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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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新居

夏天快結束時, 方知雨已經完全適應了新居。

她的行李原本就不多,搬來時又處理掉一些。但比起各自獨居時,她和吉霄的生活都還是發生了不少改變:

於吉霄, 是作息的調整。以前她不早起, 住處離工作地點近。沒業務時卡點上班,有業務連辦公室都不去。過得自由,但也過得晝夜顛倒。現在卻因為方知雨轉換了生物鐘。

於方知雨, 則是安排的變化。以前早上起床,為了離開憋悶的盒子間,她總是很早出門,去24小時便利店吃早餐,之後消磨一段時間再去趕地鐵。一天中通勤占大頭, 疲於奔波。現在家離公司近, 有了不少自由時間。

可以用廚房也讓方知雨開心。在老家時經濟有限, 習慣了自己做飯。來寧城後沒有廚房,有時三餐都吃外賣。現在住來吉霄這裏, 終於有條件重新下廚。

更滿意的是吉霄這個室友。以前她做自己和媽媽的飯,在意的重點從來是如何在節省的前提下保證營養。對病患如此, 對自己亦然, 畢竟作為家裏唯一的生力軍,她不能生病。

跟吉霄同居後, 也開始重視起烹調的美味。因為吉霄很喜歡吃。就算是最簡單的飯菜,只要做得稍微可口一點, 這個人的臉上都會因此呈現出非常生動的神情。這讓方知雨很有成就感,研究食譜也更有動力。而且無論她把廚房弄得多糟, 吉霄都會在餐後把它一塵不染地還原。

互補帶來的改變還有很多,比如以前她雖然上山下地, 卻從沒有定期鍛煉的習慣,現在坐寫字間,弊端就暴露出來。吉霄會帶她運動,周末還去露營、爬山;更不用提那些都喜歡的事情,看電影,彈鋼琴,去感興趣的地方,吃好吃的店……

吉霄的攝影設備也全由她差遣,從合作方那裏偷師回來,還能隨時練手;就連工作也順意,辦公室沒做完的回家還能找補,反正她們連部門都是同一個。……

至於新居的裝潢,當然無可挑剔。大通間,兩面開窗,每天早上起來都能看見日出。

從春入夏,方知雨見證著天亮的時間越變越早,看這個城市在一天初始時呈現不同面貌:時而雋永,沾染細雨霧蒙;時而磅礴,遍布七彩霞光……

她拍下了不少照片和視頻,記錄看到的風景,用過的物件,做過的菜肴……還有吉霄。

一切都適意,就是那個半透明的浴室門總是沒辦法習慣——

尤其是洗澡的時候。

不僅自己洗,就是吉霄洗她也會忐忑,在外面不知眼睛往哪放。常常是躲去工作臺,因為正好有書櫃可以隔斷視線,讓她冷靜下來。

這夜又是如此。隔著玻璃門見裏面的人開始寬衣,方知雨就轉頭往工作臺去。到了只見臺面上放著吉霄剛才在看的平板電腦,還有一張草稿紙,上面最顯眼的地方寫著“周年慶”三個字,旁邊羅列了各種想法。

煙雨的周年慶為了配合營銷,每年都在國慶長假做。離現在還有兩個月,卻到了需要擬定計劃的時間。

身在同個部門,方知雨知道這次周年慶的主要目標除了拉動銷售外,還有個重頭戲:就是把已經完成的線上點單系統宣傳出去,讓消費者都來註冊並使用。

這期間,就這個問題,她和吉霄討論了很多。因為對從實體到虛擬的變化,她這個兩年前還與世隔絕的人最有感觸。

來寧城的次年,見到人在家中買咖啡時,方知雨很驚訝。因為在她的認知裏,要買一杯咖啡,做的第一步是出門去店裏;而現在的第一步卻是打開手機,先點單。

更令她感受到觀念轉變的是對門店的理解。以前談起門店,她想到的是縣城裏那家煙雨茶;但現在談起門店,她想到的卻不止實體,還有各式各樣能添加購物車的屏幕。

“所以你對品牌部才重要啊,”吉霄聽完她的感慨告訴她,“以前大家的消費場景由櫃臺、桌椅和服務員構成,現在卻變成了手機界面,由文字和圖像構成。這全是需要你輸出的地方。”

一想起這些,方知雨就心潮澎湃,好像十六歲那年坐在茶田間念課文,想象著遠方的春風。

時間還真是令人感慨。原本,她已經不期待未來。但是現在,作為一個在舊世界沒有趕上時運、被隔絕在雲霧中的人,卻能被新世界需要。

這麽看來,她是真的可以試著放下過去往前走。

方知雨百感交集,就看見書櫃上的《冰與火之歌》。確切地說是第一卷。有三冊,黑色封皮。

這是很多年前的版本,舊得有些破損了——

是她當年送給吉霄的。

剛搬進來的第一天,方知雨就註意到了這套書。因為這是她和吉霄曾有過交際的證明。不止這個,她以前分明還送過別的,甚至有署名的那種。這麽說來她們連合照都有過……但在這個家裏,都沒見到。

聽吉霄說,從老工業區搬來市中心時,她們處理掉了很多舊物。是那時扔掉的嗎?具體是哪一年搬的家呢?當時就失憶了?真的沒見過任何跟“時知雨”有關的東西?……

想問,又不敢問。

至於唯一剩下的這套《冰與火之歌》,記得當時是為了跟風表姐,才讓爸爸訂購。在家放了幾個月一頁都沒打開過,直到吉霄來作客。

吉霄說她以前在開音像店的朋友家看過這個盜版書,很好看的,可惜只有上冊,不知道後面發生什麽。見吉霄喜歡,她索性送給她。等到很久之後汪潤推薦,去看了改編的美劇,才驚覺這個故事精彩紛呈,可惜錯過了小說。

被她輕易放棄的,吉霄還留著。書是這樣,鋼琴也是。若不是確定吉霄失憶,她真會抱著僥幸,想她們那些她不敢回望的曾經,是不是還有一絲半點希望可以彌補。

這僥幸初升起,是剛到白夜那陣。聽常客叫吉霄“時雨”,讓人寫下來發現還真是她名字中那兩個字。光是揣測吉霄為什麽會用這花名,她都失眠了三日。結果後來進公司才知道,原來只是因為吉霄的花名叫“及時雨”——

還是丸子幫取的。

失望之餘,還是忍不住假設,要是她們之間有另一種可能多麽好。

想雖這麽想,卻根本沒勇氣實踐,不敢去豪賭跟吉霄整理曾經,生怕踏錯一步,現在的美夢就會破碎。

可是,在她看來,跟吉霄的共度的那些曾經所覆蓋的遠不止苦楚,還有美好。

認識時年紀小,所以她人生中有一些大事其實是有吉霄參與的。印象最深的就是初潮。

那天她很不舒服,但還是堅持去參加了補習。出門沒多久就恍恍惚惚摔一跤,還被路邊的灌木劃破了小腿。

可即使受了傷,她也沒能因此集中精力。總覺得沒力氣,整個人粘稠又沈重,像感冒了,但又分明不是。

無精打采到面館,吃完要走,就被吉霄一臉急切過來拉住她。遮遮掩掩帶她到角落,少女脫下自己的外套系她腰上。

“裙子上有血。”又低頭到她耳邊提醒。

說的是標準普通話,方知雨卻完全沒聽懂。“什麽血?”她問吉霄。

“你來那個了呀。”

見她還是茫然,吉霄湊得更近些,伸手半掩著臉跟她說:“就是……月經。”

這下輪到方知雨吃驚。但經驗雖然陌生,知識她是有的。身邊已經女同學陸續來過,再加上媽媽早教過她,而且表姐也說,某一天,這事情一定會發生。

因此她的心很快歸於了平靜。反而是吉霄得知她是第一次後,變得像油鍋上的螞蟻,一副大驚小怪的樣子。連客人也不接應,去跟吉小紅說明了情況,然後焦急地拉著她進裏屋。

記憶中那房間又窄又小,進門先經過公共衛生間。馬桶黑得讓方知雨看得腳趾抓緊。空氣也混濁,有屎尿味,還有潮濕的黴餿味。

進去後到處亂糟糟的,堆滿了東西,鋪著黑垢。沒有窗,上下鋪。陰沈憋悶得像個不透光的小盒子。

即使如此,方知雨也打算遵守基本禮節。正要脫鞋,吉霄說不用,讓她直接進去。拉起用以遮蔽的掛簾,吉霄找了幹凈毛巾放床上讓她坐。她便坐下,墊著吉霄的外套。

吉霄給她沖紅糖水,然後說她得找小姑要錢去買衛生巾。讓她就在這等著,她很快回來。她乖乖點頭,坐著一動也不動。

要離開了,少女又回來撈起袖子塞她小腹上蓋好,讓她千萬註意保暖。這才出門。

吉霄不在,方知雨看看四周,又看看天花板。天花板有泛黃的水漬和密密麻麻的黑點,令她雞皮疙瘩驟起,只覺更加惡心,氣都出不過來。趕忙收回視線,閉眼抓緊吉霄的外套,像是握著什麽護身符。

在這個骯臟不堪的空間裏,唯有這外套幹凈。她坐在外套上,就好像和那些汙物都隔絕了。因為吉霄,她可以繼續忍耐。

吉霄匆忙回來,拆開一次性內褲和一片衛生巾教她怎麽用。其實以前方麗春說起過,所以現在她一看就會。但吉霄還是貼好了給她。又麻利地找出幹凈衣褲,告訴她是她小學穿的,大小應該差不多,連衣裙得換下來。

“在這換?”她問吉霄。

“不啊,去衛生間換。”

方知雨眉頭一下皺起來:“我不要,那個馬桶太臟了!我沒辦法進去的!”

這句一出,吉霄沒了轍。好久才小聲:“那在這換吧。”說完臉就紅了。

把垃圾桶拿給她,又把紙巾和幹凈衣物都放凳上,吉霄才獨自朝門走,背過身去死死摁住門鎖:

“快換吧,我看著門,免得我阿爺突然回來。”

方知雨在少女背後脫掉襪子,然後脫連衣裙。脫完先穿好一次性內褲,然後才赤身去研究自己衣物上沾染的血跡,總覺得非常新奇。之後套長袖衫。一想到這是吉霄小學時穿過的,就覺得更暈乎。穿好了擡起衣領來埋臉進去——

這房間這麽汙濁酸臭,吉霄卻仍然幹凈雋永。她的舊衣服上有股薄荷味道,令人的心一剎那清爽。

“我剛剛看到,你襪子好像也是破的?”

剛沈浸其中,就聽吉霄背著臉問她。

她對少女的背影答:“我來的時候摔了一跤,被劃破了。”

“那你人劃到沒有?”

方知雨聽到這,才低頭看自己小腿,發現真破皮了,帶著血絲。

一聽說她受傷,吉霄急得下意識轉過來,想說那得上藥,就見眼前的女生一雙雪白的腿赤著,只穿長袖衫一臉無邪地望著她。

連忙又調頭對著門,想說什麽都忘記,先催促人:“你把褲子穿上啊!”

等她穿好了,吉霄翻出一個體面的紙袋幫她裝好臟衣物,她卻說不要了。吉霄驚訝:

“襪子和內褲不要了,連衣裙也不要?”

“不要,”她說,“之前我把葡萄汁弄到裙子上,媽媽讓我直接扔。”

“那是因為葡萄汁洗不幹凈,血跡能洗幹凈呀。”

“我總不能帶著臟衣服去上課?”

“你下課過來拿就好。”

“很麻煩的!”說到這方知雨才講出心聲,“這條裙子我最不喜歡了!可是媽媽喜歡,每次非讓我穿。”

達不成共識,便先放一旁。吉霄讓她重新坐床上去,還是坐她外套上。之後翻出醫藥盒子,在她面前蹲下,輕手輕腳幫她挽起一側褲管,露出劃傷。

然而棉簽剛點到傷口,小姑娘就猛地縮回腿,沖她喊:

“疼!”

吉霄既無奈又好笑:“這點疼都受不了?以後還怎麽當偉人?”

被這一句激中,方知雨眉頭仍蹙著,卻下定決心:“那你繼續。”

吉霄忍著笑意,怕她這次又躲掉,幹脆一支手從後扶穩腿肚。然而還沒開始,方知雨又制止她:“你一定要輕一點!”

“放心……但我再輕,碘酒刺激到總會疼的。”吉霄柔聲跟她說,“要不這次你試試先做好心理準備?應該就不會那麽難受。”

方知雨問她:“怎麽做心理準備?”

“把註意力放到別的地方去?”吉霄說,“總而言之,別躲開。”

方知雨攥緊身下的外套,試著按吉霄說的做。然後她的註意力就全轉移到幫她上藥這個人身上。看著吉霄,小痛楚果然變得可以忍耐。甚至在心裏偷畫她輪廓。那圖景很清晰,清晰到即使過了十幾年到現在,閉上眼仍能看見。

比起現在,當時的她是童稚不少,居然認真考慮起她和大家看到的吉霄是不是不同的?因為吉霄居然告訴她,在她們中學沒有人說過她漂亮。可是在她眼裏,吉霄是最美的,桃花眼,瓜子臉。好像電視裏的仙女。

這個仙女會不會只在她面前才展示這麽動人的本貌?在別人眼裏是另一張臉?對其他人都很糟,只對她一個人好。

是魔法嗎?如果是,那她在吉霄看來是不是也不一樣?不然為什麽她這麽普通,吉霄卻總會用她那雙美麗的眼睛凝視她,就像在吉霄眼裏她也變成了仙女一樣。

不要看這個人不說話的時候看上去很難親近,其實善良得不得了。就像此刻,一點小傷,她也那麽擔心。

可是,春天之前,她們明明還不熟悉。才結識多久,就這般關懷備至。真神奇。連表姐都不會對她這麽好。

太過琢磨吉霄的事,上藥結束都沒察覺。

“不是剛才還叫疼嗎?這會兒又傻笑?”吉霄一邊收醫藥盒子一邊問她,“在開心什麽?”

她胡亂答:“開心來月經了。”

“這有什麽好開心?”吉霄不理解,“你不知道這事情多麻煩。”說著又看一旁,拿搪瓷杯過來遞給她,“怎麽沒喝這個?”

因為總覺得那杯子很臟。

吉霄無從知道,還在真誠地告訴她:“紅糖水對生理期很好。你別看它像藥水一樣,味道其實是甜的。很好喝,你嘗嘗。”

方知雨這才接過搪瓷杯,沖吉霄做一個鬼臉,然後笑嘻嘻地把水一口一口喝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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