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如何找回那顆心臟(終)

關燈
如何找回那顆心臟(終)

1.

“我該去殺掉艾芙裏特首領了。”

溺水事件發生了一個多月後,格洛莉亞在和Reborn一起吃早餐的時候說出了這句話,語氣自然的就和說出自己想要給面包上抹些甜醬般。

“嗯,好。”Reborn平靜地叉起盤子裏剩下的培根煎蛋放到格洛莉亞面前,示意她趁熱吃完。

而暗殺克裏斯這件事的後續使他們在廚房洗手池挨靠在一起清洗餐具時閑聊著逐漸勾勒出具體輪廓的。像是時間和地點,殺人手法,或者考不考慮栽贓陷害之類的事。

“為了羅莎考慮,我建議你栽贓一下。”

“嗯,暗殺艾芙裏特首領這種事隔三差五都會發生的,我就借著他們的名義去做吧。”格洛莉亞嚴格意義上並不是靠著Reborn講話——她是徹底壓在殺手的一邊身體上,對方倒也毫不介意地撐著不讓她摔倒或是下滑。她有時候很喜歡這樣變成個“沒骨沒筋”的人,自從她有次無意識身體一歪時Reborn毫不猶豫托住她之後。

“可以。殺死他之後打算怎麽處理艾芙裏特家族?”

“我不會當首領,而且我有位堂哥其實是個不錯的人選。我是彭格列和艾芙裏特家族之間的中介,家族不會把我怎麽樣。”

“看來你是真的要到彭格列給九代目工作了。”

“嗯,我來讓您失業了,親愛的教父。”格洛莉亞發出一聲輕笑,很有些挑釁意味地沖他挑眉。

她的教父置之一笑,側過身低頭而她也去仰頭配合——他們輕輕吻過彼此的唇角。

這沒什麽值得深思的地方,顯而易見,格洛莉亞深知自己喜歡殺手的吻對方也剛好喜歡同她接吻。至於要問為什麽這對父女心中會去計算自己要不要和對方接吻……人的心裏有些不純的心思很正常。

兩人甚至覺得他們本該更早做這種事,因為那會讓雙方的心情都尤其愉快。不管是吻前眼神含情脈脈的交流,聽著對方的呼吸聲和自己完全一致同步,還是接吻時意識迷離理智不在,吻後散不掉的赤裸情欲和溫存都很令人愉快。而索吻和挑選接吻時機的系列行為當然更令人心情大好。

“做你的白日夢吧,小家夥,白日夢唯一的好處也就是讓你增添些你其實並不缺乏的自信。”

“哼,在這方面您沒什麽資格批判我呢。”

……

貝弗雷德家族終於還是忍不住,他們見艾芙裏特首領的長女遲遲沒有再出現,於是斷定格洛莉亞的病好不起來已經沒什麽被殺的價值。雖然覺得不能一次性殺死父女倆很可惜,但這時殺死克裏斯一人卻是很合適的時機。

暗殺的時間是5天後艾芙裏特首領的生日假面舞會。對於殺手和格洛莉亞而言弄到邀請函不是難事,他們相當容易地混進了這場醞釀殺意的舞會。格洛莉亞的目光越過人群從角落裏投向她那個所謂的父親。他有一雙和她一模一樣的紅色眼睛,那個人無數次告訴她他們是多麽的相像,這令格洛莉亞從小懼怕,懼怕有一天她會成為克裏斯那樣的人。

她看著母親的反應有時也會突然地覺得自己可能的確遺傳了父親身上不好的東西。她可能在無意識中被逐漸地同化。

“在緊張?放輕松,雖然謹慎必不可少,但你比克裏斯厲害是事實。”Reborn握住格洛莉亞捏成拳狀的手,安撫性地摩挲使她一點點攤開。

“沒事的教父,我只是有點迫不及待。”

嗯,不過我現在和以後都不會有以前那樣的想法了。我和父親不一樣,哪裏都不一樣,這是我親愛的教父告訴我的。

還沒有動靜。

舞池裏的曲子換了許多次,但目前為止二人沒有在賓客裏發現你什麽可疑人物。如果到現在還沒出現在大廳裏不是打算從遠處狙擊就是打算先制造混亂方便偷襲。爆炸麽?

小提琴的弦音拉到最高時完全破壞其美感的另一個聲音出現了。是的,爆炸的轟鳴。煙塵和火光從中間蔓延開,於是尖叫和哭喊也逐漸延展。打扮上流的人們毫無風度和優雅地向著出口擁擠,並不在意誰的頭發散開,誰的帽子和手杖掉在地上,誰的皮鞋被踩的看不出原色,誰的裙邊破裂。克裏斯被一小隊人護著逃向莊園的後方。

漆黑的夜色裏,他並不知道由兩道魅影追擊而來,他們既處理了原本的暗殺者有打暈了他身邊的所有守衛——格洛莉亞看在他們曾經幫過自己的份兒上少見地留了活口只是把暫時沒有意識的守衛們移到別處。

克裏斯在腦中閃過許多仇家的臉,他看著那點零星的月光照亮了和月色沒有區別的長發,而後是纖細的身形。

紅色的眼睛,比黑手黨的世界裏任何事物與人都突兀的那種顏色。

格洛莉亞伸手輕彈那柄寒光淩厲的細劍,冷光從她的劍上投進眼裏,又更加兇戾地刺向面色大變的克裏斯。

“生日快樂,父親——雖然以後要改成忌日快樂了。”

2.

Reborn站在不遠處適合觀戰的地方平靜地看著。

他點燃一支煙,透過白霧和橘紅色的光亮看見閃爍的劍影,看著格洛莉亞在月色星光下輕盈靈活的身影,看見她是夜,是風。她在跳一場殺意濃郁誰見了都要被刺痛的舞,而身後是燃燒的建築。

火光要再大一些,才能把這孩子的未來徹底照亮。

最後一點煙霧從他口中洩出,橘紅色的火星子被風捎走的時候,Reborn看見格洛莉亞站得筆直,細劍垂在身側,而克裏斯捂著喉嚨狼狽著搖晃後退,最終摔落進那條很深的河裏。

那個孩子轉過身朝他走來,步伐看著還算平穩。

閃動的火光在她身上游走如蝶,火紅的蝶把月光織成美麗的白紗,連帶著把她身上飛濺的血也燒成盛開的紅花。

“……我贏了,教父。”她的聲音比想象的更為平靜從容。Reborn知道,從這一刻開始,過去的一切都將遠去。

他抓住格洛莉亞滿是鮮血的手貼在自己胸口,由著血汙侵染他原本幹凈的外套和襯衫,並接過那把殺人的劍。火焰燃燒到極致時他低頭去吻她的臉,然後是嘴唇。

你贏了。

他吻著格洛莉亞把這個訊息通過口腔傳遞進她的心臟。

3.

熱水舒緩的不只是神經。

至少這次不是。

趴在Reborn以從未有過的放松在水蒸氣裏瞇起雙眼的格洛莉亞心情很好。她在持續地做著深呼吸,殺手則輕撫她的背幫人順氣。

“感覺累的話你可以睡過去的,莉亞。”Reborn雙手捧起她的腦袋檢查小孩的狀況。

“累?不,我覺得一身輕,教父。好的不能再好了,”她很親昵蹭蹭殺手的手掌,隨後偏過頭親親他的掌心,“您也該看看,看看那個人死前的表情,醜陋猙獰,不管怎麽看都讓我發笑。說起來,我殺死他的時候是什麽樣子呢?”

Reborn的手指從她額角向下滑,略過眉頭,眼睛,鼻梁和嘴巴,最後用雙手把她按進懷裏:“你在生長,親愛的,一種類似於褪殼,類似於刺穿某樣東西的生長。不會停下的,我的好小姐,不管是你的精神,你的心臟,你的靈魂都會繼續那樣。”

“嗯……總之,我既然贏了,教父,您不該誇獎我這個厲害的教女一下嗎?”已然得了便宜的格洛莉亞抱住殺手的脖子理所當然地得寸進尺。

“親愛的,誇獎不適合你,你已經飄飄然到你的教父我抓不住你了。”

“您也太吝嗇了點,明明像您這樣風流倜儻的情場高手肯定很擅長哄人高興的。”

“只有你這樣麻煩的小鬼才需要我哄,別人可不需要。”

“嫌我麻煩了嗎,教父?”

“親愛的,我不希望別人煩我的時候他們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做到的。”

格洛莉亞終於停止了和他拌嘴。

Reborn看著小孩的頭頂,並不那麽困難地思考趴在他身上的人為什麽突然安靜下來。她在思考關於妹妹羅莎的事。只拿現在的客觀事實而言,已經失去了母親的羅莎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裏也沒了父親,她在很小的年紀徹底成為一個沒有父母的孩子。

即便,那種父親不要也罷。

但一個小孩總是會渴望父愛和母愛的,畢竟這二人本該是她最親近,血緣關系最濃厚的特別存在。Reborn從沒有問過格洛莉亞對於父母之愛的看法,他不用多加思考就能猜到如果真的去詢問格洛莉亞,她肯定會說“我已經過了需要這種東西的時間,就算它的確再次出現對我而言也已經失去意義”之類的話。

“克裏斯對羅莎是個可怕的威脅。顯然,這是任何一個親眼看過的人都會得出的答案。”他又一次撈起格洛莉亞的腦袋好讓她直視自己的眼睛。

“嗯。”

“你們的外祖母很疼她,她在那個幾乎人人都會關心照顧她的家庭裏會過得很幸福,而你會一直保護她——我也會,因為她是你妹妹。”

“嗯。”

她比你幸運,莉亞,她擁有過母親更為純粹的愛,還有你的愛,以及此後更多的。

殺手當然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格洛莉亞從現在起要掙脫過去,某些真實但太過殘忍的東西不該被挑明。

“殺死克裏斯的人不是你,莉亞,你要記得我們是一起的。我們一同看見他停止呼吸摔下河不見蹤影,而就在不久前我們洗去了共同沾上的他的血。”

格洛莉亞稍微直起身,往前再湊近些去吻Reborn。他們心照不宣地伸出手,手指貼上對方的臉,滑向鬢邊打著圈又流暢連貫地伸進腦後的頭發同時朝自己的方向回扣。

“雖然還沒測試過,但看來你在水下憋氣的能力估計還不錯——當然,比我弱點。”殺手微微挑眉,心情很好地看著在一個漫長到時間泡化在浴缸熱水裏找不見影的接吻後,此刻被情欲濕透雙眼重新重新調整呼吸的格洛莉亞。

“……還真是一會兒不顯擺就要死啊,第一殺手。”

“難得你突然沒了禮貌,我的甜心,怎麽不叫我‘教父’了?”

格洛莉亞很微妙地瞇起眼,眼尾上挑,她原本坐在殺手身上此刻換成跪姿方便自己能高過對方的頭。

“教父?您可真是我的好教父,”她笑了起來,右手手指從Reborn的脖子落到鎖骨,而後順著一直下到腹部,“好到和您□□的好教女接吻之後硬的不像話。是不是,我,的,好,教,父?”

Reborn不慌不亂地掃過她亂放的手和根本不掩飾挑釁的臉,從容地勾過格洛莉亞的腰貼向自己的臉好讓他吻過腰側:“很不錯的觀察力,親愛的,善於觀察他人是很好的能力。但與此同時,你也該善於觀察自己。好比,不管是我的手還是被你搭上的部位明明都還沒開始對你的服務,可你已經做出了超前的身體反應,需要你的好教父指給你看看嗎?”

“嗯……那您的意思是您自己什麽都不想做,對不對?”

“這得看你,莉亞,那麽我將如你所願。”

水面從稍微看出點規律的晃動很快地雜亂無章起來。那些在人動情和欲望滿溢下既渾濁又美麗的東西最終也流進水裏被遮掩,然後抽象出一種燒斷理智神經和往日矜持風度的事物融進空氣,兇猛地鉆進二人的大腦幾乎難以阻擋——不過,他們中的任何一個壓根也都沒有打算做出抵抗的。

——親愛的,我有告訴過你關於你的頭發時常令人想到月亮的事嗎?你的眼睛既像紅玫也像巴勒莫的紅月,而如今看來你可能真的是月亮。

格洛莉亞本來忙著調整呼吸又忙著用牙齒不輕不重磨著殺手的鎖骨,此刻停下動作努力直腰挑眉問他怎麽突然提起這個。

——你不覺就連來自你身體的它也像靜態的月光嗎?

Reborn目光微妙地投向閃著晶亮水光親昵地貼附他的手指順著指關節流動的東西。

——您可真是……文辭出眾啊,沒讓您兼任我的家庭教師真是可惜。

——我親愛的,所以我如果當你的老師你是要讓我教你這些?嗯……很有魄力。

向來臉皮不薄的格洛莉亞此刻從發間若隱若現的耳尖顯出點緋色,她騰出點力氣用膝蓋戳了戳殺手的腰。殺手最終輕輕去拍她的後背作為安撫。

——說起來,你身上的傷痕倒是比我想象的多點。套用你的話,哪怕黑手黨與傷作伴也有些過了。

格洛莉亞很白,因為長期習慣於帶傷行動又總是不等傷好立刻添點新的,更何況有那樣的父親和母親,她的膚色雖不至於到了病態的慘白,但絕不健康。所以傷痕只是偶有些顏色深其餘都很淡但也令人感到紮眼。像是明澈清瑩且小小的湖卻無端生出枯枝,枝條不斷延伸刺進殺手漆黑的眼睛。

——已經很淡了,教父,沒事的,那些舊傷也沒有作痛過。

——別在我面前撒謊,你不需要那麽做,莉亞。或許身上沒有,但心裏總會的。

——……抱歉。

Reborn牽著她的兩只手在她耳邊持續溫和地低語,那不太像是牽引而是珍貴地去捧著,耐心等著她一點點往下,等著他們徹底地相接和深入。格洛莉亞隱忍許久的悶哼在殺手掐住她的腰下按時擠進對方的耳朵和心臟。

——……教父,您是第一殺手不也免不了受傷。

她看見那些痕跡,當他們緊貼在一起,熱度和情感把皮膚軟化,於是彼此開始互相吞噬不知道誰在融合誰。她的傷口是很多個缺口,殺手的則成了填補他們的完美拼圖,一個接一個黏合,表面不再破損後終於影響到身體內部,她知道自己的心臟缺失了一塊血肉,而這時不可思議地開始被填充修覆,只是恢覆的過程還是太痛。

沒事的,有人很清楚這些。

Reborn的雙手卡住她的腰側上撈讓她離自己再近些。他揉按著格洛莉亞總是挺直不肯彎下的背,向上去觸碰她銳利的脊梁,帶著槍繭的指腹所留下的磨砂感漸漸來到頸椎,後腦勺,最後捧住她的臉讓他們額頭相貼,兩雙眼睛和兩顆心臟已經達到最近的距離了。

——莉亞,我的好孩子,你或許有很多話要繼續說下去,不是嗎?

——……我不覺得這個狀況下……我還要騰出一部分精力去說些故事給您聽,教父。

格洛莉亞抓緊他的肩膀,身上傳來顫栗和輕微痙攣。

——我以為你的精力很需要我花些力氣去費完,你平常精神可好得很,受著傷也什麽都敢向前沖。

——……教父。

格洛莉亞嘆了口氣。

她穩住氣息,閉上眼低聲說了許多的事。有些事殺手或許已經知道,但她還是按著從小時候到現在的時間順序大致地講述。

她說出自己鋒利的劍也要砍向曾經至親的人或是沒有血緣卻也曾互相陪伴之人的無奈。

她說出對塞西莉婭的愧疚卻終究也不滿與她將自己的女兒與克裏斯那種人化為對等並心生恐懼而不來真正去愛護她。

她說出持續太久她那淩厲的靈魂不知道怎麽安放,她丟失的心臟一角不知道怎麽找回而時常充斥在腦中的迷茫。

驕傲,自尊,難過,悲哀……所有的所有。

她的身體快癱在殺手身上的時候,她的內裏也開始疲軟,因為一場動靜太大的回覆手術。她的精神躲在Reborn的身體裏,因而格洛莉亞並沒有意識到她人生裏第二次流淚。

第一次是在母親的葬禮,她的頭上戴著Reborn的帽子,她躲進帽檐下的陰影無聲哭泣。

第二次還是在他面前。而此刻她和殺手靠的太近,眼淚也打濕殺手的眼皮順著他的臉下滑。

格洛莉亞是特別的。世界對於特別的人給予恩賜的同時卻毫不留情地給她同等程度的磨難,並美其名曰理所應當。

Reborn看著她稍微退開一點,她的眼睛依然是燃燒不出灰燼與雜質的火焰,是血與火都壓不下去的玫瑰,是落不下的紅月。她這麽看著殺手,最後把這些穿透皮膚投進他體內。

……

沒什麽精力剩下的格洛莉亞斜靠在殺手懷裏眼皮艱難做著鬥爭,由著Reborn給她吹幹頭發。她覺得累又覺得矛盾的放松,幹脆打了個哈欠抱住教父的腰不去深想。

她迷迷糊糊中感覺到自己被抱起來,Reborn帶著她回了房間。

“晚安,莉亞,記得做個好夢——雖然以後的夢應該都會是這樣了。”

“……嗯,晚安,Reborn。嗯……我想我已經不怕做噩夢了。”

“是嗎?那麽睡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