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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煎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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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煎茶

楊喜留一頭利落短發, 淡妝素衣,沒有美甲也不戴耳環,卻有種雅致的柔美。下午茶時刻她終於趕到, 帶一行人到家裏去。

楊喜說她們這個小村地憑茶貴, 只要坐擁茶田,雖不說是富豪,但生活都算優越。來買茶的人多, 也有像她老友那樣把自家改成民宿的。但她家沒有,專心做茶。

聽陸羽說他上午帶著研發部的小當家去茶市看茶嘗茶,大葉則是去了杭州分公司,現在還沒回來。楊喜笑著說你們倒好,說是來度假品茶, 結果都在工作。

“要品茶也要等你坐鎮啊, ”陸羽說, “工作為輔,來嘗一口最鮮爽的明前龍井才是此行的第一要事。更何況是楊家出品, 再加上你這位楊門女將親手泡。”

“哪有這麽稀奇,”楊喜說, “茶水茶水, 有茶有水便是一杯好茶。茶再好,也要看用什麽水泡, 以及在哪裏跟什麽人喝。我呀,到現在都忘不了去年國慶跟你們在雪山上喝的那口茶。”

楊喜一直想去高原旅行, 江玲梅知道後便投其所好,邀她一同去游玩。當時還叫上了原本就常駐西南、並且平時就愛戶外登山的吉霄一起。到了當地後, 有經驗的吉霄幫著聯系車隊,一路上攻略做盡, 讓楊喜和江玲梅一行舒舒服服看遍了美景。

同去的鈴蘭也回味無窮:“雪山,星光,白色的月亮。清晨從帳篷裏起來看日出,到溪水旁還能聽到冰塊融化的聲音……真讓人難忘。”

“這都要多謝及時雨,”楊喜說,“當時處處安排打點,才能讓我們留下這麽美好的回憶。”

“我再怎麽安排,也代替不了你有心。”吉霄說,“帶上了好茶,還帶上了旅行茶具。不然怎麽可能在高山上用雪水煮茶喝?”

譚野聽到這拋出典故:“融雪煎茶。我們也算是成功覆刻了一遍古人風雅。”

方知雨一邊聽,一邊想像那個場景。心間向往著,就聽大家分享起自己初上高原的反應。又說還是吉霄這個平時就會去攀巖的行家身體素質好,一路上都很輕松,還能挨個照顧旅伴。

原來吉霄是喜歡旅行的,她從來不知道。畢竟認識吉霄那時候,她們彼此的年紀都還小。吉霄也遠遠不是現在這樣子。

她自詡知道吉霄很多事。但事實上,對這個如今做著她上司的女人,她真的了解嗎?

剛這麽問自己,就聽陸羽說煙雨打算開一片自己的茶田。但是杭州寸土寸金,還是就在他老家找過就算。

楊喜說他,“你們那邊的方山雲霧都是好茶呀。”

“那也不敢和西湖龍井比啊,”陸羽說,“茶為國飲,杭為茶都,這話可不是開玩笑。”

楊喜打趣:“說到底,杭州這些虛名還不是跟你老人家有關系。”

“跟我有什麽關系?”陸羽不懂。

吉霄倒是聽懂了,笑起來。楊喜一眼就看到:“你看,及時雨就知道我在說什麽。”

茶聖陸羽的《茶經》,有說在杭州也寫過部分。煙雨的創始人“陸羽”聽了這通解釋直擺手:“那可是真茶聖,我這個借人名字的小人物可不敢接這個話。”

“可是《茶經》不是在湖州寫的嗎?”譚野奇怪。

“是,”吉霄說,“但徑山那邊確實也有古籍記載陸羽曾在那裏著經。”

“怪我們杭州人太愛茶聖,”楊喜笑著說,“節要過茶聖節,泉要叫陸羽泉,就連大酒店的名字也要加個陸羽,”說著看向假陸羽,“你可真是個大人物。”

“別打趣我啦,”陸羽說,“我完全是崇拜古人想借他的勢能勉勵自己,才取的這個花名。”

說笑間,水好了。溫杯過後,楊喜拿出剛從工作室取回的龍井。她投茶的動作和她這個人一樣柔美,今日用的又是只小巧精致的玻璃壺,看上去秀氣清麗。

先少水潤茶。玻璃壺墊了茶巾,被楊喜拿在掌中輕柔轉動。到這一步時,茶香已經散發出來。

方知雨看著,聞著,心曠神怡。隨後就見楊喜提壺註水。

適才還扁平幹燥的青葉被清水挑動,瞬間有了生機。在透明的玻璃壺中徹底伸展開來,如吸足靈氣的魚群,朝著同一方向追逐翻滾。到停水時葉片也靜止,郁綠空懸,如一枚大型的琥珀。

楊喜直接出湯。再把茶倒入每個人的小杯裏。

方知雨得茶後舉杯先聞。從開口的玻璃盞中,龍井的豆香撲面而來。但又不止這麽簡單,還蘊含著花的芬芳。

先聞再飲,呷在唇間。只覺口舌生蘭、清新馥郁。

以前在茶店工作,也喝過龍井。但這兩個字背後水分太多:

只要是按龍井炒青手法制出的青葉,都可以稱這個名字。為了有所區別,才在前面加上地域保護。其中為名茶之首的只是西湖龍井,特指在西湖產區采集的茶葉所制的龍井茶。其中又以獅峰龍井最為出名——

當年乾隆下江南,欽點了十八棵禦樹,就在此山之中。

所以,於喜歡喝茶的人而言,在這個時節來到杭州,喝上一杯頂級手藝人制出的明前茶,其間的誘惑力可想而知。不僅因為西湖龍井被炒得價格昂貴,還因為市面上魚龍混雜。你想嘗到極品,有錢還不夠,必須懂茶。如果自己不願做功課,那麽至少也要找到一名值得信任的中間人,不然極有可能枉擲千金也買不來一杯真正的好茶。

現在,這杯好茶就在方知雨手中,令她沈醉。除她之外,陸羽、譚野這兩個老茶客也是連連稱讚。

就連專業是食品研發,進了奶茶行業後才開始專註研究茶的小當家也說:

“瞬間就覺得,平時在公司裏喝的原料茶什麽都不是。”

“那肯定了,”陸羽說她,“我們哪用得起這麽好的西湖龍井來做奶茶?加奶加糖加包材,再加人工……賣100塊一杯,還倒賠。問題是誰願意掏錢?跟我們的消費場景不適配嘛。”

“對啊,不適配,”就在這時楊喜說,“其實玲梅來開口跟我說煙雨想跟我們合作時,我也是這個感覺。我爸就更不用提,到今天他都接受不了把茶跟牛奶配一起。剛才也說了麽,茶水茶水,水很重要。陸羽在《茶經》裏還把各處的水也分三六九等,裏面可從沒有加奶加糖這一說。”

話是閑聊,但多少聽得出即使是楊喜,作為傳統的茶人,對奶茶這個新生物也是有忌憚的。“你看最近很火的小罐茶,做的還是茶葉本身,請的也都是知名的制茶大師,結果呢,還不是被詬病?”她說,“不要跟我說它賺了多少錢。說實話,我們不缺錢。不想大富大貴,生活足夠好了。”

現在,陸羽現在很想收回自己剛才那句“不適配”,根本沒想到楊喜會以此發散聊起合作來。

剛不知怎麽接話,就聽旁邊的吉霄開口:

“小罐茶被詬病的一個重要原因,恰恰就是因為它做茶葉本身。是不是好茶值多少錢,茶客一喝就知道。我不是說它不該賣那個價格,而是說真正想喝一杯好茶的茶客在為營銷成本買單的時候,在心裏稍微一算賬,必然會有意見。但奶茶不是這個邏輯。奶茶的主要消費群體都不是茶客,而是想喝一杯飲料的人。”

陸羽聽到這也跟著開口:“是啊,我們的客單價也完全不是一個等級的。大家消費十幾塊錢得到十幾塊錢該有的質量,怎麽詬病?而且我們本質上是做連鎖門店,邏輯是星巴克那一套,單價又還沒有星巴克高。”

楊喜卻問:“既然是做十幾塊的質量,又何必非要找專業制茶人合作?本來嘛,你們也用不上手工茶。”

陸羽被這尖銳的問題問得啞口無言。吉霄見狀,再次出聲:

“我們會在宣傳裏說清楚楊先生是監制,就是他用制茶經驗給我們產品的口味把關。絕不會虛假宣傳,說產品裏用上他親手炒的手工茶。這點你可以放心。”

見楊喜認真在聽,吉霄繼續:“以前我們推過一款奶茶,茶底革新,把業內都在用的錫蘭紅茶換成了祁門紅茶。當然,我們賣十幾塊,用的自然也不是頂級祁紅。但是跟同行相比,它的茶味在我喝來是最優秀的。就是這樣,有一天我去巡店,遇到一個學生模樣的小姑娘,問店員這款奶茶的茶底是什麽。店員答祁門紅茶。小姑娘說哪裏?說她聽都沒聽過。還說別的奶茶店用的都是錫蘭紅茶,或者大吉嶺紅茶這樣的,你們這個是不是沒有別人的品質好?”

楊喜聽到這裏,神色有些凝重。吉霄看了她這反應,知道可以繼續:

“愛喝茶的人會覺得聽起來很刺耳吧?是啊,世界三大高香紅茶,錫蘭和大吉嶺都要往後排,祁門紅茶才是第一。但是我們自己國家的年輕人卻連它的名字都沒聽過。祁門在哪裏?不知道。更諷刺的是,我問為什麽覺得錫蘭紅茶更好?她說因為紅茶本來就是國外傳來的。立頓紅茶,百年品牌誒!完全不知道紅茶這技藝是明時武夷山茶農發明,忘記了茶,自始至終就和中國文化根深蒂固長在一起。”

“你剛才問我們做十幾塊的質量,何必找專業制茶人合作?原因很多,但其中一個必然是:因為奶茶是年輕一代認識茶的一個窗口。不知道祁門紅茶的小姑娘,卻能說出錫蘭紅茶、大吉嶺紅茶,就是奶茶品牌教育了她們。而煙雨是真心希望能把這種教育做得更好,讓本來想喝一杯飲料的年輕朋友喝到、感受到,然後開始對茶感興趣。”

“我不說數據,就說今天我去工作室直觀看到的。來問茶買茶的年輕人少之又少。當然,這跟年輕人還在打拼、消費能力有限有一定關系。但是如果一代人在成長的過程中接受到的飲料教育都是速溶咖啡,是星巴克。那等他們長大了、擁有經濟能力了,會選擇的也一定不是西湖龍井,而是藍山咖啡。一代人啊。現在有人看向獅峰,不代表未來一定。”

“看看寧城吧,茶館和奶茶店是少的,咖啡館是多的。就算是在茶都杭州,出了西湖產區,往市中心走一走,你也會發現大家不是非茶不可,尤其是年輕人。為什麽?因為茶難喝?不會吧,茶可是僅憑一枚葉子就漂洋過海,支撐起我們國家整個外貿的存在。那答案是什麽?這個答案煙雨想尋找,也需要借助龍頭制茶人的力量。”

楊喜聽到這,終於笑著朝陸羽抱怨:“你看看,剛做上品牌部負責人,就開始對我唇槍舌劍。”

“我不看,”陸羽卻說,“因為及時雨說的每個字我都同意。我愛茶,所以我心裏不平,所以我想做東方的星巴克。以前我看到咖啡店,生氣;後來我看到連假奶茶都那麽多年輕人追捧,更生氣。我想做真的奶茶,並且想讓它走出去。這就是我的初心。但確實,我表達不好,口才上不如及時雨。”

楊喜聽得動容,但嘴上還是說:“行,現在想表明你們是同家公司的是吧?一上一下,都把我架到火上烤。好像我不跟煙雨合作,都沒資格說自己也愛茶了?”

陸羽著急:“我不是這個意思!”

看他的神情,楊喜揶揄他怎麽連玩笑跟氣話都分不出。隨即又有感而發,說寧城現在雖然咖啡館多,但很久以前,它也是茶的集合點,茶館遍地,和杭城一樣愛“吃講茶”:

“奶茶很早就在寧城出現了,那時候流行紅茶館,在裏面能喝到。但現在確實不同了。我上次還遇到一個二十出頭的寧城小夥子,每天兩杯咖啡起步。他不知道我做茶葉,說茶和咖啡哪能比。他說咖啡是功能性飲料,你買咖啡的一個原因是因為,它提神,能夠大大提高你的工作效率。但是你買茶?那是沖動型消費。我當時就覺得很奇怪。茶什麽時候不提神了?不提神還敢叫‘不夜侯’?我知道現在的小朋友不了解茶,但沒想到已經到了連常識都沒有的地步。”

說到這,楊喜搖搖手,似乎也是在讓自己打住,別在被對方煽動感性:

“公事就到此為止,再跟你們聊下去,我都要加入煙雨了。”

吉霄一笑:“煙雨品牌部隨時歡迎你,楊小姐。”

“你還說!”楊喜說她,“你啊,跟你老大一起休息一下行不行?讓我這腦筋也歇一歇。等到晚上大葉回來,我們吃了飯、打個盹,養好了神,再來一個字一個字談公事,可以嗎?”

“當然可以了,”吉霄一副善解人意的溫柔樣,“我們現在聊私事。”

楊喜笑著拿出另一個茶罐:“私事就是,既然剛才都提到紅茶,我覺得是時候請大家嘗嘗我們的九曲紅梅。”

小當家一聽,連忙說她上午在茶市上聽到這名字:“說是龍井做的紅茶,對嗎?”

“對什麽對,”吉霄說她,“龍井是炒青技藝,青葉都做成綠茶了,還要怎麽再做紅茶?只能說兩者同源,用的都是西湖產區的茶葉。”說完又對楊喜說,“看吧,她都算很懂茶的年輕人了。”

楊喜今日心情不錯,本來也沒打算追究誰說話出了什麽漏洞,更何況吉霄還先訓了自己人。不過說到這她倒是想起,剛剛去工作室,父親跟她說這一趟煙雨一行,有個小姑娘也是種茶制茶的。

一問,果然是另一個。安安靜靜坐角落裏,全程到現在還沒說過一句話。看上去挺素凈。

聽說方知雨今天早上六點就去看了茶田,還在田裏摔了一跤,楊喜問她:

“茶田的路不好走吧?”

方知雨卻答:“很好走。”

楊喜不信:“好走你卻摔跤?”

“是我當時拍視頻分心了,”方知雨誠摯,“其實,這裏的茶田讓我看得很羨慕。”

方知雨說杭州的茶田管理得橫豎分明、徑道明晰,茶樹也養得很好,修剪得整整齊齊。相比之下她家的茶田就沒這麽細致,小徑歪斜,雜草叢生。因為人手不夠。

楊喜聽著,問她:“你是哪裏人?”

“安徽。”

“安徽人?”楊喜來了興趣,“徽茶可是名聲在外,你制的是哪一種?黃山毛峰?太平猴魁?六安瓜片?……”

“不是那麽出名的,”方知雨連忙答,“我們的茶在省內都排不上名號,省外聽過的人更少。”

“你說說看?”

方知雨聽到這,認真地告訴楊喜:“和這邊的茶不同,我家的茶是谷雨前後滋味最佳。所以它的名字叫‘時雨’。”

時雨。因為不聊公事而剛放松下來的吉霄聽到這兩個字,明顯地一怔。

還沒緩過神來,就聽楊喜說:“怎麽會沒聽過?金山時雨,出自文人故裏,是吧?”

方知雨難掩驚喜:“是的!”

方麗春平生最愛喝兩種茶,一紅一綠,紅就是祁紅,綠則是她親手種制的家鄉茶:

條索緊細,形似雨絲。清朝時為貢茶,曾名為“茗霧”,

今名為“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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