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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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到緊急工作委托,阿爾作為清掃員進入處置室,幫助曉進行遺體處理,然後會分到一些血液。這樣一來,就終於確保到必要的血液了。他在打工人員登記上寫的名字是凱因?羅伯茨,那是他外祖父的姓名。這是曉為了提防警方,讓他用其他的名字登記的。

“啊,早上好,高冢君。今天也好冷呢。”

走進建築裏,路過前臺時,松村向他打了個招呼。一開始見到松村是在曉接受緊急委托,阿爾磨著他硬要帶自己過來的那次。那次還以為她三十幾歲,後來曉告訴阿爾,其實她今年已經四十五歲了。我真是搞不清亞洲人的年紀啊……阿爾覺得她哪裏像是四十幾歲的人啊,也許從不同意義上來說她是個魔性的女性吧。

“早上好。”

曉像平時一樣冷冰冰地回答了一句。松村和阿爾對看了一眼,莞爾地對阿爾一笑。

“阿爾,早上好。”

“吱!”

阿爾從曉脖子上纏著的圍巾空隙間探出頭來,叫了一聲以示回答。最近阿爾經常和曉一起去上班。因為如果等變成人之後再去打工的話,曉的家離殯儀館有三十分鐘的車程,沒有車的阿爾就無法及時趕到殯儀館,會耽誤打掃的。反正阿爾白天在曉的公寓裏也沒什麽可做的,所以幹脆早上一起去上班來得更方便。

不,應該說白天和曉一起出門比一個人呆在家裏好多了。只要沒有工作,曉就會留在等候室裏,那就可以和他一直在一起了。而且就算曉去工作了,也總會有別人和阿爾做伴的。

“這只蝙蝠真的好聰明啊。”

被人誇獎就好高興,於是阿爾就得意地“吱,吱”叫了兩聲。

“不要在我耳邊叫喚,吵死人了。”

阿爾立刻緊緊地閉上了嘴巴。做蝙蝠的時候,即使是在殯儀館裏曉也還是叫他“阿爾”。

“它好像能聽懂別人說什麽呢。”

松村很驚訝似地說著。

“蝙蝠這種生物就是很聰明的。”

曉若無其事地答應一句,走上面前的樓梯,進了二樓的等候室。這裏就是阿爾第一次來的時候昏倒休息的地方。房間很寬闊,放著四副桌椅,書架,還有沙發與茶幾。

“啊,高冢先生。早上好啊。”

小柳浩隆向曉打了招呼。這個殯儀館裏有兩位遺體整容師。一個是曉,另一個就是小柳。小柳比高冢小兩歲,今年二十八。兩個人都是從美國的葬禮大學畢業,回到日本就職的。在聽到小柳的真實年齡的時候,阿爾也才知道曉今年是三十歲。還以為他二十五的,果然東洋人都看起來年輕啊……阿爾產生了若幹被騙了的感覺。小柳個子很高,身體很結實,是個與其說他是遺體整容師,不如說是橄欖球選手更合適的壯漢。不過與他那健壯的身體不合的是,他眼睛很小,言談舉止都很溫和。而且他對身為蝙蝠的自己也很好,阿爾對他很有好感。

“早上好。”

“阿爾也早上好。”

“吱!”

阿爾也跟他打了個招呼,從站在桌子前打開公文包的曉的肩膀上飛到了沙發靠背上。因為從這個位置上能夠更好地看到電視。今天電視還沒開。阿爾“吱吱”地催促著,曉就從茶幾上拿起了遙控器打開電源。可是熒光屏上映出的,卻不是平時阿爾看慣的電視臺的新聞播報員。

“吱吱吱!”

正要放下遙控器的曉聽到他的叫聲,嘟嚷了句:“真是的,這個羅嗦的家夥。”換了頻道。雖然偶爾有聽不懂的單詞,但是阿爾基本上能聽日語了,可如果對方說得太快他還是搞不明白。他把發音規範的電視新聞當成是學校教科書,而這個新聞播報員說得更是清晰緩慢,所以阿爾很喜歡。

阿爾貼在沙發的靠背上看著電視,小柳走了過來,輕輕地撫摸著阿爾的後背與頭部。阿爾很舒服的小聲“吱吱”叫了兩聲,然後充滿親愛之情地用鼻尖輕蹭著小柳的手。

“阿爾真是可愛啊。高冢先生你是怎麽把蝙蝠都馴得這麽聽話的?”

“隨便養養罷了。”

“隨便養都能養得這麽好。真了不起呢。這小家夥讓它到哪裏,它就到哪裏去。”

雖然不是來了殯儀館後才這樣,但是阿爾看得出曉很冷漠。他並不是故意與人疏遠,但是卻極端沈默,看起來一點也不想和別人說話的樣子。他跟自己在一起的時候也總是生氣,可是還真沒想到他在職場也這麽沈默。阿爾不由得想……要是他能職場裏的人再多一點交流溝通就好了啊。

這兩位遺體整容師在沒有工作的時候就在這個等候室裏等待著,但是他們很少有能像這樣悠閑的時候。他們要為遺體做防腐處理,要為遺體化妝,更衣,還要出席葬禮。曉穿西服的時候很是帥氣。他的模樣原本就漂亮,在把亂糟糟的頭發整理好,換上黑西服之後,就醞釀出了禁欲又誘惑的獨特氛圍,簡直就不象是同一個男人。

兩個遺體整容師都各帶有助手。曉的助手叫津野,小柳的助手叫丸山。兩位助手都是在日本學遺體整容技術,如今作為助手與準整容師正在研修之中。兩位助手和小柳都很要好,所以只有曉一個疏離在外。倒不是他們排斥曉,只是大家跟曉說話,他也不怎麽會回,所以也就沒有辦法把會話進行下去。

等候室的電話響了,比較近的曉拿起了聽筒。

“小柳,我現在去會場一下。”

“啊,是。難道說是昨天整過容的那個二十五歲的女性嗎?”

“是啊,妝好像有些花的樣子。”

曉出了等候室。這房間的隔壁就是職員用的更衣室。無論是更換喪服,還是換遺體處理的手術服都是在那裏。現在房間的角落裏也有了阿爾的櫃子,因為他在掃除之前也要換上一樣的手術服才能進處理室。處理遺體的時候,飛散的血液和散布在空氣中的細菌等許多因素都帶有感染的危險性,所以就算是打工清掃的人也要做好徹底的準備,以防感染。

曉出去後十分鐘左右,兩位助手,津野和丸山就一起出現在了等候室裏。丸山一見阿爾就叫著:“阿爾早上好!”跑了過來,一個勁地撫摸著阿爾的後背。雖然舒服是舒服的,可就是粗魯了點。

“嗯,好可愛啊。”

丸山抱起阿爾,把阿爾放在自己的臉前定定地看。丸山是整容師集團中唯一一個女性。個子小小的,身體也小小的。臉孔與其說是美人來,不如說是很有個性。第一次見丸山的時候,阿爾還以為她是學生,其實她已經二十二歲了。

“要是蝙蝠都這麽親人可愛的話,我也想養一只了呢。”

“……我想很難再去找一只這樣吧,聽說這只蝙蝠是特別的……我是聽高冢先生說的。”

曉的助手津野嘀咕道。阿爾覺得,這句話裏似乎有什麽特別的含義。津野個子很高,很是細瘦。戴著一副無框眼鏡,看起來有點神經質。他跟丸山同歲,上的也是同一間學校。似乎是葬儀公司的兒子,將來將繼承雙親的公司的樣子。

就阿爾所見,曉跟津野的關系似乎不太好。雖然也不到對立那麽誇張的地步,但是兩個人從來都不會超過必要多說一句話。沒錯,他們之間連閑聊都沒一句。曉本來就不是多話的類型,這樣也許算是普通吧,可是津野與其他兩個人相處時的態度,與面隊曉的態度卻完全不同。

“可是這只蝙蝠真的好聰明。上次就是,我找不到鑰匙的時候,就是它告訴我在哪裏的。”

小柳說著,丸山聳了聳肩,說:“老師,不管怎麽說也太誇張了吧。”但是小柳表情認真地堅持著:“這是真的。”

“沒鑰匙就開不了車了,這下可麻煩了啊……就當我想著找來找去的時候,阿爾在沙發底下吱吱地叫。我還說怎麽了,就彎腰去看,結果鑰匙就在那裏。”

丸山壓一樣地把阿爾抱在了胸口上。

“說不定啊,是阿爾惡作劇把鑰匙拿到沙發底下去的呢。”

“……雖然可能是這樣,可是它的教養真的很好啊。它在房間裏從來不會大小便,只要高冢先生說‘不許叫’那它就乖乖地閉著嘴。”

“因為高冢先生是完美主義者,所以在這方面也很嚴格吧?”

津野低聲說著,小柳也點頭讚同說:“是呢。”

“阿爾雖然是只蝙蝠,可是大家不覺得它就好像只小狗一樣嗎?一開始高冢先生帶這孩子來的時候,我嚇了一大跳呢。”

“啊,我也是。”

小柳立刻讚同。

“其實我根本就沒想到高冢先生會把寵物帶到職場來,而且還不是貓啊狗啊什麽的,是只‘蝙蝠’?實在是服了他了。而且他帶來的理由還是‘把它孤零零一個丟在家裏,會讓它精神不安定的’。我真是納悶啊,蝙蝠到底是怎麽會‘精神不安定’的?”

“不過我是覺得,我能理解高冢先生。因為這個小家夥非常愛撒嬌呢。”

丸山用臉頰磨蹭著阿爾,阿東就回禮似地舔了舔她的臉頰。

“一開始我還擔心會不會礙到大家工作,可是它又老實,又愛親近人,跟它的主人一點也不像。現在都已經成了咱們這裏的偶像啦。”

聽了津野說的話,小柳立刻抱著手臂用力地點了點頭。

“自從把蝙蝠帶過來之後,高冢先生是不是比以前也容易相處啦?只要跟他談蝙蝠,別看他好象是很嫌煩的樣子,但是其實很開心呢。”

說著說著,丸山就團起了身體呵呵地笑了起來。

“高冢先生偶爾會跟阿爾說話呢,大家知道嗎?”

“知道啊。而且阿爾也好像聽得懂一樣點頭。我都覺得好奇怪。”

“就算奇怪,可是這一人一蝙蝠也都好可愛啊。”

丸山和小柳兩個人聊得正開心,津野小聲地問了一句:

“這麽說起來,高冢先生去哪兒了?既然阿爾在,那他是來上班了吧?”

“來是來了,可是會場那邊叫他去。要給遺體補妝來著。”

津野的表情一下陰暗了下來。

“……又把我一個人丟下了。”

“別著急,高冢先生不太沈得住氣,所以他很討厭等著。現在也還不到開始工作的時間不是嗎,我想他馬上就會回來了。”

小柳解釋說,津野用沒精打采的聲音回了聲“是”,就坐在椅子上打開了書。小柳和丸山一天裏基本都在一起行動。但是曉和津野不一樣,做處理的時候雖然總是會帶著津野做助手,可是其他時候就……好比出席葬禮會場為遺體補妝,就經常會把津野扔下。還有下午五點以後接到的緊急工作絕對都不會叫津野。津野似乎對此很不滿的樣子。

阿爾啪啦啪啦地飛來飛去,移動到了津野旁邊的書架上。看到津野打開的是一本遺體整容科學方面的書。阿爾猶豫了一下要怎麽做,最後一下降落在了津野的桌子上。

津野發現了阿爾,雖然露出驚愕的表情,但是並沒有把阿爾趕走或者恐嚇阿爾。他無視一樣又把視線落回了書上。阿爾也看著那本書。但是可悲的是,那是本日語書。在幫曉給遺體按摩的時候,阿爾對這方面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無論是消瘦到可悲的程度,還是受傷徹底毀掉了臉孔與身體的遺體,只要花上三個小時左右精心整容……當然臉與手足缺損的遺體就要更花時間了……就會變成換了一個人一樣的幹凈美麗。看到變得美麗的遺體,就會覺得這個人的尊嚴也隨之恢覆了過來。雖然知道躺在那裏的人已經只剩下了一副軀殼,但是那仿佛安心地長眠了一樣的表情,是比什麽都更能安撫送別的人的心的。

曉有的遺體整容方面的書都是英語的,所以阿爾也可以輕松地閱讀,可是日語寫的書他就無計可施了。但即使如此,他還是凝神看著那本書,就算再怎麽不認識也不放開。總之先得讓眼睛習慣平假名、片假名、漢字混在一起的文章才行,要不然到什麽時候都不會讀日語的。

“這麽說起來,上個月開始有個外國人進來做清掃處理室與CDC房間(註:為遺體化妝、更衣、入棺的場所)的工作了。你們認識他嗎?”

丸山忽然想起這件事來,輕聲地說出了口。他們在說自己的事情了。阿爾擡起垂著的頭,仔細地聽著。

“我只見過一回而已,連他的長相都沒看清呢。因為我有妻有子了,所以下午比較晚的時候來的緊急工作大部分都是交給高冢先生的。而清掃在那之後做。我很少會留到這麽晚,所以都沒什麽機會會見面。”

小柳摩挲著自己的下巴。

“那個外國人啊,是個長得很漂亮的男人呢。”

丸山的聲音聽起來非常興奮。

“可以說是正統派的美形吧。個子又高,身體又纖細,頭發是細細的棕褐色,眼睛是灰色的。剛見他的時候我還覺得‘為什麽模特會跑到我們這裏來啊?’呢。”

椅子發出吱的一聲,津野連人帶椅子一起轉了過來。

“我人是沒見過,但是那個外國打工的似乎是高冢先生介紹來的。”

丸山“咦?”地驚叫了起來。

“是前臺的松村女士說的。說那個外國人想要成為整容師。可是我覺得遺體整容的發源地就在美國,他不用特地跑到日本來學啊。”

這時候等候室的電話響了起來,小柳拿起了聽筒。

“遺體已經送到了。丸山你換好衣服趕快去處置室做準備。文件之後會送到CDC室。”

丸山收起意猶未盡的表情,說了聲“是”。兩個迅速地出了房間,只剩下阿爾和津野還在裏面。

津野嘆了口氣,定定地看著對面的阿爾。看他那既不是喪氣,也不是發怒的暧昧的眼色,阿爾覺得有點怕怕的,想著他不會是想打我吧。但是津野伸手摸起阿爾的背來,從他的指尖上,阿爾感覺不到任何惡意。於是阿爾小聲吱吱地叫著,溫和地瞇起了眼睛。就好象貓被人摸著下顎,舒服得直搖尾巴一樣。那只手指輕輕地撫摸著阿爾身體的輪廓,津野小聲地嘟囔了一句:

“看來你的主人很討厭我呢……”

吸血鬼和他愉快的夥伴們 第一部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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