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格洛莉亞其人

關燈
第一章 格洛莉亞其人

——歡迎回來,小玫瑰

安靜的街道。

這不算異常——深夜巴勒莫的偏僻小道上本不該有太多聲響和動靜。如果有的話,那將意味著某些可怕事件發生的前兆。

燈光昏暗如同幽魂,陰沈地漂浮在已經與夜晚同色的霧中。小道看不見起始和盡頭,於是讓人忍不住聯想到古老傳說中的惡魔,它會化作道路本身,而霧與風都會成為使者,引誘無處可逃的行人墜入深淵。

三輛看起來相當不菲的車子並成一列從拐角處突兀地出現。喝得爛醉的男人意識混沌,卻憑著某些骯臟下流的本能和充斥著胭脂香水的半/裸女人纏綿。司機和保鏢習以為常,他們都警惕著各方的動靜。

“餵,前面是什麽?”

車燈投向遠處的光亮在濃霧裏切割的破碎,光影的碎片在從夜色裏走出的女性身上游走。毫無疑問,通過勾勒出的輪廓,她讓人引發出無限遐想——如果忽略掉女性右手中手杖劍劃破夜色般的冷光。

“不要停下,撞死那家夥!”

司機驚恐地將油門一踩到底,眼見著不速之客的身影無限接近。

然後他清晰地看到了——像是劇團的主演,她向上揮劍畫出一個美麗的半弧。

於是車子倒真成了舞臺的幕布,從中間一分為二向兩邊散開,主演的身影從中顯現。雖然,一分為二的還包括對此猝不及防的觀眾。

第二輛車立刻急剎,這位唯一的演員只是普通地從一旁走過找準時機出劍,劍尖穿過司機的右耳向後橫掃,無聲無息地略過了正要開槍的保鏢們的喉嚨。

子彈從第三輛車中密集地竄出,混亂的閃光與火花正是頭頂完美的聚光燈,她以輕盈且靈活的身姿在月色下獨跳一支自由探戈。而她停下步伐的時候,一切又重歸寂靜。

“真是不錯的夜晚啊,先生,”她在唯一的幸存者面前蹲下,帶著美麗如面具的笑容,紅色的濃烈到幾乎流動起來的眼睛和此刻巴勒莫的紅月重疊,“找到你了。”

叛變者在徹底失去意識前,腦中回想起那個大街小巷流傳的三流小說般的傳聞。

不死的惡靈,永遠盤旋在彭格列上空。

彭格列的……鷹。

惡靈小姐,格洛莉亞·希爾達·艾芙裏特離開被黑色掩蓋住狼藉的現場。等到身上的血腥氣被吹散到常人無法嗅出的時候,她的腳步停在一家尚在營業的咖啡店前。

Espresso的氣息。

她是非常純粹的甜食黨,絕對不喝這樣苦澀的東西。但是鬼使神差,她向店長要了一杯純度極高的苦咖啡。

……作嘔的苦味。對我而言還是太苦了。

果然,這種氣息只有放在那個人身上的時候才不讓我討厭。那個重度咖啡上癮患者。

煙草也是,她沒有煙癮,但是卻會和那個家夥一起抽著他所鐘愛的萬寶路黑綠。

“……我回來了。”

……

作為身體素質遠超常人的存在,一覺醒來卻感覺到心臟缺失一塊的落差和疼痛絕對不正常。

所幸,格洛莉亞知道這鈍痛的來源。

時間非常好,她剛醒,熟人的電話不請自來。

沢田家光,這個令人聞風喪膽的門外顧問在電話另一頭吵個不停,大意無非是對於消失很長時間的她突然出現大吃一驚並且提出派人來接她回總部看看。

小鬼,還是那麽吵。

“雖然時間於我而言毫無意義,但是出於任何一個禮節,我姑且還是問候一聲‘好久不見’,家光。今天天氣很好,我很高興能馬上去到西西裏同你們見面。不知你近來如何?”

“……”不管多久都無法習慣她那古典繁覆的說話措辭和語法的沢田家光立刻止住話頭。簡直像是百年前大家族的淑女小姐站在眼前——雖然事實也是如此。

“多謝您的關心,我什麽時候派人去接您?”

“用不著,我馬上就到。”

“……嗯?”

已然停在彭格列總部房頂的格洛莉亞心情愉快——直到她看見同步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奇怪男人。

戴著西洋跳棋面具的可疑分子。

“……”格洛莉亞心情甚是不好地摩挲手杖。

“走得很急啊,格洛莉亞,我都沒來得及恭喜你重回這裏。”

“……你就不能嘗試用用腦子,想想看我為什麽不想見到你嗎,伽卡菲斯。”

“或許你可以叫我的人類名字。”男人並不生氣,他們不和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我拒絕,‘川平’聽起來更是可笑愚蠢。你可以走了,總不至於想要繼續嘲諷我這個作出所謂錯誤選擇結果消失了好些年的同事?”

“那的確是你自作自受。說起來,你居然不先去找找看那位先生嗎?”

“我可不需要找。”格洛莉亞壓低帽檐,忍耐度快要到達極限。

“也是,從以前開始你就總能知道他的位置,用心良苦呢重情的小姐。怎麽,怕他知道你的選擇後自責或者難過?我快被感動了。”

“別來惡心我,滾。”

沢田家光跑出辦公室沖著屋頂大喊的同時,伽卡菲斯消失了。

她和門外顧問直通現任首領,彭格列第九代目的辦公室。

“日安,親愛的格洛莉亞,我們有多久未見了?”和藹的老人轉過身來,對著她微微一笑。

“我對時間沒有概念,Timoteo。你看起來很好,這就已經足夠了。日安,老朋友。”握著手杖的右手背在身後,禮帽脫下放在胸口,她向對方略微點頭致意。

“什麽時候回來的?”

“昨天。”

“所以那件事就是你做的——不用麻煩的,格洛莉亞。”

“有什麽關系,就當打發時間。”

“你在彭格列打發的時間未免太多,到我已經是第九代了。我原本以為你消失不見是終於打算放下一切過自己的生活,結果他還在這裏,你恐怕只是被什麽困住無法脫身吧。”

出於已然忘記的某個原因,格洛莉亞在快要因為自殺死亡的時候以世界最初的7人之一的後代身份成為世界機制的維護者,強行失去部分記憶留在由故去摯友Giotto創立的彭格列。身份特殊使她不被允許接觸與過去直接相關的Giotto和他的守護者們,直到他們死後,才從葬禮上見到了故友們的遺容。從那之後,她陪伴一代又一代的彭格列首領,雙眼看過他們所有的艱辛與困難,所有的輝煌與榮耀,並守著他們安心離開這個人世。

或許某一天,她會想起一切,想起缺失之物。

“我不可能放下彭格列,畢竟是由那個人,那群人所創造的奇跡。……說起來,他最近如何?”

“很好。不過,很可惜你一時半會兒見不到。”

“他是在日本吧?”

“我對此毫不驚訝——你總是知道他的位置。”

“……”

Timoteo並不點穿,選擇跳過這一話題:“找個時間去日本吧。正好,我有事情拜托你。”

“關於XANXUS我的消息總是還算靈通。”

“不,我想請你去一趟日本並盛,去見見其中一位十代目繼承者。”當然,在那裏,你或許會見到最想見的人。

……

坐在彭格列的私人飛機上,格洛莉亞翻看著名為“沢田綱吉”的少年資料。

普通的初中生,從不了解關於彭格列甚至是黑手黨的任何信息,從未運用過死氣之炎,14年來的生活充滿了日常。面貌上,倒是比家光長得像Giotto,看起來是個溫和又有點軟弱的孩子。

……所以Timoteo和家光都瘋了嗎?

“這是我們家孩子,很可愛對吧?您離開的那些年沒來得及看到,不過我也有好久沒見過他了,這次就麻煩您照看。不用擔心,我們給他請了最好的家庭教師。”沢田家光用一種意味深長的表情這麽說道。

不用擔心才見鬼。幾年沒見,暗地裏卻偷偷讓自己孩子成為了候選人,真有你的。而且,這份資料明顯不全——故意的,是想讓我親自去看看。

有種不好的預感。

……

找到沢田家並不困難。

格洛莉亞站在那棟外表就充滿溫馨平常的房屋前,深深感受到自己是破壞這些因素的存在。她相信自己百年來的見識和經驗能夠應對一切狀況,於是帶著從容優雅的步子移至門前。

“啊啦,請問是哪一位?”

“初次見面,沢田夫人,希望沒有叨擾到您,請叫我格洛莉亞就好。我是您丈夫家光的朋友,他托我來看看你們母子。”格洛莉亞把伴手禮遞給她,脫下帽子略微低頭問候。

美麗溫柔的嬌小女性,顯而易見的“大和撫子”類,和家光形容得差不多,果然很好忽悠。

“原來是這樣!請快點進來坐吧。”

“糟糕,快遲到了啊啊啊啊——”某個少年焦急混亂的聲音從二樓傳來,格洛莉亞順著聲音的方向看了過去。

沢田綱吉急急忙忙沖出自己的房間,臥室裏傳出劈裏啪啦的物體墜落交響曲。而緊接著制造這些噪音的本人在從臥室到樓梯口這段不長的路上,據聲音判斷至少摔倒了兩次。他艱難地停在樓梯口,並整理自己的校服。格洛莉亞很慶幸他沒有繼續狂奔而導致摔下樓梯。

沢田綱吉平常且普通地邁出右腳。

然後他面朝下摔下了樓梯。

格洛莉亞在大腦中反覆以0.5倍速播放他那一瞬間並微微偏頭躲開因為摔倒而從對方手中飛出的水杯,還順帶護住會被誤傷的沢田奈奈。

……老天,他到底為什麽會摔下來?他的肢體完全不具備協調性是嗎?14歲的孩子未免也太過冒冒失失,這是在幹什麽?

“小綱,小心一點,有客人來了哦。”

沢田綱吉一邊呼痛一邊趴在地上擡頭看她,格洛莉亞面無表情地和他對視。

“沢田夫人,”格洛莉亞微笑著轉過身,語氣平和,“我想我可能走錯了地方,抱歉。”她毫不猶豫地走出大門,並快速給沢田家光發短信。

——照看不了。

gloria.

——等等,您沒看到他嗎?我兒子的家庭教師。

嗯?

“你這就要走了嗎,我親愛的莉亞?這可既像又不像你的風格。”某人發出幸實樂禍的聲音,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笑意。

格洛莉亞顯然已經從聲音判斷出對方是誰,但並未轉身或回應,只是用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手杖,等待著出聲的人自己走過來。她的臉部表情開始出現微妙的變化,比如變得柔和不少。

有陰影從她身後投下,長度正好沒過一小截她的影子,釋放出一種因為太過熟悉而沒有威脅性的壓迫感。那陰影好似逐漸變樣,成為流動的潮水,包裹住了她的全身。

苦得快死的咖啡和煙草氣息,真是沒救的男人。

她很高興地想。

“已經確定自己無法勝任?”屬於青年的低沈聲音循問道。

“謔,你是在嘗試挑釁我嗎,先生?”她的臉上浮現出笑容和懷念。

“這是誤會,我可沒有——好久不見了,莉亞,阿綱正要上學,不一起去送他嗎?”這人無視了她的態度開始擅作決定。但語氣裏,卻藏著一點難以察覺的高興。

“那麽我也道一聲好久不見——即使時間長短於我並無意義。”格洛莉亞轉過身從他身側越過,走到仍不清楚狀況趴在地上看她和家庭教師的沢田綱吉,雙手抓住他的上臂一口氣把人提溜起來站好,內心嫌棄但面上平和地拿掉了他頭發上的渣屑,並遞給他手帕擦臉:

“別看起來那麽傻,阿綱。高興起來吧,從今天起會有兩個可靠的大人送你上學。”

沢田綱吉保持著有些可愛但卻被格洛莉亞稱為“傻”的表情走在他的家庭教師和新來的客人中間。這兩人之間某種無法言語的微妙氣氛讓人難受,就像是強大的磁場硬碰硬,硬度相差無幾的寶石拼個你死我活。

罪魁禍首看了看彼此,對此無可奈何。人的氣場是改變不了的,即便他們現在沒有針鋒相對和互相生氣。

綱吉簡直說不出一句話,腳步也變得沈重。

新來的客人是他的家庭教師和九代目的熟人,意大利女性,年輕得不可思議,不過同樣年輕的他的家庭教師還是第一殺手什麽的,綱吉認為自己實在不該太過驚訝。所以這兩個人怎麽回事?那種無法描述的奇特關系感……

太過緊張加上分心,綱吉沒有註意到腳下的石塊,毫不奇怪地被一絆。這種時候,他的家庭教師只會在一旁幹看,末了再嘲諷幾句。但隨後有一聲很輕的嘆氣聲,自己則被人捉住後領再次向上提溜重新站穩。

綱吉立刻明白了這個舉動是對方在萬般糾結和無奈之下做出來的。

“……謝謝你,格洛莉亞小姐。”如果說他的老師帶給他的恐懼是明晃晃的,比如說槍,顯而易見是可怕的;那麽這位表情溫和不變的小姐就是隱藏難見,隨時隨刻待發的子彈。

“不用謝,下次註意。”但慶幸的是,這位小姐目前為止並不會不回應他的話,也不會立刻發火。然而——

“看來一向有Top執念的第一殺手先生也有辦不到的事,比如,你甚至無法教會我們可愛的小綱吉學會走路。”

“10分零7秒,”第一殺手,Reborn,看了眼自己的手表,“過去了不少時間,我的好小姐,你卻還沒接受現實。以及,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不可抗因素。”

“我的好先生,你無用的口才和詭辯能力還是那麽讓人嘆為觀止。”

噫,你們不要把我當作貶損對方的工具啊!……他們應該不會馬上吵起來吧?

可憐的綱吉實在太過緊張,他完全沒聽出來兩個嚇小孩的大人此刻心情都很好。但他們不會解釋,因為都是惡劣的人,樂於看到小孩無措。

“我們不會吵架的,小鬼。”Reborn突然冷不防對他說道。

“你果然會讀心術吧Reborn!話說不要總是對我用這個啊!”

不,是你太好懂了。另外兩人同時想道。

“不要擔心,我和你的老師是認識了很久的熟人,我們不會致對方於死地的。”

“那請問......您具體來幹什麽呢?”綱吉鼓起勇氣循問。

“關心你的生活,讓你別摔倒,關愛心理健康以免抗不住壓力什麽的,順帶見證你的成長。”格洛莉亞突然換了語氣,聽起來很是親切。

綱吉頓時松了口氣。

“想什麽呢小家夥,我是你的雙重檢驗,幫你增加訓練難度,再看看你是否能成為繼承者。”

“……誒——”

“阿綱,她是個十足的惡魔,你會很快認識到我對你多麽友善。”某人自然是要補上一刀的,與此同時他所說的後半句話也與事實根本不符。

綱吉最終心情沈重地走進了學校。

“今天才只是第一天。”

“你的提醒真是貼心。”

“人生總是充滿驚喜的,挑剔的小姐。”

“反正不成材也賴不到我,自負的先生。”

兩位從任何角度都過於引人註目的意大利人就這樣站在學校門口狀似鬥嘴,無視了過往行人的目光。

然後是難以言明的沈默。

欲言又止。

這是個太突然的見面——或者說重逢,誰都沒有任何準備。

“……抱歉。我是不是……應該提前通知你一聲?”格洛莉亞不太習慣現在這種微妙的氣氛。他們一直都會吵架,但顯而易見這時的狀況下兩人只是借此掩飾無法描述的心情,即便他們面上毫無異常和波動。

殺手沒有回話。

“還是說,家光他們有向你透露點什麽?”

生氣了?不,雖然這人的確不是性格良善的類型,總歸不至於到這個地步。之前離開的時候打過招呼,但果然還是消失得太久了……

“Reborn……”格洛莉亞的聲音變得如同輕柔的嘆息。

“我很高興聽到你終於叫出我的名字——我還以為你忘記了。”殺手盯住她的眼睛,並沒有責怪和不滿的情緒。

“……你還是這樣。”

“同樣的話也適用於你。”

格洛莉亞再次沈默。

她沒有看見那個容器——那個透明的燃著晴屬性火焰的東西。殺手大概把它揣在口袋裏。幸好,否則自己恐怕更講不出話來。

Reborn知道她在想什麽。他有許多問題,但至少短時間內不適合直接詢問面前的人。沒必要在她已有的巨大負擔上增添更多的壓力,那枚小小的容器帶給她的痛苦絕不亞於作為受害者的殺手自己。

“放輕松,莉亞,我不記得我們是這麽拘謹的關系,”他向格洛莉亞伸出右手,對方遲疑著搭上指尖,“現在有一句相當合適且本該說出的臺詞,是不是?”

“……你說得對,”格洛莉亞露出帶著疲憊但絕不向他人輕易展現的真實微笑,“——我回來了,親愛的。”

“歡迎回來,小玫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