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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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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雨天

在衛生間洗漱完, 吉霄出來坐在吳美希撿回的沙發上,看著裏屋墻上的海報發呆。其中有一張是王菲,《重慶森林》。

電影她沒看過, 卻很喜歡王菲在裏面的扮相。她也留短發、穿褲子, 但看上去一點都不像男生,分明就是一個女孩,還很美麗。

吉霄向往地看著海報。隨後她想, 自己是為了什麽非要扮成男生,把胸腔擠到連呼吸都不順。

可是這樣確實令她看著不那麽好欺負,班裏的男同學也因此不再來招惹她;女同學待她的態度也在微妙地轉變,特別是進五年級後,她們會在一些很奇怪的場合跟她偷偷示好。她打籃球, 她們還成群結隊來看。

最重要還是為了阿爺。

阿爺偏心男孩在吉家是公開的秘密。因為這關系, 阿爺跟小姑關系不好。吉霄記得小時候聽他們父女倆吵架, 有一次居然是為了名字:

“為什麽他就是‘望子成龍’,我就是‘小紅’?”在記憶裏, 小姑哭著質問阿爺,“在你跟媽心中, 我是不是連個像樣的名字都不配擁有?”

由此可見阿爺多偏愛大兒, 可惜這孽子非但沒成龍,還用徹底的墮落在他心上燙出洞來。每次吉成龍承諾說自己改好了, 改好了,阿爺都會無條件相信, 直至他在監獄自盡。

大兒子沒了,妻子又去世, 逃向酒精的阿爺的神智變得好一陣,迷一陣。有時喝多了, 他會看著吉霄喊,阿龍。清醒了又翻老照片給她看,說“你跟你阿爸小時候,是真像的。”

她太清楚阿爺心上那個焦黑的洞傷在哪裏,所以後來,吉小紅說買連衣裙來送她,她撒謊說“不喜歡”,然後繼續穿阿爺買給她的運動服。

可她再像男孩,終究不是。來面館的常客跟阿爺閑話,問他對吉霄的未來怎麽打算。阿爺從來都是講,小姑娘家念書沒用。女兒就是水,早晚潑出去的。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吉霄因為這句閑話有了危機感:以前她跟阿奶擠一張床,現在阿奶走了,吉成龍也不在。如果她對面館而言真的沒了作用,她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憑什麽留在這個家。

吉小紅就要帶阿爺更喜歡的男孩子回來了,她會不會因此被趕走?還有兩個月她就要小學畢業,升學的學費阿爺會交嗎?還是會挪去給堂弟用?

她討厭學校,但又很喜歡。就像她討厭語文,喜歡數學;討厭同班同學,喜歡校隊隊友;討厭打架,喜歡體育課,音樂課……

就算是個再沒救的小癟三,她也有自己擅長的、適合的和想做的。不能去少年宮沒關系,至少,她想去學校。

吉霄關燈,在黑暗中躺到雙人沙發上蜷起身。

喜歡女生還是男生?這問題真沒想過。於她而言選擇從不在自己這邊:她只希望她喜歡的人也能喜歡她。

可是吳美希有男朋友,吉小紅有堂弟,阿爺則始終念著死去的人……

她的喜歡,一無是處。

大概是從那時起,她就總想成為某個別人,想在喜歡的人那裏擁有一張獨一無二、只屬於她的床,讓她夜了可以安睡——

就算只是從垃圾堆裏撿回來的沙發,都可以。

在不安中,少女閉上雙眼。那天晚上,她夢到一個很美麗的女人。

那夢太開心。即使從沒見過對方,她仍知道那是誰,在夢裏歡喜地喊出:

“媽媽。”

翌日。吳美希來店裏接班,吉霄便回家去。遠遠瞄到阿爺已經開了店,吉霄繞過紫藤樹進門棟,從正門溜回家。

鎖匙還沒插進去,先聽見一陣旋律柔美的琴聲。打開門鎖,吉霄便見到一幀熟悉背影:

是吉小紅站在那,在她的玩具琴上彈曲子。

吉霄看著女人,心中既欣喜又畏懼。在阿奶離開後,她更想依附的分明是這個人,但她感覺得到,小姑不喜歡她。

聽到身後的聲息,一臉疲憊的吉小紅回頭。見到不知從哪回來的侄女,她不像阿奶那般細致地開審,只是在暼了一陣她掛彩的面孔後平淡地說:

“又出去打架?”

“……我摔了一跤。”

“這話拿來騙你阿奶還行。”

話點到即止,再沒半點管教的意思。是因為寵她,還是因為在對方眼裏,她原本就是個無關的外人?

吉霄不知道,也不想了解。她只想跟小姑再親近些。

“你剛才彈的是什麽曲子?”她一邊走到對方跟前貼在她手邊,一邊小心地問。

聽到這一問,吉小紅竟笑了。是在笑,卻又像是在嘆氣。

“喜歡嗎?”她側頭問侄女。

即使作男孩打扮也難掩雋秀的小姑娘雙眼明亮地看著她,乖巧地點頭。

女人心中因此無法避免地升起一絲溫情。

“那我教你。”她說。

吉小紅在狗窩裏跟侄女擠了幾天的床,便悒悒離開了。無非是跟阿爺沒談妥,不準她離婚,說離了絕不會接濟她。他鄭重提醒她有兒子要養,別整那些花頭,一沒錢二沒工作,伺候好婆家才能過生活。跟丈夫多溝通,有什麽事是過不去?牙齒落肚皮裏又不會死,別一不順心就回娘家。做夫妻,床頭打架床尾和。

吉小紅在面館幫手,想學廚藝。阿爺卻對她諸多挑剔,說她炒澆頭火候不對、配料時手不麻利,人又笨,到後幾天,幹脆不準她上竈。

但吉霄不這麽想。在她眼裏小姑明明做得很好,人走了,還留下一個敞亮幹凈的堂面,讓油垢叢生的面館仿佛枯樹逢春,頗有點阿奶回魂那意思。

吉小紅離開後,吉霄繼續送單。這日久違地接到孔老師電話,點一份大腸面,一份爆肝面,一份雪菜肉絲面。做好了吉霄去送,出門時天光唵昧,眼看一場雨就要落下。

還沒騎到少年宮,雨就綿綿地來了。把車停到屋檐下匆匆忙忙上教學樓去,卻發現第一個教室門開著,有人,但小姑娘不在。

心情大打折扣,送完面失落地回程,卻在這時發現從那教室走出一個小小身影,竟是她以為已經錯過的人。今天她沒穿連衣裙,但梳的是雙馬尾,還戴兩個蝴蝶結。

吉霄盯著那仿似頂著一對羊角的小腦袋,在她後面遠遠跟上,同她一道冒雨到校門口,又一道躲屋檐下,越走越近。被這場疾雨絆下腳步的孩子不少,她們是其中兩個。

人來人往,小女孩等的人還沒來。她媽媽騎車,今天應當不方便吧。吉霄一面暗忖,一面隨小姑娘站到角落去。直到只剩她們兩人面面相覷,她才反應過來,搞不懂自己為什麽想跟著別人。

同時搞不懂的還有小女孩,此刻正看著她,又是那種質疑目光。

她被盯得不好意思,頂著那視線也開口,問的還是平日裏絕不落下那一句:

“今天也彈了車爾尼?”

小女孩點點頭。

談話結束。

在無言中,吉霄想自己真是吃飽了閑的,每次沒話找話也想跟這個滿身傲氣的小鬼聊天。有意思嗎?人家根本沒把她放眼裏,估計覺得她看起來年長,卻隨時隨地表現得像個笨蛋。

本來心情就比天光黯淡,剛才淋過的雨水又在這時順著她短發下沁,狼狽地流過臉頰,淌入她嘴角的傷口。

在刺疼中,吉霄想這點細雨算什麽,直接走吧。面館還等她回去幫忙。

心升離意,小女孩就在這時側頭向她:“其實這幾天除了車爾尼,老師還教了其他曲子。”一臉認真的表情。

上一秒還在想絕不會再跟這家夥搭話,這一秒就打消了要走的想法,頃刻破功地問別人:

“什麽曲子?”

“K545,”小女孩回答,“莫紮特的。”

車爾尼她不知道,莫紮特她可認識了。一閃一閃亮晶晶,誰還不會啊?

吉霄一邊想一邊唱出來,唱完還問:“是這個嗎?”

然後她就看見女孩眉眼彎彎地笑開。“不是的。”她笑瞇瞇地跟她說。

吉霄看得出神,心想這個天天板著臉練琴的洋娃娃其實很適合笑。

剛念及此,就見對方埋頭開手袋。盯著女孩因為紮雙馬尾而分出的雪白發縫,吉霄不知為何總想起小松鼠覓食。

但眼前人最終找出來的卻不是吃的,而是一包餐巾紙。打開抽出一張遞過來,讓她擦臉上的雨水,還煞有其事地跟她說,“請用。”

這用詞令吉霄心中打起小鼓,手上卻還是接過來,並且在恍神間按平日裏習慣將那張滿是香氣、壓著精巧紋路的紙巾節省地分作兩半。不僅如此,還下意識地還給別人一半。

這麽做完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的行為顯得多小氣、多失禮。尷尬地偷瞄從她那接過半截紙巾的女孩,對方卻沒有絲毫異色,只是在那乖巧地等她擦完,隨即像個小服務生般遞過剩下的紙巾周到地問她,還需要嗎?

需要。她低聲答。

於是,那紙巾渡來渡去又回到她手裏。擦完本想隨地就扔,卻因為被小女孩看著,別扭地把用過的紙巾塞自己褲兜裏。

真笨拙,但又總覺得此情此景很是微妙。現在,她好像是在被一個比她矮一個頭、一看就比她年幼不少的小妹妹照顧了。

“你臉上怎麽總貼著創可貼?”正分著心,就聽到對方這麽問她。

吉霄訝異地看向女孩。

所以,她知道她來少年宮是來為了給老師送面,還知道她不是今天才掛彩。要是真的沒把她放在眼裏,會留意到這些?

她沒皮沒面,總問人同一個問題。但人家從來沒有哪一次表現過厭煩,都好好地回答了她。

那麽,她每次來少年宮都會從門窗外看她……這件事她也知道嗎?

……無論如何,她決定收回那句“滿身傲氣”的評價。

至於小女孩的問題,吉霄答:“那是因為我經常摔跤。”

“騎車摔的?”

“……嗯。”

“那你以後騎車能不能小心一點?”小女孩細聲細氣跟她建議,“註意安全,或許就可以不用摔跤。”

這小大人的語氣真好笑。但吉霄還是忍不住想,有誰曾經像這樣跟她說過要“註意安全”嗎?

有是有的。明明是個小孩子,卻讓她想到阿奶。

好笑之餘,她又泛起些心酸,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是為什麽。

“你也等人?”

回過神來,明明無人可等,明明這點小雨早就可以騎車回家,她卻還是心情覆雜地對小女孩撒謊:

“嗯。”說完又心虛地畫蛇添足,“他們會給我送傘來。”

什麽“他們”啊,謊言。

她就一個阿爺,還在店裏煮面,不會理她死活。

怕自己生硬的臺詞被質疑,對方卻好像很容易就接受了她這解釋。此刻又埋下頭像個小松鼠般翻著手袋。這次拿出來的還真是食物:

兩枚糖果,給她遞來其中一個。

見她絲毫沒有要收的意思,小女孩連忙表達心意:“請你吃。”

“我不要。”吉霄說。

她這個人生來貪吃,肚子裏好像住了千斤饞蟲,總感覺吃不飽,又總比其他人更能享受美味。嗅覺和味覺尤其敏銳,對人也好,對物也好,她總會本能地在靠近之後去留意對方的味道。

因此美食對她而言,簡直就是殘酷的誘惑,更別提她家裏還有個大廚:阿爺。

每次見孫女對自己做出的食物狼吞虎咽,阿爺都會讓她吃慢一點。話雖如此,他的神色中卻有股藏都藏不住的成就感,吉霄能看得出。

所以阿爺不酗酒那時,她是很喜歡同他一道吃飯的。因為美食是她跟阿爺難得的共同話題,他們的心因此靠近。

但現在不同,現在,她不敢跟阿爺坐同張臺。家裏條件又有限,沒錢買零食,時常就會覺得肚子裏空佬佬的。

吳美希的零花錢就很充足。每次讓吉霄幫忙打架,她都會請她喝可樂、吃燒烤。去她家寫作業,她也會分零食給她。但吳美希這個人有一點很討厭:也不知她有心還是無意,每次給零食前她都會問吉霄是不是真的很想吃,是的話,就求她。

等吉霄上五年級,學了“嗟來之食”。像被一記悶棍打醒,有了自尊心。從此再犯饞,也不會去求吳美希。

所以今日,面對小女孩的好意,她才會習慣性拒絕。

“為什麽?”小姑娘卻委屈了,“你拿著嘛,我想跟你一起吃。”

吉霄的心隨著這聲請求軟化,生平第一次知道什麽叫“盛情難卻”。但她還是問:

“為什麽想跟我一起吃?”

“因為喜歡的東西就更要分享,”小女孩答得頭頭是道,“我媽媽說的。”

這又是什麽道理?

吉霄不明白,卻還是迷迷糊糊接下糖衣炮彈。總覺得眼前這個人跟她生命中那些沈重角色都不相似——

她輕得好像一滴晶瑩的雨露,純白且剔透。

人生第一次吃太妃糖,在一個下雨天。那天她嘴角有傷,所以吃的時候帶著刺疼。糖芯的漿液在口中蔓開,身旁戴蝴蝶結的小女孩問她:

“好吃嗎?”

她的心防在那一刻全部卸下,連疼都忘記地回答:

“嗯。很甜。”

女孩再次笑開,她也終於忍俊不禁。在笑意中,她們看向對方。

就是那時候,吉霄想,平日隔著門窗你不知道,那麽現在總該清楚了……

我在看你。

人的註視有時很像活物,自帶溫度與感知,像靈魂生出觸角。如果目光交匯,看著彼此不願分離,那麽在看不見的空間裏,心也一定早湊到對方跟前。

被她吸引、對她好奇,跟她柔和地觸碰、交疊,用註視去嗅吸她、辨識她,還想同她再親密些。

然後,吉霄就覺得這場細雨開始下到她心上,令她感覺癢酥酥的。是歡喜在萌芽,帶著太妃糖味道。但她又還沒到對此足夠了解的年紀,只覺得這和她喜歡數學、音樂跟籃球一樣……卻又好像不那麽一樣。

如果可以,她希望這場雨不要停止。春天很好,雨天很好。

從今天起,她會連它們一並喜歡。

還沈迷於對方的目光,就聽一聲喇叭作響。黑色桑塔納停在雨中。

是小女孩先抽離視線,朝著前方側目,“是我爸爸!”說完她問吉霄,“你去哪?我讓爸爸送你。”

“不了,我騎了車來。”答完又說謊,“你走吧,待會有人接我。”

“那我去給你拿把傘?”小女孩又提議,“我們車上有多餘的。”

“不用。”

女孩還是擔心:“萬一你媽媽要很久才來呢?”

為什麽默認來接她的人會是媽媽?

“都說不用了……”被無意間戳中痛處,吉霄回避對方誠摯的雙眼,連謊言都無心再圓——

“其實這雨很小,我直接騎車回去都行。”

這麽說完她便拋下女孩,再一次從她面前溜走。到屋檐另一邊扶起被主人一直故意忽略的腳踏車,吉霄逃也似地騎著它沖進雨簾,連頭都沒勇氣回。

在濛濛細雨中,她騎過香樟路,再到臨江路……

美夢結束。

一身濕潤地邁進因為下雨更加陰沈的小店,吉霄摸出褲兜裏收來的錢交給阿爺。適才擦過雨水的紙團和剝下來的糖紙就在這時被一並帶出,落到地面。

看著雪白的紙團和發光的糖紙,吉霄楞了半晌,才蹲身從黢黑的地板上撿起它們。

……可是,那首琴曲叫K什麽來著。

她盯著手中輕飄飄的寶物,心想下次,一定要再問問那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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