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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榕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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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榕樹下

方星白不知道,兩人認識那天沈露大著膽子在一旁逡巡,其實是因為他身上那件兒舊校服。

沈露自卑,自卑的比一般的孩子早,他覺得自己應該更優秀一點,至少別像現在這樣讓父親蒙羞,他爸爸可是沈向厚。

如果郭瑩有點心,會記得考教資時看的那些書裏,有好幾本兒印著這個大名。

虎父不應該有犬子,沈露的大哥、二哥都是虎子,在各自的領域成就斐然,仿佛是為了印證沈老師教育理論而生的。

搞教育的和搞其他學科的不一樣,尤其是著作等身,鏡頭前侃侃而談的半個泰鬥,最有說服力的成就不是論文、不是榮譽、不是暢銷書,而是子女,育出了一個什麽樣的人。

倘若自家都教出個混九流三教,下梁歪的後代,還好意思兜售那些個培養人成英、成傑,成棟梁的高論麽?

偏偏沈露不爭氣,沒走正道倒不至於,就是太...扶不起。

“才小學就要請家教!?”有一晚家長會過後的晚上,沈向厚沒控制好音量,“你要我把給人補課的請到這兒,請到家裏來麽?”

沈露躲在被窩裏睡不著,這是他第一次聽見父母口角。

“你沖我急什麽?那能怎麽辦,我教也教了,陪也陪了,我也有事業,誰能天天釘在他身上,可你看他這成績。”

那天老師剛講完樂不思蜀,他覺得自己同阿鬥一樣扶不起,卻不覺得“此間樂”,在學校的時候他累,到家又成了如坐針氈,自在的地方只有那棵大榕樹下。

大樹靠近教師樓的窗口,孩子們喊叫聲大了,每每招來窗戶打開的一頓訓斥,久而久之沒熊孩子去,成了沈露的專屬之地。

在這兒他不是阿鬥,沒人盯著他的成績,沒人知道他盡心盡力當的班長被擼了,沒人笑話他把被踩過的花換個地方養死,更不用看不知哪路親戚滿嘴掛懷,卻在他一轉身時就在鏡子裏交換個眼神搖頭。

大樹下什麽都有,唯獨沒有人,有種重新投胎般的解脫。

直到有天來了不速之客,不客氣的占了他樹下的好位置,自顧自的玩,沒人搭理,那邊體育老師吹哨子了,這邊瘋跑的孩子誰也不叫他,任由他去遲了挨罵。

加上那身被人嘲笑的外校校服,更激發了沈露的同情,又覺得兩人同病相憐,不由得第一次想主動和人搭搭話。

“他也應該和我一樣吧。”沈露想。

可沒成想這個本應一樣的家夥,相視一眼便主動找過來,把奇異的蟲子塞給他,笑著說不咬人。

很久之後沈露學到丁達爾效應時,覺得方星白也像那樣一束光,透過大樹枝椏的縫隙照亮了他滿是陰翳的生活,讓他長久以來的孤獨寂寞有了窄窄的宣洩之處,整個人都明亮起來。

*****

扒拉著手指頭數了五天,估摸著旁人癮過的差不多了,方星白才打開QQ在群裏張羅,幾百條消息轟炸而來,群聊圈他的有十幾篇兒。

他無所期待的翻查著一個個跳動的頭像,禮貌的敷衍了一圈,反正不會有沈露的消息。

沈露的頭像是那只系統自帶的貓,那時候QQ等級不到一個太陽不能換頭像,要不就得辦會員,沈露的級別低,也不會花這路閑錢。

兩個人的聊天記錄一片空白,那只貓靜靜的躺在他同學的分組裏,備註就是人名,看不出特別。

他打開班級群:“暑假小課堂開組了,有興趣的同學速速報名。”

方星白本事大,文能次次考第一,武能廁所一打七,可本事又小,見一見喜歡的人得打著幌子,再拉上一大幫陪襯,還得忐忑陪襯們都自甘墮落,學習小組沒人報名。

幾個網蟲好像24小時掛在網上,不管什麽時候發消息都是秒回。

“靠,喊打籃球你沒動靜,一上線就是小課堂,不會放假了還在學習吧?”

“老白你趕快墮落吧,我媽說假如我能和你一樣兒,買多少雙鞋都不管。”

“+1,我媽也天天‘你看你們班兒學習委員’,我聽的耳朵長繭,你抓緊和向周巔看齊,省得我天天看你。”

方星白:“謔,反向看齊是吧?”

周巔正狂敲鍵盤抨擊自己怎麽就成反向了,平時溫柔嫻靜的女班長也加入了調侃:“那也不行啊,你媽又得說‘你看看你們班兒周巔,可別學他那樣’,還不如看星白呢,好歹長得帥。”

周巔把沒打完的一大串清掉,換了個砍瓜的表情:“妖女,受死!”

方星白笑呵呵的在群裏扯了會兒淡,約了時間,集合地點定在校門口,最後表達了一下中心思想——沒事兒都來唄。

除了班級群裏發了,方星白也在年級班幹部群、年級學習委員群以及其他班幾個玩的好的私人群裏發了一通。

幾乎無一例外的有人回覆:“暑假還玩命,不讓人活啦?”

“人家孩子”從來不招人待見,方星白心裏有數,群裏肯吐槽他的都是關系好的,電腦前不知道有多少張嘴埋怨他呢,普通人的心思很好猜,無非是你懶我懶大家懶。

但他還是立了個“比你優秀的人還比你努力”的膈應人設,硬著頭皮做起了壞人,大夥兒嘻嘻哈哈的,沒有人咬定說來或者不來,假日裏新鮮事兒多,話題很快被岔開了。

方星白這一夜又沒睡好,一涉及到沈露,他所有的浪蕩與灑脫都像初冬運動完身上那層薄汗,眨眼間便吹幹了。

兩個人約一個圖書館不行麽,外面還有那種買杯飲料讓坐一下午的自習室,甚至就光明正大的去看場電影又怎樣?就他們兩個,沒有餘人,不要燈泡。

可方星白知道不行,沈露不行,他也不行。

他有一個人人都羨慕的媽,外帶一個家庭聯系表上空著的爹,這兩個都是方星白不能說的秘密。

人人都羨慕方星白,羨慕他媽是專家講座裏是反面教材——鼓勵孩子只以物質的方式。

你看呂帝,歷來考的也不差,這次她媽破例給漲點兒零花錢,漲完了每個月多買兩瓶水吧,所以對“下次再考好點,媽還獎勵你”毫無期待。

很多人以為方星白家境好,可去他家玩過的幾個都沒這感覺,房子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老房子,面積不大,裝修停留在那個時代的風格,其實有點寒酸了。

在自以為知情的大人眼裏,方星白有點不知道心疼自己媽,單親家庭一個女人拉扯孩子不容易,大小夥子不知道節省點兒?比如那些不知所謂又不便宜的愛好。

周麗芳這些年操勞奔忙不少,眉邊眼角半是歲月不饒人的痕跡,尤其是對比年輕時的樣子,讓早些年就認識她的人多少有點兒唏噓。

可方星白報亂七八糟的課其實是安周女士的心,讓她不至於再瘋,這外人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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