紛紛疊疊的記憶碎片如同一塊塊拼圖在腦海中飛舞,最終組合成一片完整的圖案，意識深處的一道閘門打開,記憶的洪流便紛紛湧現。

黎盛——或者說，蕭妄在這個世界的意識化身——終於徹底清醒過來,用覆雜的目光打量著眼前這個與曾經的自己無比相似的虛界之靈。

漆黑如夜的長袍,簡單空白的面具,以及那一身冰冷無情的氣息……

蕭妄的目光特意停留在那塊空白的面具之上。猶記得自己起初便下意識凝聚過這樣一塊面具,只是後來發生了一些異變,面具之上多出了玄紋的圖案。

而此時對方這熟悉的裝扮卻勾起了蕭妄久遠的回憶，再聯想到星曜帝國對虛界之靈的介紹——虛界之靈是這片宇宙曾經的強者所存在過的烙印,是虛界根據那些人的氣息制造出來的非人的投影與殘像……

這讓蕭妄心中不由浮起一個無比荒謬卻又不可思議的猜想。

無邊的黑暗之中，點點星光閃爍。看著兩人交握的雙手，蕭妄陷入了一陣沈默。

直到旁邊陣陣浪濤般的喧嘩之聲打破了蕭妄的沈思,他這才松開手，退出通靈狀態，任由那熟悉的黑袍身影化作片片漆黑的飛羽，在他面前紛飛消散。無邊的暗夜也一同被那人帶走。

“哢嚓哢嚓……”

掌心之中的古劍殘片上出現了一道道裂紋，裂紋像蛛網一樣彌漫開去，最終將整枚殘片化作了飄散的粉末。

剛才的異象一瞬間全部消失，蕭妄的目光自01號大廳內掃過，便看見有人歡喜雀躍，有人沮喪頹廢，還有人因為承受不住精神上的壓力臉色煞白，甚至已經直接昏厥,被早有準備的校工緊急送往醫務室救治。

他默默站在角落裏，心不在焉地觀察著全場，很快便聽見不遠處爆發出一陣驚嘆之聲，間或夾雜著一兩聲雀躍的歡呼。

“徐哥你真是太厲害了，居然成功契約了S級的虛界之靈！這在咱們整個星耀帝國都沒超過50起，以前那些前輩最後可都成為了帝國的將軍呢！軍銜最低的都是少將，還是因為中途陣亡的原因……”

一個大嗓門在那陣陣驚呼之中異軍突起，聲音在人群之中顯得格外清晰，不由吸引了眾人的目光紛紛望去，就見一個相貌英俊陽剛的少年正被一群人眾星拱月似地圍攏在中間，唇邊的笑容看似謙遜實則充滿了自得與驕傲。

他手中握著一枚測試靈力強度的測靈石，其上正爆發出一陣璀璨的紫色光輝，比最純粹的紫水晶還要濃郁百倍。

“原來是一年七班的徐以平，我認識他，他是一年級的次席，聽說一直在和黎盛爭奪首席之位，但每次都會在各種各樣的比試之中敗北……”

“哦，原來是他——那個萬年老二啊……”

“哈！現在可不能再這麽說了，畢竟他可是成功契約了S級虛界之靈，將來註定要成為帝國的大人物——這麽說吧，從前他和黎盛的比試也不過就是小孩子過家家，哪怕黎盛贏過再多次又怎樣，人家單憑這一次就遠遠將黎盛甩在身後了！”

人群之中議論聲嗡嗡一片，尤其是附近的幾個人，說話的聲音完全沒有絲毫遮掩。

蕭妄準確地捕捉到了說話之人那難掩的羨慕嫉妒之情，便微微側過頭，淡淡的目光向著對方掃去。

那人在蕭妄的目光之中突然噤聲，仿佛被什麽史前巨怪盯上一樣，身體本能變得僵直。

明明蕭妄什麽也沒做，什麽也沒說，他卻忍不住牙關打顫，將剩下的大段大段話直接咽進了肚子裏。

直到蕭妄移開目光，他才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卻再也不敢在那裏居高臨下般地指點江山了。

S級虛界之靈？

蕭妄好奇地看向徐以平，記憶恢覆、精神力徹底爆發之後的他，輕易便看見了對方身邊那其他所有人都看不見的虛界之靈。

為了測試等級，此時的徐以平還處於通靈狀態，一個紅衣少女的虛影在他身邊若隱若現。

西方哥特風的紅色長裙，層層疊疊的裙擺如花瓣散開，烏黑的長發呈現波浪般的弧度，發頂是紅薔薇裝飾的禮帽，以及烏發掩映之下那張蒼白而甜美的面孔……這是一個十足精致的少女，一身靈力波動如漩渦般激蕩在她身側，帶著層層夢幻般的漣漪。

似乎是察覺到了蕭妄的視線，那少女轉過身，目光向著這個方向望來。

徐以平看見她這舉動，對自己剛剛契約的虛界之靈無比滿意的他目光中不由露出疑惑之色：“怎麽了……”

說著他就順著少女目光所向的地方看過去，說了半截的話消失在了嘴邊，視線定定鎖住了角落中那個自帶高冷氣場的少年。

“……黎盛？”眼中驚訝之色一閃而過，徐以平臉上已經換上了從容而淡定的微笑，那笑容之中帶著一種勝利者的平靜，那是一種靜默無聲的炫耀。

他又忍不住瞥了一眼旁邊少女的虛影，從前始終執著於勝過黎盛的執念就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一個念頭清清楚楚浮現在徐以平心底，讓他深切明白，自己與黎盛已經不再是同一個等級的人物了。從前被自己視作畢生宿敵的那個人，已經不再值得他追趕，反倒要開始仰望他的背影。

一念及此，他看向蕭妄的目光便多出了幾分居高臨下的憐憫，甚至遙遙向對方投去一個安慰的微笑。

蕭妄可不清楚這短短對視的幾秒鐘徐以平心中就腦補了這麽多戲。因此在徐以平那頗有些古怪的目光之中，蕭妄只是淡淡掃了他一眼，便別開眼去，心中反倒有些懷疑，徐以平會不會是因為契約了S級虛界之靈，高興得壞了腦子、失了神智。

對於在大庭廣眾之下測靈這種大出風頭的事，蕭妄並沒有興趣。何況此時他心中還堆積著一個不可思議的猜想，因此，他也懶得繼續呆在這裏聽一些毫無意義的恭維浪費時間，直接轉過身匆匆離開了大廳。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匆匆離去反而坐實了某些人眼中的猜測，一時之間幾乎在學院中衍生出一場風暴。

·

蕭妄這一世的身份比較特別，他的祖父和父母都是帝國的軍人，並且陸續在前線戰場之上犧牲。

於是他這樣的戰士遺孤就和許多同樣身份的孩子一起被帝國的特殊福利機構收養，其中卓越超群之人往往會進入高層的目光，被納入軍方預備役的候選。

記憶未曾恢覆之前，蕭妄已經是一名星網上的超級黑客，利用賣出的技術賺了不少錢之後便搬離了福利機構，自己單獨買了一間位於73層的小公寓。

磁懸浮車在小公寓外的特殊平臺上停下，蕭妄下車回到家，關好房門，確認周圍沒有監控之後，蕭妄這才放空心神，以精神力溝通冥冥中的虛界，再一次喚靈。

漆黑的暗夜再一次降臨，一片神秘的黑色袍角自蕭妄手邊飄蕩而過，覆著空白面具的虛界之靈又一次出現在蕭妄面前，空明的目光裏幾乎不含多餘的感情。

“你來了。”

簡單問候了一句，蕭妄伸出手覆在對方手上，彼此接觸之間精神力集中到了極致，微微閉上眼睛，專註地感知著對方身上的靈性波動。

半晌，蕭妄終於睜開眼睛，他放開手，嘴裏喃喃念了一句：“果然……”

面前的虛界之靈所帶的氣息與蕭妄本尊的靈魂氣息相似度高達九成，任誰看了都會以為這是虛界根據蕭妄的氣息而制造出的投影或殘像。然而他卻是第一次來到這個世界。

如此一來，蕭妄心中的猜想終於得到了證實。

——在蕭妄丟失的初始記憶之中，從前的他必然曾出現在伽藍星系，至於究竟是在這裏出生，還是偶然來到這個世界，那卻不得而知。

蕭妄一向平靜的心此時情不自禁加快了跳動的速度，些微激動自眼神中不自覺洩露了出來。

……經過了這麽多個世界，這還是他第一次發現從前的自己所存在的痕跡。這會否便是他找回初始記憶的鑰匙之一呢？

他的目光落在虛界之靈身上，試探著問道：“你還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在虛界中誕生的嗎？”

虛界之靈沈默了許久，就在蕭妄以為對方並不會說話的時候，他才一字一句地開口，低啞的嗓音帶著明顯的生澀：“……大概、三千……七百、年……前。”

這片星系的三千七百年前？

也就是說，擁有完整記憶的那個自己在差不多時間段曾出現在這個世界？

蕭妄暗暗記下這個訊息，繼續追問道：“那麽你被塑造出來的時候擁有什麽記憶嗎？”

虛界之靈又是一陣磕磕絆絆地回答。

原來，由於他是虛界以當年那個蕭妄的氣息和烙印為藍本創造出來的，因此具現了那個人大部分的戰鬥技能，但其他記憶卻是一片空白。

不過，他能夠通過“蕭妄”曾經使用的那枚古劍殘片上的靈性波動讀取“蕭妄”曾經的部分經歷，只是由於殘片上靈性波動並不多，他所能窺測的部分很少很少，幾近於無。

“……他似乎是在躲避什麽人，所以來到這個世界後，一刻不停地鍛煉自己……這就是我讀取到的全部內容了。”

交待了之前曾從古劍殘片上讀取的全部內容，虛界之靈說話時已經變得流暢起來，再加上頂著一身高大上的裝扮，倒是頗具神秘高冷的終極反派氣場。

結束了通靈狀態，眼看漫天黑色飛羽在眼前消失，一切異象徹底平息，蕭妄平覆下起伏的思潮，心中卻下定決心，要抓住機會去闖蕩那些荒星遺跡，爭取找到更多與自己有關的古物殘片。

決心既定，他便打開個人終端，直接連上星網，向帝國初等軍事學院遞交了一份特別的申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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