,陸恒忍不住回憶起不久之前自己與這位不得寵愛、偏居道觀的楚王世子初次見面的情形。

那是天光晴明的午後,陸恒推開道觀中簡陋的木門,踏進了那個充斥著淡淡草木清香的小院,一眼就看見了那個安然站在銀杏樹下的年輕人。

他寬袖白袍,風姿如畫,空明的眸光靜靜遙望著遠方的天穹。直到聽見腳步聲才轉過身來,在金燦燦的銀杏葉飛舞之中,對著陸恒露出了一個禮貌而克制的微笑,天然的冷淡之意流淌而出。

在溫柔的陽光之下,他神姿天成,不似凡塵中人。

那一瞬間,陸恒幾乎完全忘卻了來時的擔憂與忐忑。

原先郢城中的種種傳言,無論是性子孤拐,偏好奇人異事、神仙之說,還是命中帶煞,克父克母,只能避居別院,種種不好的傳言在這一刻幾乎全部被陸恒拋之腦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言的激動。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儀容,恭恭敬敬地大禮相拜,恭敬的態度更勝於以往面對帝京的那位帝王。

在陸恒驚人的靈覺之中,只有一個念頭在回蕩:“此子絕非尋常人物!”而他無比相信自己從未出錯的靈覺。

果然,得知妖邪作亂,楚王出逃,自己就要被趕鴨子上架,這位新任楚王的態度卻是出奇地平靜,既沒有對禍事的惶恐,也沒有被楚王之位砸暈的狂喜,只是淡淡地點頭答應:“那就走吧。”

於是,陸恒也就不知不覺地跟隨對方上了馬車,直到上車之後才反應過來。

疑惑地看著自上車之後便自顧自地品讀著道經的新任楚王胤玄,陸恒終究按捺不住開口:“王上,如今楚地妖邪肆虐,咱們郢城之中也出了幾樁大案,人心惶惶。雖然丞相已經盡力壓制流言,但先王棄城而去,如今城中已經是群情洶洶,物議沸騰,不知您可有何打算?”

倘若是面對原先那位只知吃喝玩樂的楚王,陸恒萬萬不會說出這樣的話,只會保持一貫的緘默,但面前這位君王即便還什麽也沒做,卻讓他忍不住心生信任。

一直在沈默翻閱著書卷的年輕人終於擡起頭來,輕輕掃了陸恒一眼,微笑著說道:“太傅不必擔憂,此事孤已有打算。”

說話間,他的目光越過陸恒,穿過對方身後的車窗,遙遙望向了遠處,似乎感知到了附近那一道熟悉的氣息,眼眸中流露出從容之色。

“至於楚地的治理,到時卻要麻煩太傅多多操心了。”他的語氣無比篤定,仿佛作亂的妖邪,不過是一窩輕而易舉便可解決的土匪,從來沒有將之放在心上。

陸恒還能怎麽辦,當然是選擇相信這位年輕的主君。便順著對方的話題,就今後的民生治理討論起來,越聊越是投機。

不知不覺,陸恒腹中突然“咕”地一聲作響,他臉上不由一熱,這才發現晚飯時間到了。

隨行的仆從開始就地生火做飯,一直端坐在車中的楚王終於走下馬車,腳步踏過遍地枯葉,負手行於道旁的森林之中。

“出來吧,閻冥。”

楚王胤玄——或者說蕭妄——感知著四周安靜下來的密林,鳥鳴不再,落葉無聲,他目光只輕輕一轉,便輕聲喚了一聲。

清風起,枯黃的落葉輕舞,一道紅衣身影突兀出現在林中,衣似血,發似血,俊美的臉上有種罕見的狂戾之氣,讓他那雙幽深的眼眸更添殘酷。

“尊上,您醒了?”他輕聲說道。

蕭妄點點頭,讚許道:“這些年辛苦你了。”

閻冥立刻說道:“不過是一些礙事的凡人罷了,莫非尊上交代在前,我早將那些敢對您不敬之輩一一抹除,讓其徹底魂飛魄散!”

當初前去破壞世界意識的企圖,蕭妄就已經安排好了之後的一切。

一旦世界意識對這個世界的掌控出現漏洞,他就借助自己篡改的權柄悄悄轉世,瞞天過海。

為此,蕭妄特意修改了世界意識對閻冥與生俱來的掌控,反而留下了屬於自己的烙印,並交待對方,按照烙印找到轉世之後的自己,在自己記憶不曾蘇醒之前悄悄予以保護。

於是,那位寵妾滅妻,逼死了原配發妻的楚王,訝然發現,他居然對自己身在繈褓之中的嫡長子毫無辦法。

任憑楚王和他的寵妾如何慢待這個小嬰兒,平時缺衣少食,病了也不延醫問藥,對方卻一直都在偏院裏活得好好的,臉色紅潤,身體健康,活蹦亂跳。至於那些莫名出現在院中的食物,衣服,藥材,都被照顧他的忠仆隱瞞了下來。

更詭異的是,隨著這個孩子長大,占據著楚王世子的名位,引來了越來越多的辣手毒害,卻偏偏總能憑借自己的聰慧與某種奇怪的運氣一一躲過,而害他的人卻沒有一個有好下場,都遭遇了種種詭異的報覆。

尤其是楚王,甚至因此受到過各種詭異的病痛折磨。這也是楚王世子“命中帶煞”傳言的由來。

總而言之,由於閻冥在暗中進行的種種神操作,加上蕭妄本人表現出來的恐怖心智,楚王便對這個詭異的兒子愈發敬而遠之,很快便答應蕭妄的請求,將他送到了玉清觀。

“大夢二十年,一朝天地變。”蕭妄的語氣清淡自然,身上帶著某種超凡脫俗的意蘊,若教一些修士看了,只怕會以為是有道全真,而非曾經的魔道至尊,“這二十年來究竟發生了什麽?”

這些年他困於楚地,獨居玉清觀,對天下之事所知寥寥,此時自然便出言相詢。

閻冥便一一解答。

原來,當年世界意識被【天命】的病毒程序入侵,奪去了一小半權柄,再加上蕭妄悄悄在其中攪渾水,整個世界都發生了劇變,受到影響最大的修真界幾乎崩毀,只有一部分修士通過陣法來到了凡界。

同樣的,由於修真界的毀滅,天地間靈機四散,讓凡界的靈氣濃度大大提高,不少妖魔鬼怪因此誕生,再加上自修真界逃下來的修士與妖魔,整個人間徹底大亂。

本就處於王朝末年的天下九州因此更加混亂,妖邪頻出。而那些自修真界逃出的修士大多在當年的意外之中受到了重創,個個避居深山休養,只有一些獲得他們傳承或指點的新一代修士在人間行走,但卻修為不足,導致天下妖邪氣焰更盛。

說到此處,閻冥隨口說道:“對了,聽說如今那個皇帝最寵愛的皇貴妃就是一只九尾天狐,這是曾經路過郢城的一個小道士告訴我的。可惜我無法離開郢城,否則還真想去給尊上弄一身狐裘來。”

他目露遺憾之色,忽然看了看蕭妄,想到對方已經不再需要自己保護,便躍躍欲試地說道:“不如我現在便去京城試一試……”

蕭妄嘴角忍不住一抽,連忙攔住了目放奇光、興奮難掩的閻冥:“這卻不必,我對狐裘不感興趣。”

閻冥這才作罷,反倒讚同地點點頭:“……也對,那等小妖的皮毛,實在與尊上不配。”

念動之間,他開始琢磨著更好更配得上蕭妄的禮物來。

是不久之前飛過郢城,差點被自己烤掉的那只小鳳凰呢,還是上次那個小道士炫耀的鎮宗之寶呢?還是兩樣都搶過來算了……

蕭妄一見閻冥這神情,便感覺對方似乎又在想著搞事,幹脆直接說道:“人間動亂,天機混淆,我另有要事囑咐於你。”

他俊秀的面容之上現出冰寒的霜色,眸光冰冷純粹。伸出手指輕輕一點,銀色的符文在空中成型,化為一枚不起眼的符印,落在了閻冥的手背之上。

“找到那個可以讓符印產生感應的人,然後……”

紅色的衣袂飄飛,閻冥的身影在蕭妄眼前消失,他重新轉過身向著車隊走去,踏過密林的落葉,在簌簌的聲響之中,安靜地回到了車隊之中。

短短的一刻鐘時間並沒有讓眾人懷疑什麽,他們看著這位風姿挺秀的王上靜靜倚靠在一棵大樹之下,神情恬淡,幾可入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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