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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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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三號床的抗凝多加一點, 萬一血栓出現就麻煩了。”顧寄歡跟李明月吩咐著,李明月拿著本子記錄修改的醫囑。

一句話說完,顧寄歡就覺得自己嗓子口一陣陣發癢,指節抵在唇上輕輕咳了兩聲。

她戴著口罩, 李明月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是忍不住有些擔心:“師父, 你今天狀態不好,沒事吧?等會兒還有臺手術, 真的可以嗎, 要不要我去協調一下改期?”

“沒事, 病人排期排了很久了, 我可以的。”顧寄歡穿過病房走廊,走到了護士站旁邊,拿了桌子上的一次性紙杯, 接了杯水, 摘下口罩喝了下去。

她的嗓子有些喑啞,說話的時候只覺得撕裂著疼,一口涼水灌下去, 總覺得那股灼熱的疼散了些, 喉嚨也好受不少。

“顧教授,昨晚的新聞我們都看到了, 白衣天使,救危扶困, 可是給我們慶南醫院長面子了。”護士長錢清雅走過來,笑著說道。

小護士也大著膽子湊過來說道:“對啊對啊, 我也看到了,雨那麽大, 顧教授就跪在地上,網上都在誇顧教授呢。”

也有小護士好奇道:“顧教授,這兩天會不會有媒體來采訪你啊?我們有沒有機會出境啊?”

“瞎說,做好事都是不留名的,怎麽能接受采訪?顧教授是總裁夫人,這身份接受采訪也不合適啊。”

顧寄歡平日裏和這些小護士相處並不嚴肅,此刻她們也都敢大著膽子說說笑笑,畢竟在他們看來,上了這樣正面的新聞,算是好事。

“好了,就一件小事,不用放在心上。”顧寄歡制止了她們無謂的說笑,拍了拍錢清雅面前的桌子,“護士長,不管管?一個個八卦上天了。”

“管管管,八卦當然要管,可好事也不能不給說啊。”錢清雅笑著攤手到顧寄歡面前,“顧教授,這麽好的事,是不是該我們沾沾喜氣。”

“請喝奶茶,人人有份。”顧寄歡無奈道,只覺得嗓子口還是有些癢,捂緊了口罩,低低地咳嗽了兩聲。

“這是怎麽了?”錢清雅一下收斂了笑容,面色嚴肅了不少,“是不是昨晚淋了雨,感冒了啊?”

“應該是,沒事,小事。”顧寄歡隨口應了一聲,“等會兒我發鏈接到群裏,自己點自己想喝的,趕快去轉告不在場的人,半個小時,過期不候。”

小護士們歡呼著去轉告不在這裏的朋友,錢清雅卻沒有放過顧寄歡,拉住顧寄歡的袖子:“你別動,我這兒有體溫計,給你測一□□溫。”

顧寄歡拗不過她,電子體溫計迅速測出了體溫,滴的一聲警報聲讓錢清雅心裏咯噔一下,看了下示數:“37.8度,你在發燒,跟於副院長請個假,回去休息吧。”

回去?顧寄歡眸色沈了沈,回去就要見到陸時年,她還不知道怎麽面對陸時年,她淡聲道:“沒事,真的沒事,我都沒有不舒服的感覺,我是醫生,心裏有譜的,你別跟別人亂講。”

“叮鈴鈴——十二床呼叫——叮鈴鈴——三十三床呼叫——”呼叫鈴響了起來,錢清雅忙不疊站起身:“小劉,你們倆去三十三床,我去十二床。”

十二床是個情況相對危險的重癥,她還是自己去看看比較放心,路過顧寄歡身邊,她往顧寄歡手裏塞了些東西:“我不亂講,你留心著點兒,實在不行就去休息。”

錢清雅一陣風似的走了,顧寄歡低頭看了看手裏的東西,是一盒潤嗓子的胖大海含片,她嗓子都是啞的,錢清雅肯定聽得出來。

唐夢華從電梯走出來,看到顧寄歡徑直走了過來:“顧教授,病人那邊已經進手術室了,麻醉醫生催我們可以上臺了。”

“好,馬上來。”顧寄歡隨手把胖大海含片放回到口袋裏,跟唐夢華一起去手術室。

這是臺二尖瓣置換手術,對顧寄歡來說不算是麻煩的案例,做得輕車熟路,手術安排裏甚至沒有安排李明月過來做助手,只是安排了唐夢華。

開胸,建體外循環,切開心臟,暴露二尖瓣,更換人工瓣膜……一切都很順利,卻在心臟恢覆跳動的瞬間,視野之中驟然被血色填滿。

“出血了,找出血點,紗布。”顧寄歡接過紗布,吸走視野之中的鮮血,可出血的速度實在是很快,根本來不及吸完,眼前又是一片血色。

顧寄歡額上忍不住浸透出來一層層的汗珠,不過手下的動作卻沒有分毫抖動變形,又急又快地吸血,找出血點:“準備血漿,萬一控制不住,一定要穩住血壓。”

終於,顧寄歡看到了那根出血的血管,鎮定如她也忍不住松了口氣:“找到了,電刀,止血。”

從出血到找到出血點,全程五分鐘,在場的人卻都覺得像是經歷了半個世紀那麽久,心一直懸在嗓子眼上。

儀器上的數值恢覆正常,血色不再持續蔓延出來,心臟依舊在正常跳動,只剩下關胸,這個手術就算是完成了。

顧寄歡往後退了半步,讓出位置來:“小唐,剩下的你來。”

“我?”唐夢華楞了一下,她做過很多次助手了,但還從來沒有接手過關胸,頂多是之前最後縫皮的時候交給她,讓她完成最後的縫針。

“你不是在假人上練習很多次了嗎?我看過的,你沒問題,我就在旁邊看著,有問題我會接手。”顧寄歡的聲音裏還是透著淡淡的喑啞,“沒事,有我在。”

這句“有我在”像是一塊巨石,讓唐夢華的心落了地,重重地點了點頭,眸子裏也滿都是慎重:“是,顧教授。”

唐夢華實在是顧寄歡見過的所有學生裏面最勤奮的,她沒有李明月那樣有天分,也不如沈碩那樣大膽,卻有一分他人少有的執著和細致,顧寄歡很放心讓她上手。

除此之外,當然還有別的原因,顧寄歡背後的衣服已經完全被汗濕了,這臺手術做得她筋疲力盡,莫名而來的出血也讓她始料不及,處理完之後,她站在這兒已經是拼盡全力了。

饒是如此,額頭上的虛汗出了一層又一層,顧寄歡還是認認真真盯著唐夢華手底下的動作,做好了隨時救火的準備。

最後一針縫上,唐夢華松了口氣,擡頭之間眸子裏多了些笑意:“顧教授,都做完了,您檢查一下……”

“全程我都看著呢,很好。”顧寄歡松了口氣,下臺脫了手套和無菌衣,脫掉口罩,接過護士遞過來的水潤了潤嗓子。

唐夢華跟著走出來,才發現取了口罩之後,顧寄歡的臉色白得有些嚇人,忍不住問道:“顧教授,你沒事吧?要不要去休息一下?病人家屬那邊我去說就好。”

“麻煩你了。”顧寄歡淡淡笑了笑,拍了拍唐夢華的肩膀,“做得很好,第一次就做得很漂亮,自信一點。”

唐夢華站在原地,看著顧寄歡走遠,卻忍不住眼眶一酸,輕輕抿緊了唇,她比較笨,之前跟著劉志平也被罵,後來更是被大她沒幾歲的李明月襯托到了塵埃裏。

她原本以為顧寄歡最後是要囑咐她什麽,沒想到卻是一句那麽高規格的鼓勵。

她長長呼了口氣,壓住了眼眶裏的酸澀,轉身朝著家屬走過去,下意識挺直了脊背,每一步路都走得步步生風。

從劉志平的小組裏出來,是顧寄歡接收了她,她也是顧寄歡從江環醫院帶過來的自己人,她必須做得越來越好,才能不丟顧寄歡的人。

平日裏,按照顧寄歡的性格,是一定會親自見病人家屬,把手術中發生的一切解釋清楚,她今天確實是覺得身體狀態不對勁,手術雖有意外,但是很成功,她這才放心交給唐夢華。

已經到了午飯的時間,沈碩叼著個面包,在自己的位置上劈裏啪啦地敲鍵盤。

李明月剛剛從門診回來,隨手把記錄本丟在桌上,抱怨道:“遇到個不聽話的,非要說醫生讓他吃華法林是為了多賺他的錢,差點兒在門診跟我鬧起來。”

沈碩咬了一口面包,含糊不清說道:“去網上查查都知道華法林是抗凝的,外科手術之後肯定要吃的啊。”

“對啊。”李明月一臉無奈,“可人家就是不信,覺得自己吃了一年了,以後不用再吃了,我口水都說幹了,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

日常門診遇到的奇葩太多,回來都會吐槽兩三句,基本上成了慣例,吐槽完也就完了,基本上不怎麽放在心上。

李明月拍了拍桌面道:“走去吃飯啊,你今天就啃個面包結束了?”

“我的課題論文還沒改完,前兩天剛找顧教授幫忙看過,這兩天忙死了,沒時間改,面包挺好的。”沈碩頭也不擡說道,“你去吃飯吧,我就不去了。”

“行,我也就是問問,有你沒你都一樣。”李明月也就是問一句,轉頭看到顧寄歡推門走進來,眨了眨眼睛湊上去說道,“師父,要不要一起去吃飯?”

“小丫頭片子兩幅面孔。”沈碩咬了口面包吐槽了一句,“問我的語氣是那樣,問顧教授的語氣是這樣,嘖嘖……”

“給你臉了,問問你已經很不錯了。”李明月說著,從桌面抽了張紙巾團了團,隨手朝著沈碩砸了過去。

“得得得,我不惹你,姑奶奶惹不起。”沈碩說著,低頭把地上的紙團撿起來,丟進垃圾桶裏。

顧寄歡只在工作的事情上嚴格,平日裏隨意他們打打鬧鬧習慣了,他們當著顧寄歡的面,並沒有收斂的意思,一直都是如此,顧寄歡這組的氛圍一直都是比較輕松的。

顧寄歡平日裏有時候還會插話進來,和他們一起說笑,這會兒卻沒說什麽,只是淡淡道:“我不去了,你去吃吧。”

然後走到盡頭,打開了自己辦公室的門,進去之後,隨手就關了門。

慶南醫院的辦公室格局是,一個組一個大的辦公室,配套一間小的辦公室,就是顧寄歡專用的位置,百葉窗關著,外面也看不見裏面的情景。

沈碩撇了撇嘴,並不吝嗇於在這個時候打趣李明月兩句:“完了吧,你師父也嫌棄你了,小唐還沒回來,自己去吃飯吧。”

“嘚瑟吧。”李明月白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文件夾作勢要扔的樣子,嚇得沈碩縮了縮腦袋。

咚咚咚——恰是此刻,外面響起敲門聲,李明月放下了手中的文件夾轉頭看過去,面色微微一正:“錢護士長,有病人出情況了嗎?”

“沒有沒有。”錢清雅擺了擺手,看向裏面的辦公室,“顧教授回來了嗎?”

“回來了。”李明月不知她的目的,還是點頭應道,“一回來就進去了,應該是做完手術累了,去休息了,你找她的話去敲敲門。”

錢清雅猶豫了一下,沒有去敲門,只是把口袋裏的東西拿出來遞給李明月:“我不打擾顧教授休息了,你等她休息好了,把東西給她就行,我去忙了。”

護士長是最忙的,整個病區都要管,連飯都來不及吃,抽空來了一趟已經是難得了,她不可能下午再跑過來一趟。

李明月收了東西,她轉頭就走,倒是李明月有些搞不清楚狀況。

沈碩直起來身子,伸著腦袋看李明月手裏的藥盒:“退燒藥、感冒藥、還有治咳嗽的……顧教授生病了啊?”

李明月微微蹙眉,想起早上顧寄歡那兩三聲咳嗽,有些放不下心來。

可就在這個時候,辦公室的電話叮鈴鈴叮鈴鈴響了起來,李明月離得最近,來不及多想就順手接了:“心外,有什麽事?”

對面似乎是說了什麽,李明月眸色沈了下去,沈聲道:“知道了,我馬上過來。”

她放了手裏的電話,把藥塞給沈碩:“心內請急會診,有突發狀況,我去看看,你記得給我師父。”

哢噠,裏面的門打開了,是顧寄歡走了出來,她顯然是聽到了剛才李明月的話:“你去吃飯吧,我去一趟。”

“不行不行,還是我去。”李明月又把沈碩手裏的藥搶回來,塞進顧寄歡,“護士長剛才給的,師父你好好吃藥,好好休息。”

李明月並沒有說對顧寄歡的擔憂,只是解釋道:“心內叫會診,我們就出這麽大腕兒,以後心內不得騎到我們頭上了?師父,我去就已經很給面子了。”

“我真沒事。”顧寄歡卻是知道李明月在想什麽,“你門診時間延長了一個小時,現在你只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吃飯就要上手術,你準備一直餓著啊?”

沒等李明月說什麽,顧寄歡補了一句:“去吃飯,我這個師父說話不好使了是不是?”

“不是……”李明月還沒說什麽,就見顧寄歡已經轉身走出去了,急得李明月抓耳撓腮,“這……這怎麽回事啊……”

沈碩也收下了舉起來的手,他剛才說了句“要不我去”,直接被顧寄歡忽視了,顧寄歡根本沒有搭理他。

沈碩看得一楞一楞的:“誰知道啊?就是感覺不對勁,顧教授今天整個人都不對勁。”

顧寄歡的確是不對勁,她自己也覺察出來了,她回辦公室本來是想躺著睡一會兒,免得下午沒有精力工作。

可身體很累,腦子卻很清醒,一閉眼,滿腦子都是昨天在工地的場景,還有陸時年的臉在她面前晃來晃去。

她一直以為,陸時年和那些人不一樣,甚至昨晚一開始的時候,她都是願意相信陸時年的,並且給了陸時年解釋的機會。

可陸時年什麽都沒說。這算是怎麽回事?默認她的確是在工地的事情上出了力,的確是為了自己的地位,在沒有底線的謀劃。

若是身邊的朋友裏任何一個人,被發現是這樣一個人,顧寄歡絕對是迅速和此人絕交,以後老死不相往來,而且並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可她在下定了要和陸時年走完這段假的感情就離婚的決心之後,她控制不住腦子裏還在想陸時年,她躺在辦公室的沙發上,越躺腦子越清醒,心裏煩躁得不得了。

反正躺著睡不著會胡思亂想,不如去工作,所以,聽到那個急會診的電話,顧寄歡就走出來。

心內科有些兵荒馬亂,原本藥物控制的心衰病人,忽然情況直轉而下,急性衰竭,心跳已經完全沒有了。

如今靠著幾個醫生輪流做心外按壓,強行維持著心跳和血壓,只要停止按壓,心跳馬上就沒,血壓急劇降低。

這種情況,心內已經沒有任何辦法,看到過來的顧寄歡,一個個松了口氣:“顧教授怎麽來了,快快快,讓路,讓顧教授過來。”

顧寄歡檢查了一下病人的情況,比她預想之中的還要糟糕,擡眸道:“沒辦法了,上ECMO,床旁建立體外循環,你們按著,我來做。”

病人的心臟已經完全不工作,現在只能借助心肺機維持血液循環,讓心臟休息一段時間,看看心臟能不能恢覆過來。

而現在最難的一環,就是如何在保持著心臟按壓的晃動的情況下,精準迅速地建立體外循壞。

病人是個很瘦弱的女孩,血管纖細脆弱,顧寄歡的手卻很穩,趁著按壓間隙穩定的一點點時間操作,周圍的醫生和護士都看得出了一身的冷汗。

十五分鐘,體外循環建立成功,ECMO開機,一直循環胸外按壓的幾個醫生整個手臂都是發顫的,看向顧寄歡的目光裏卻都寫滿了欽佩。

他們剛剛離得最近,參與搶救病人,更能清晰感知到顧寄歡剛才的操作有多麽精細,這人又是多麽冷靜。

顧寄歡舒了口氣,站直了身子:“短時間沒問題了,送去ICU吧,後面看看心臟能不能恢覆。”

心內的護士長跟著顧寄歡一起出門,看著顧寄歡的眼睛裏都是星星:“顧教授,只用了十五分鐘,真的好厲害。”

“再吹我就要上天了。”顧寄歡態度溫和地輕輕無奈笑了笑,“不過確實是大成功,我看病人還年輕,後面應該能恢覆過來。”

顧寄歡現在的心情很開心,無比開心,不是因為自己的技術自矜,而是剛剛救回了一條生命的開心,這也是她喜歡這份工作最大的原因。

心內的護士長要去吃飯,顧寄歡卻是要上樓,兩個人就在電梯門口分開了。

此刻已經過了吃飯的高峰期,快到下午上班的時間了,樓下上來的電梯幾乎是一層一停,等了許久,電梯都沒能上來。

顧寄歡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隨手把手機放回到白大褂的口袋裏,轉頭走向了消防通道,也沒幾層,打算走樓梯上去。

陸迪集團,會議室,突然召開的緊急董事會,讓所有人的臉上都有些緊張得神色。

陳月芳坐在上首的位置,聽著馬雙林的工作匯報,透過擴音器的聲線裏,都能聽得出馬雙林的聲音有些緊張。

今天這場董事會就是為了馬雙林開的,他連夜從國外飛回來,上午剛剛落地,直接就回了集團,連衣服都來不及換一件。

陳月芳的語氣平淡,目光卻是冷冷的:“你的意思是,馬清早就拿到了項目款項,但是他沒有發下去,自己拿出去賭博了?”

“是。”馬雙林額頭上忍不住冒出來一層虛汗,眼睛裏因為一夜沒睡,遍布紅色的血絲,“我會盡快追責,把款項補上的……”

他這麽多年,在陸迪集團也算得上謹言慎行,唯一私心的事情就是這個侄子,靠著關系,給他塞了幾個項目,完全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染上了賭博。

賭是個無底洞,只要沾上了就跑不掉,贏了還想贏,輸了就想翻本,多大的身家,最後都會賠進去,賠得一無所有。

馬清之前還算是個靠譜的孩子,給的幾個項目都做得不錯,馬雙林也對他放心,卻沒想到短短時間之內,人就變成了自己不認識的樣子。

陳月芳的目光從馬雙林身上打量了一遍,沈聲道:“是還聯系不上馬清嗎?”

“是。”馬雙林連聲回答道,“已經派人去找了,馬上,馬上就能把錢追回來。”

“這件事不是把錢追回來就能了事的。”陳月芳擡眸巡視了一圈在場所有人,把話鋒推給陸時年,“時年,這件事你做主,馬總以權謀私,該如何處置,現在都聽你的。”

此一句話落下,像是重錘落在了馬雙林的心頭上,陳月芳直接把這件事從馬清挪用錢款,上升到了他的以權謀私的高度,這就是完全不同的範疇了。

可馬雙林心裏還有些小小的松了口氣,他是陳月芳這一派系,陳月芳必然不可能直接對他輕輕放過,這樣整個集團都會質疑陳月芳的權威。

於是這個出面裁決的人,必須不能是陳月芳,按照整個會議室裏現在的排位來說,陳月芳的選擇就只有陸時年和陸川這兩個人。

陸川和陳月芳不睦,陳月芳把他交給陸川,那就是真的徹底放棄他了,可現在是交給了陸時年,證明這件事是不是還有轉圜的餘地?

這種事說起來麻煩,處理起來也簡單,扣除績效獎金算作是懲罰,冷一段時間,等到外界的風波過去,也就算是過去了,罰錢他是不在意的,他本來也打算自掏腰包補馬清的虧空。

能在這裏參加這個會議的都是人精,幾乎是腦子轉轉,就和馬雙林想得差不多,也都直達這種事情慣常如何處理。

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反正這件事沒有損害到他們的權益,咬住馬雙林不放也沒有好吃,他們就眼鼻觀天,當做什麽都沒有看到。

場內一時之間達成了一些不言的默契,除了陸川,他哼了一聲,指節敲了敲桌面:“陳總,馬總是您的人,出了這麽大的岔子,您就打算這麽放過去?”

“那二爺爺有什麽見解?”此時開口的人是陸時年,她看向陳月芳微微頷首,然後才說道,“聽說您那邊有子公司被查了稅,負責人不也被您保下來了嗎?”

陸川臉色變了變,沒想到陸時年突然提到這件事,但他反應很快,馬上說道:“查了是查了,我能保下來,就說明他沒問題。”

“是嗎?”陸時年打開面前的文件夾翻了翻,抽出其中一疊裝訂好的,推過去給陸川,“這就是您說的沒有問題?原始賬冊漏洞百出,您是拿了什麽賬目出來應付檢查的?”

陸川目色有些驚疑不定,粗粗翻了翻,臉色就變得格外難看,但是依舊保持著盛氣淩人的態勢:“陸時年,你小小年紀,倒是學會耍花招來害人了。”

“我可沒耍花招,我只是用了點手段拿到這本原始賬冊,裏面的數據都是真的,我一個字都沒改。”陸時年語氣淡淡,周身卻浸出來濃濃的壓迫感,“我是合法商人,比不得某些人的手段。”

陸時年按壓在文件夾上的指尖微微用力,提到這句話的眸色卻忍不住沈了沈。

她忍不住想到昨晚,之前從未見過顧寄歡那麽冷的眼神。把生意做這麽大的人,手上幹凈的人不少,但是她在顧寄歡面前說過,她是個合法商人,她答應了顧寄歡,就必須守住底線。

陸川原本只是想落井下石一番,沒想到陸時年的準備這麽充足,就連原始賬冊都拿到手了,此刻面色沈了沈,倒是沒有說出話來。

陳月芳原本把事情推給陸時年之後就閉上了眸子,擺出了一副沈默不語的態勢,此刻忍不住擡眸看向陸時年。

這本原始賬冊,陳月芳並不知道,陸時年之前也沒有跟她說過,這個環節,是陸時年自己準備出來的。

陸時年冷冷的目光收回來,緩緩說道:“我覺得陸總也不是有意的,畢竟要管的部門太多,難免有些力不從心。”

陸川的面色好看了些,陳月芳顧全陸家的面子,這麽多年都沒有在董事會這種場合給過他難堪,陸時年這個小輩總算是懂些禮貌,沒有窮追不舍給他難堪。

可就在他放了心的時候,聽到陸時年繼續說道:“我的意思是,希望陸總對自己管理的部分進行徹底的自查自糾,南嶺區的項目就暫時先不用管了,免得分心乏術。”

沒等陸川說,陸時年輕輕笑了笑,看向陸川:“或者,我派個調查組下去,幫陸總檢查一遍,就不用自查自糾了。”

她說出來的話很平淡,像是沒有什麽情緒波動,那雙清冷深邃的眸子沒有什麽情緒流露,卻透著一股不容許質疑的威勢,有幾個人頓了頓,看了看陸川,最終還是什麽話都沒說。

陸時年這句話是殺人誅心,陸川要想抓住南嶺區的項目,就得任由陸時年派人來檢查,他手底下就算是沒問題,也得被查出來一堆問題,何況他手底下本來就不幹凈。

南嶺區的項目很大,本來是馬雙林和陸川兩家合作投資,可現在馬雙林出錯,陸川被擠出去,倒是陸時年後來居上,穩穩占據了上風。

“嗡嗡嗡——”陸時年隨手扣在桌面上的手機震動了幾聲,陸時年眸色瞥了一眼,然後掛斷了。

陸川不說話了,別的人也不會跳出來有意見,陸時年繼續說道:“那現在就來解決馬總的問題……”

“嗡嗡嗡——”陸時年的手機繼續震動起來,來電顯示的頁面不再是陌生號碼,而是有備註名字的——於紅。

陸時年蹙了蹙眉,掛斷放了回去,卻幾乎在放回去的瞬間,對方又繼續鍥而不舍地打電話過來。

於紅是個做事有分寸的人,平常沒有事情不會給陸時年打電話,就算是打,被掛了就知道陸時年現在不方便接,也不會這樣堅持不懈。

陸時年垂眸片刻,看向陳月芳:“奶奶,我去接個電話。”

陳月芳點了點頭:“去吧。”

“抱歉,各位。”陸時年道了歉,急匆匆走出去,同時已經按下了接通鍵,“我在開會,到底有什麽事情,長話短說。”

她隨手關了會議室的門,卻在聽到對面於紅的話之後,微微變了神色:“怎麽會昏倒了?又怎麽會昏倒了沒人發現?醫院就是這麽管理的嗎?”

於紅被她含著怒意的語氣嚇得頓了一下,連忙解釋說道:“顧醫生昏倒的地方是消防通道的樓梯,平時很少有人往那邊走,中午的時候李明月醫生說顧醫生身體不舒服,下午的手術換了別的醫生去做,顧醫生沒到也沒人發現,後來有人路過看到……不過問題應該不是很嚴重,只是感冒發燒加上勞累,可能因為中午沒吃飯,還有低血糖……”

顧寄歡沒有別的親屬,唯一能作為監護人的就是領過證的伴侶陸時年,於紅也有些心虛,好好的人消失了好幾個小時沒人知道,她也是硬著頭皮給陸時年打這個電話。

陸時年聽得眉頭都皺了起來,昨晚顧寄歡就開始發熱,她原本想讓顧寄歡請假,但是從昨晚開始,顧寄歡一句話都不跟她說,她也攔不住顧寄歡去上班。

陸時年壓住了心裏的情緒,沈聲問道:“那現在人醒了嗎?”

“還沒有。”於紅的回答越來越沒有底氣,最終還是忍不住提議道,“病人沒醒的情況下還是要有個監護人,要不……您盡快趕過來?”

會議室的門從裏面打開了,是陳月芳走了出來:“什麽事情?還沒解決完嗎?一屋子的人都還在等著。”

“醫院的電話,寄歡在醫院昏倒了。”陸時年輕輕抿了抿唇,握著手機的手指忍不住微微收緊。

“這孩子,昨天淋了雨,今天就不該去上班。”陳月芳嘆了一句,卻也沒怎麽放在心上,“還好是在醫院裏,那麽多醫生守著,應該不會出大事,你別耽誤時間了,都等著你呢。”

這場會議很重要,是陸時年準備了這麽久,棋局的最後一步。

她整晚整晚查資料做準備就是為了今天這一場會議,她要先把陸川打回去,然後用集體表決的方式逼陳月芳放棄馬雙林。

陸時年在把南嶺區工地那個工人轉移到慶南醫院治療的時候,就已經開始籌劃,暗中溝通聯系過許多董事,威逼利誘,許以好處,表決的結果已經在她的掌控之中。

陳月芳愛面子,公開的場合,她不能出爾反爾。

無論陳月芳事後會不會不滿,陸時年都能在這場會議上打殘陸川和馬雙林,徹底在陸迪集團占據上風,現在只差最後一步,可全體表決也是最耗時的一步。

今天是陳月芳召集的董事會,她借用了陳月芳的力量給自己鋪路。錯過了今天,陳月芳肯定會註意到她的動作,以後再想動馬雙林就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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