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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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景沅僵了一僵, 隨即眉眼都軟了下來。
垂眸看著小姑娘頭頂上的發旋，感覺到她雙臂箍得發緊，還有些輕微的顫抖, 便沒再多問，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沈郁歡將自己緊緊嵌入景沅的懷裏，臉貼著她的肩膀, 揪著她的衣服, 鼻端被“凜冬”的香氣包圍。
她發現, 這個味道像是有鎮定效果, 至少此刻她沒那麽難受了。
“我抱好了。”
沈郁歡松開景沅的腰，規規矩矩地把手收了回來。
她垂著腦袋，軟軟的臉上還有被景沅的衣扣壓出來的一道淺淺的半圓痕跡。
情緒還懨懨的，但比起之前好了許多, 至少沒有那種搖搖欲墜的模樣了。
景沅見她又回到了彬彬有禮的狀態裏, 恐怕就差說一句“感謝款待”。
不由地失笑, 這是把她當成舒緩壓力的道具了嗎？
也不是不行。
只要別想著找別的道具就行。
她很體貼，沒去問沈郁歡為什麽沮喪, 顯然小姑娘不想說。
“先上車。”
駕駛位上沒有司機, 景沅是自己開車來的。
沈郁歡坐進副駕, 拉安全帶。
“你想好要去做什麽了嗎？”
剛才情緒失控了很短的時間, 那個擁抱像極了撒嬌。
為了緩解尷尬, 沈郁歡找了個話題轉換一下氣氛。
景沅想了想，問道：“女明星是不是不方便出入公開場所？”
沈郁歡心想，自己還沒紅到走到哪裏都能被認出來的程度。
但也確實不方便, 萬一被路人拍到, 等將來的某天被翻出來大做文章，都是隱患。
除了一場帶著欺騙和目的的戀愛, 二十多歲的人生裏，她的情感經歷寡淡得可憐，竟想不出情侶之間，除了吃飯看電影之外可以做的事情。
沈郁歡第一次覺得自己悶，是個乏善可陳的人。
若景沅真跟她談戀愛，怕是也會覺得她無趣還麻煩。
“我是問了什麽讓你很為難的問題嗎？”
景沅有些好笑地問，她眼看著小姑娘臉色一點點凝重起來，仿佛遇到了天大的難事。
沈郁歡一怔，脫口而出：“你會不會覺得我很麻煩啊？”
景沅唇邊的笑容瞬間擴散，“怎麽會這麽想？”
沈郁歡也意識到自己問了句傻話，臉紅了紅，卻又強撐著，“難道不是嗎？跟我出門還要瞻前顧後的。”
景沅不疾不徐地將上身朝著沈郁歡傾斜過去。
感覺到景沅挨近過來，沈郁歡心慌，屏住呼吸，眼睛都瞪圓了，卻見景沅只是拉過安全帶。
扣好之後，景沅卻沒有立刻直起身體，靜靜看著她。
沈郁歡與她四目相對，時間的體感無端被拉長。
她想起上次那個似真似假的吻，下意識地攥緊了胸前的安全帶，掌心和身體泛著說不清的潮熱。
景沅眉眼間有什麽一閃而過，沈郁歡試圖看清卻捕捉不到。
又聽見她說：“你說反了。”
沈郁歡沒明白，眼神迷茫。
景沅慢慢將身體坐直，手搭在方向盤上，氣韻從容。
“景家有最好的公關團隊對付輿情，各大平臺的運營部門也有專門的人來負責內容審核與輿情控制。就算你跟我一起被拍到，也不會有任何消息流傳出去。相反的是，你和我在一起會被各種流言蜚語中傷，明槍暗箭，防不勝防。所以我說，你說反了，我怕你覺得待在我身邊太麻煩。”
她明明在說利弊，可沈緩的語氣摻了點似是而非的溫柔與無奈，落進沈郁歡的耳朵裏，像是情話，惹人遐想。
沈郁歡啟了啟唇，試圖說些什麽。
最後只是輕輕吞咽了一下，又沈默地抿住。
她的那點煩惱，在景沅面前好像從來都不算什麽。
景沅看她自顧自地捏著指尖，小姑娘的手玉雕似得精致，又細又白，指尖有淡淡的粉，像前段時間家裏女傭總愛添置的粉芍藥。
芍藥嬌嫩，小姑娘的手指也不遑多讓。
只是被她自己揉捏了幾下，原本淡淡的粉意就艷了幾分。
景沅伸手過去解救沈郁歡嬌嫩的雙手，握住一只。
她發現沈郁歡的骨量真小，瞧著也不算很小的手，輕輕一握就被整個包進掌心裏。
“柔若無骨”這幾個字，仿佛是為她定制的。
沈郁歡被她冷不丁的一握，心裏七零八落的情緒盡數沖散，擡眼望她，表情裏有些沒藏好的訥訥。
不知道景沅為什麽突然握她的手。
一顆心懸在半空，又像是浸了水的紙張。
景沅常年內斂慣了，無論何時都是一張不動聲色的臉，沈郁歡看了半天，終歸是道行太淺，沒能從她表情裏探究到答案。
這人太過自然，自然的仿佛握她的手是最尋常的事，不值得大驚小怪。
那點自尊心比紙還不經戳，勝負欲乍起，偏裝得比景沅還雲淡風輕。
“那我聽景總的安排就好了。”
反正是培養做戲的默契，什麽約會什麽流程，讓資本家去煩惱好了。
她今天只想當個擺爛的打工人。
景沅察覺到沈郁歡身上有幾分稚氣的別扭，笑著偏偏頭。
小姑娘到底還是太年輕，二十歲出頭的年紀最是藏不住事兒，心裏想了什麽全都寫在了臉上。
叫人能一眼洞穿。
她要是太過直白，將所有攤開在沈郁歡的面前，怕會驚著她，令她心生退意。
遠不如一點點引她去體會，人總會更相信自己心裏的感覺。
她有的是耐心，等沈郁歡慢慢走進來。
景沅又輕輕捏了兩下沈郁歡的手才放開。
之後漫不經心地開口，像是因為沈郁歡的話才臨時起意。
“有家超市明天開業，今天沒有別的顧客。”
“逛超市？”
沈郁歡意外，這會不會太普通了？
她還以為景沅這種身份的人，要去約會，都是豪擲千金的浮誇氛圍。
比如白玖的朋友圈，不是在各種俱樂部裏看演出，就是在高爾夫球場揮桿，港島的馬場裏賽馬，或者游艇出海各種party。
不過相比紙醉金迷，沈郁歡更喜歡這種有點接地氣的行程。
沒人知道，她最喜歡的解壓方式就是逛超市。
貨架上琳瑯滿目花花綠綠的包裝，帶來觸手可及的即時滿足。
未必需要買，只是看著挑著的過程，就能讓她心裏積攢的垃圾情緒排遣一空。
“不是說聽我的安排？那就做點尋常情侶會做的事情。”
景沅語氣隨意，發動了引擎。
看到沈郁歡眼尾松快的神色，唇角輕輕往上揚起。
小姑娘還是跟小時候一樣。
在梅園弄那會兒沈郁歡就喜歡待在超市裏。
放了學，不先回家，而是弄堂口私人小超市裏待上半個鐘頭，睜著一雙水洗過般的大眼睛，晃蕩著圓圓的小腦袋，從第一排貨架逛到最後一排。末了從冷櫃裏拿兩只雪糕，結賬。
不敢從正門走怕被沈眉瞧見，特地從後面的消防梯上來。
瘦瘦的身形從閣樓的窗戶裏爬進來，舉著雪糕笑吟吟地遞給她，然後再原路返回，裝作剛剛從外面回來的樣子。穿過一樓同沈眉說她上樓寫作業，又溜上閣樓跟景沅一起分享快融了的雪糕。
景沅不理解她為什麽這麽折騰。
“直接在外面吃完了再回來就是了。”
不滿十歲的小姑娘托著腮，一雙漂亮的眼睛裏盛滿天真的笑意。
“我想跟不不姐姐分享啊。”
雪糕的牌子是申城老字號，也是全國第一家冷飲廠，奶油放的實在，但草莓的味道用的是香精，與進口的冰激淩不能相比，可那個味道卻占據了她味蕾許多年。
後來，景沅每天下午都站在巷口，提前買好雪糕等著沈郁歡放學。
這些記憶對景沅來說，已經在漫長的分別歲月裏，一次次回味，嶄新如昨。
而沈郁歡……
景沅暗暗地看向她骨相絕佳的側顏。
她應該都不記得了。
邁巴赫平緩駛出地下停車場。
午後陽光正熾，金晃晃的穿透車床，落了沈郁歡滿手。
幹燥溫暖卻灼人。
讓她一時間走神，分不清手上烙下了的是陽光還是景沅的體溫。
-
景沅說的那家新開的超市，在申城的超大型的商業綜合體裏面。
之前沈郁歡就有在公眾號上看到過這個綜合體的介紹。
“未來之城”、“創意街區”、“24小時無界慢生活”，名號一大堆。
新開的商場正是其中零售部分的一環。
沒想到也是景氏集團的項目。
因為還沒開業，商超負一的停車場只有工作人員和貨運的車輛。
工作人員未必都認得自家大Boss，卻認得大Boss的車，那輛瓷藍的邁巴赫開到何處都格外吸睛。
各個屏息凝神，生怕哪兒做的不好被逮個正著。
商超經理聽說老板來了，一邊在心裏覆盤自己工作應該沒有疏漏，一邊念叨“怎麽不說一聲就過來了？”
小跑著從辦公室跑到入口，遠遠地看到景沅正跟一個十分打眼的女人站著說話。她比那個女人高了半個頭，說話的時候頭微微垂了點角度，有種認真聆聽的錯覺。
為什麽說是錯覺。
商超經理有幸去過一次集團總部，見過這位大老板訓人的場面，可不是個溫和的性子。
想起集團最近都在傳的八卦，說大老板要訂婚了，這位就是訂婚對象吧？
不知道是哪家的千金，漂亮的跟明星似的，還有點眼熟。
經理小跑到近前，一個九十度的鞠躬，“景總好，您來怎麽沒讓姜特助吩咐一聲，我都沒能來迎接一下。”
沈郁歡沒戴口罩，感覺到那位經理太過直接的視線，下意識地往景沅背後躲了一下。
“來買點東西，不需要人陪，你自去忙。”
感覺到沈郁歡的緊繃，做了個回護的動作，同時眼神暗暗拋出警告的意味。
那經理也是老職場人，立刻意識到，景總今天過來是專程來陪未婚妻的，難怪身邊沒有半個隨行人員。
是他多事了。
視線不敢再亂瞟，留下句“有事您隨時吩咐”，經理迅速躬著身告退了。
回辦公室的路上，他叫了幾個主管過來，讓他們都打起精神來。機靈著點。
其中一個年輕的主管說了句：“景總身邊的那個女人好像是個明星誒！”
經理瞪了她一眼，讓她管住嘴，別非議老板的私事。
轉頭進了辦公室，猛地一拍腦門，難怪眼熟。
他想起來了，還真是個明星。
前兩天閨女在家看的電視劇裏，那個壞的叫人牙癢的女配，不就是景總未婚妻嗎！
電視上演的是真壞，本人怎麽看上去乖乖的，氣質差那麽多。
想到剛剛景總的眼神，大概是不想宣揚知道未婚妻的身份，又趕緊把主管們又叫了回來，讓他們去清場。除非景總叫人，不然誰都不準進去打擾大老板。
見人都離開，又只剩她倆，沈郁歡松了口氣，去推了輛購物車，扭頭問景沅想要從哪邊逛起。
她自己是喜歡從生鮮類逛起的。
之前每拍完一部戲，間歇的時間裏她就會去超市挑選食材，做一道拍戲期間最想吃的菜，用一下午的時間慢慢享用，是她緩解壓力的方式之一。
不過今天是逛超市變成一份工作，她還是要征求一下“老板”的意見。
“我跟著你走。”
景沅帶她過來，純粹是因為不知道小姑娘為什麽沮喪，讓她來釋放壓力的。
“我沒怎麽逛過超市，所以要請你幫幫忙。”
沈郁歡失笑，“亂講，怎麽會？”
逛超市，就像是吃飯喝水一樣普遍的事情，怎麽會有人需要幫這種忙。
隨即又意識到，景沅大約是在逗她。
這一路上，她情緒悶著，因為宋家聲的一通電話，擾亂了她原本的節奏。
像是心裏剛生出的一株嫩芽，正是要呵護的時候，卻冷不防地被人潑了杯冰水，滿心的淒楚。
她想，宋家的死活她是不在乎的。
她只是有些害怕。
怕那株嫩芽長成了，卻發現生根的地方不是她能夠生存的沃土。
到時候想要她連根拔起，恐怕會讓自己脫一層皮，搭進去半條命。
這種事經歷過一回，就容易杯弓蛇影。
“也不算是說謊。”
景沅與她對視慢條斯理地解釋，“成年後就沒進過超市，確實不熟。”
沈郁歡聽著，輕輕點頭。
也是，景沅這種級別的大佬，每天不是開會就是應酬，不然各種采訪宴會，一天到晚恨不得比別人多二十四個小時的分身乏術，有任何需要也都有管家和姜特助負責，哪裏需要她本人操心。
沈郁歡正想著，又聽見景沅聲線沈而溫柔地補充著，“更沒有跟未婚妻一起逛超市的經歷。”
說著，目光落在沈郁歡推著購物車的雙手上
心裏有根弦被撥弄了一下，意識到了景沅的想法，想要裝腔作勢的念頭破土而出，她問景沅：
“要牽手嗎？”
景沅纖長的手指從下方扣上來，出乎沈郁歡的意料，直接與她十指相扣。
“好啊。”景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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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沅僵了一僵, 隨即眉眼都軟了下來。
垂眸看著小姑娘頭頂上的發旋，感覺到她雙臂箍得發緊，還有些輕微的顫抖, 便沒再多問，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沈郁歡將自己緊緊嵌入景沅的懷裏，臉貼著她的肩膀, 揪著她的衣服, 鼻端被“凜冬”的香氣包圍。
她發現, 這個味道像是有鎮定效果, 至少此刻她沒那麽難受了。
“我抱好了。”
沈郁歡松開景沅的腰，規規矩矩地把手收了回來。
她垂著腦袋，軟軟的臉上還有被景沅的衣扣壓出來的一道淺淺的半圓痕跡。
情緒還懨懨的，但比起之前好了許多, 至少沒有那種搖搖欲墜的模樣了。
景沅見她又回到了彬彬有禮的狀態裏, 恐怕就差說一句“感謝款待”。
不由地失笑, 這是把她當成舒緩壓力的道具了嗎？
也不是不行。
只要別想著找別的道具就行。
她很體貼，沒去問沈郁歡為什麽沮喪, 顯然小姑娘不想說。
“先上車。”
駕駛位上沒有司機, 景沅是自己開車來的。
沈郁歡坐進副駕, 拉安全帶。
“你想好要去做什麽了嗎？”
剛才情緒失控了很短的時間, 那個擁抱像極了撒嬌。
為了緩解尷尬, 沈郁歡找了個話題轉換一下氣氛。
景沅想了想，問道：“女明星是不是不方便出入公開場所？”
沈郁歡心想，自己還沒紅到走到哪裏都能被認出來的程度。
但也確實不方便, 萬一被路人拍到, 等將來的某天被翻出來大做文章，都是隱患。
除了一場帶著欺騙和目的的戀愛, 二十多歲的人生裏，她的情感經歷寡淡得可憐，竟想不出情侶之間，除了吃飯看電影之外可以做的事情。
沈郁歡第一次覺得自己悶，是個乏善可陳的人。
若景沅真跟她談戀愛，怕是也會覺得她無趣還麻煩。
“我是問了什麽讓你很為難的問題嗎？”
景沅有些好笑地問，她眼看著小姑娘臉色一點點凝重起來，仿佛遇到了天大的難事。
沈郁歡一怔，脫口而出：“你會不會覺得我很麻煩啊？”
景沅唇邊的笑容瞬間擴散，“怎麽會這麽想？”
沈郁歡也意識到自己問了句傻話，臉紅了紅，卻又強撐著，“難道不是嗎？跟我出門還要瞻前顧後的。”
景沅不疾不徐地將上身朝著沈郁歡傾斜過去。
感覺到景沅挨近過來，沈郁歡心慌，屏住呼吸，眼睛都瞪圓了，卻見景沅只是拉過安全帶。
扣好之後，景沅卻沒有立刻直起身體，靜靜看著她。
沈郁歡與她四目相對，時間的體感無端被拉長。
她想起上次那個似真似假的吻，下意識地攥緊了胸前的安全帶，掌心和身體泛著說不清的潮熱。
景沅眉眼間有什麽一閃而過，沈郁歡試圖看清卻捕捉不到。
又聽見她說：“你說反了。”
沈郁歡沒明白，眼神迷茫。
景沅慢慢將身體坐直，手搭在方向盤上，氣韻從容。
“景家有最好的公關團隊對付輿情，各大平臺的運營部門也有專門的人來負責內容審核與輿情控制。就算你跟我一起被拍到，也不會有任何消息流傳出去。相反的是，你和我在一起會被各種流言蜚語中傷，明槍暗箭，防不勝防。所以我說，你說反了，我怕你覺得待在我身邊太麻煩。”
她明明在說利弊，可沈緩的語氣摻了點似是而非的溫柔與無奈，落進沈郁歡的耳朵裏，像是情話，惹人遐想。
沈郁歡啟了啟唇，試圖說些什麽。
最後只是輕輕吞咽了一下，又沈默地抿住。
她的那點煩惱，在景沅面前好像從來都不算什麽。
景沅看她自顧自地捏著指尖，小姑娘的手玉雕似得精致，又細又白，指尖有淡淡的粉，像前段時間家裏女傭總愛添置的粉芍藥。
芍藥嬌嫩，小姑娘的手指也不遑多讓。
只是被她自己揉捏了幾下，原本淡淡的粉意就艷了幾分。
景沅伸手過去解救沈郁歡嬌嫩的雙手，握住一只。
她發現沈郁歡的骨量真小，瞧著也不算很小的手，輕輕一握就被整個包進掌心裏。
“柔若無骨”這幾個字，仿佛是為她定制的。
沈郁歡被她冷不丁的一握，心裏七零八落的情緒盡數沖散，擡眼望她，表情裏有些沒藏好的訥訥。
不知道景沅為什麽突然握她的手。
一顆心懸在半空，又像是浸了水的紙張。
景沅常年內斂慣了，無論何時都是一張不動聲色的臉，沈郁歡看了半天，終歸是道行太淺，沒能從她表情裏探究到答案。
這人太過自然，自然的仿佛握她的手是最尋常的事，不值得大驚小怪。
那點自尊心比紙還不經戳，勝負欲乍起，偏裝得比景沅還雲淡風輕。
“那我聽景總的安排就好了。”
反正是培養做戲的默契，什麽約會什麽流程，讓資本家去煩惱好了。
她今天只想當個擺爛的打工人。
景沅察覺到沈郁歡身上有幾分稚氣的別扭，笑著偏偏頭。
小姑娘到底還是太年輕，二十歲出頭的年紀最是藏不住事兒，心裏想了什麽全都寫在了臉上。
叫人能一眼洞穿。
她要是太過直白，將所有攤開在沈郁歡的面前，怕會驚著她，令她心生退意。
遠不如一點點引她去體會，人總會更相信自己心裏的感覺。
她有的是耐心，等沈郁歡慢慢走進來。
景沅又輕輕捏了兩下沈郁歡的手才放開。
之後漫不經心地開口，像是因為沈郁歡的話才臨時起意。
“有家超市明天開業，今天沒有別的顧客。”
“逛超市？”
沈郁歡意外，這會不會太普通了？
她還以為景沅這種身份的人，要去約會，都是豪擲千金的浮誇氛圍。
比如白玖的朋友圈，不是在各種俱樂部裏看演出，就是在高爾夫球場揮桿，港島的馬場裏賽馬，或者游艇出海各種party。
不過相比紙醉金迷，沈郁歡更喜歡這種有點接地氣的行程。
沒人知道，她最喜歡的解壓方式就是逛超市。
貨架上琳瑯滿目花花綠綠的包裝，帶來觸手可及的即時滿足。
未必需要買，只是看著挑著的過程，就能讓她心裏積攢的垃圾情緒排遣一空。
“不是說聽我的安排？那就做點尋常情侶會做的事情。”
景沅語氣隨意，發動了引擎。
看到沈郁歡眼尾松快的神色，唇角輕輕往上揚起。
小姑娘還是跟小時候一樣。
在梅園弄那會兒沈郁歡就喜歡待在超市裏。
放了學，不先回家，而是弄堂口私人小超市裏待上半個鐘頭，睜著一雙水洗過般的大眼睛，晃蕩著圓圓的小腦袋，從第一排貨架逛到最後一排。末了從冷櫃裏拿兩只雪糕，結賬。
不敢從正門走怕被沈眉瞧見，特地從後面的消防梯上來。
瘦瘦的身形從閣樓的窗戶裏爬進來，舉著雪糕笑吟吟地遞給她，然後再原路返回，裝作剛剛從外面回來的樣子。穿過一樓同沈眉說她上樓寫作業，又溜上閣樓跟景沅一起分享快融了的雪糕。
景沅不理解她為什麽這麽折騰。
“直接在外面吃完了再回來就是了。”
不滿十歲的小姑娘托著腮，一雙漂亮的眼睛裏盛滿天真的笑意。
“我想跟不不姐姐分享啊。”
雪糕的牌子是申城老字號，也是全國第一家冷飲廠，奶油放的實在，但草莓的味道用的是香精，與進口的冰激淩不能相比，可那個味道卻占據了她味蕾許多年。
後來，景沅每天下午都站在巷口，提前買好雪糕等著沈郁歡放學。
這些記憶對景沅來說，已經在漫長的分別歲月裏，一次次回味，嶄新如昨。
而沈郁歡……
景沅暗暗地看向她骨相絕佳的側顏。
她應該都不記得了。
邁巴赫平緩駛出地下停車場。
午後陽光正熾，金晃晃的穿透車床，落了沈郁歡滿手。
幹燥溫暖卻灼人。
讓她一時間走神，分不清手上烙下了的是陽光還是景沅的體溫。
-
景沅說的那家新開的超市，在申城的超大型的商業綜合體裏面。
之前沈郁歡就有在公眾號上看到過這個綜合體的介紹。
“未來之城”、“創意街區”、“24小時無界慢生活”，名號一大堆。
新開的商場正是其中零售部分的一環。
沒想到也是景氏集團的項目。
因為還沒開業，商超負一的停車場只有工作人員和貨運的車輛。
工作人員未必都認得自家大Boss，卻認得大Boss的車，那輛瓷藍的邁巴赫開到何處都格外吸睛。
各個屏息凝神，生怕哪兒做的不好被逮個正著。
商超經理聽說老板來了，一邊在心裏覆盤自己工作應該沒有疏漏，一邊念叨“怎麽不說一聲就過來了？”
小跑著從辦公室跑到入口，遠遠地看到景沅正跟一個十分打眼的女人站著說話。她比那個女人高了半個頭，說話的時候頭微微垂了點角度，有種認真聆聽的錯覺。
為什麽說是錯覺。
商超經理有幸去過一次集團總部，見過這位大老板訓人的場面，可不是個溫和的性子。
想起集團最近都在傳的八卦，說大老板要訂婚了，這位就是訂婚對象吧？
不知道是哪家的千金，漂亮的跟明星似的，還有點眼熟。
經理小跑到近前，一個九十度的鞠躬，“景總好，您來怎麽沒讓姜特助吩咐一聲，我都沒能來迎接一下。”
沈郁歡沒戴口罩，感覺到那位經理太過直接的視線，下意識地往景沅背後躲了一下。
“來買點東西，不需要人陪，你自去忙。”
感覺到沈郁歡的緊繃，做了個回護的動作，同時眼神暗暗拋出警告的意味。
那經理也是老職場人，立刻意識到，景總今天過來是專程來陪未婚妻的，難怪身邊沒有半個隨行人員。
是他多事了。
視線不敢再亂瞟，留下句“有事您隨時吩咐”，經理迅速躬著身告退了。
回辦公室的路上，他叫了幾個主管過來，讓他們都打起精神來。機靈著點。
其中一個年輕的主管說了句：“景總身邊的那個女人好像是個明星誒！”
經理瞪了她一眼，讓她管住嘴，別非議老板的私事。
轉頭進了辦公室，猛地一拍腦門，難怪眼熟。
他想起來了，還真是個明星。
前兩天閨女在家看的電視劇裏，那個壞的叫人牙癢的女配，不就是景總未婚妻嗎！
電視上演的是真壞，本人怎麽看上去乖乖的，氣質差那麽多。
想到剛剛景總的眼神，大概是不想宣揚知道未婚妻的身份，又趕緊把主管們又叫了回來，讓他們去清場。除非景總叫人，不然誰都不準進去打擾大老板。
見人都離開，又只剩她倆，沈郁歡松了口氣，去推了輛購物車，扭頭問景沅想要從哪邊逛起。
她自己是喜歡從生鮮類逛起的。
之前每拍完一部戲，間歇的時間裏她就會去超市挑選食材，做一道拍戲期間最想吃的菜，用一下午的時間慢慢享用，是她緩解壓力的方式之一。
不過今天是逛超市變成一份工作，她還是要征求一下“老板”的意見。
“我跟著你走。”
景沅帶她過來，純粹是因為不知道小姑娘為什麽沮喪，讓她來釋放壓力的。
“我沒怎麽逛過超市，所以要請你幫幫忙。”
沈郁歡失笑，“亂講，怎麽會？”
逛超市，就像是吃飯喝水一樣普遍的事情，怎麽會有人需要幫這種忙。
隨即又意識到，景沅大約是在逗她。
這一路上，她情緒悶著，因為宋家聲的一通電話，擾亂了她原本的節奏。
像是心裏剛生出的一株嫩芽，正是要呵護的時候，卻冷不防地被人潑了杯冰水，滿心的淒楚。
她想，宋家的死活她是不在乎的。
她只是有些害怕。
怕那株嫩芽長成了，卻發現生根的地方不是她能夠生存的沃土。
到時候想要她連根拔起，恐怕會讓自己脫一層皮，搭進去半條命。
這種事經歷過一回，就容易杯弓蛇影。
“也不算是說謊。”
景沅與她對視慢條斯理地解釋，“成年後就沒進過超市，確實不熟。”
沈郁歡聽著，輕輕點頭。
也是，景沅這種級別的大佬，每天不是開會就是應酬，不然各種采訪宴會，一天到晚恨不得比別人多二十四個小時的分身乏術，有任何需要也都有管家和姜特助負責，哪裏需要她本人操心。
沈郁歡正想著，又聽見景沅聲線沈而溫柔地補充著，“更沒有跟未婚妻一起逛超市的經歷。”
說著，目光落在沈郁歡推著購物車的雙手上
心裏有根弦被撥弄了一下，意識到了景沅的想法，想要裝腔作勢的念頭破土而出，她問景沅：
“要牽手嗎？”
景沅纖長的手指從下方扣上來，出乎沈郁歡的意料，直接與她十指相扣。
“好啊。”景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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