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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071: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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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071:嘗試

紀因藍也不知道, 明明應該是自己教許最克服心理障礙,為什麽最後就變成了許最教他寫發言稿。

紀因藍最大的毛病就是只能說不能寫,明明他說話時腦子裏的詞一套一套往外冒, 可只要一握住筆,他的大腦就像是瞬間被按下了一鍵清空鍵, 努力從角落扒拉都摳不出半個好詞好句。

還有一個毛病就是總踩不到作文題, 他本來就是個直來直去的人,本身已經對文字很不敏感了, 可出題老師總是試圖讓他從那麽一大段莫名其妙的話裏找到個中心思想, 這實在太為難他。

許最讓他寫演講稿,紀因藍原本想得很美——隨便上網抄幾篇拼湊一下不就完了?

可等他奮戰一晚上,第二天帶著三頁作文紙拍給許最,許最只看了一眼就斷定他這是全文拷貝, 一點不留情地打回去叫他重寫。

紀因藍直接把那幾頁紙揉成團丟進了垃圾桶, 氣得一整節課沒跟許最說話,不過一下課就被許最拉著手哄好了。

他的氣來得快去得也快,最後還是得乖乖按著男朋友的要求一句一句自己想自己寫, 有時候他真覺得, 自己面對許最的時候是不是也有點太好哄了些。

後來一連幾天的晚自習,紀因藍寫完作業後都要被許最按著寫演講稿。

許最很有耐心, 陪著他一遍遍改、一遍遍摳字眼, 教他理思路、找切入點。整篇下來, 算是紀因藍獨立完成的部分滿打滿算也只有開頭那句“尊敬的老師同學們大家好,我是高三九班的許最”。

紀因藍也想過撂挑子不幹,但他又覺得這事本來就是自己先起的頭, 自己得以身作則,所以每次掙紮過後還得硬著頭皮繼續寫。

他真是被許最死死拿捏。

一篇演講稿, 拼拼湊湊縫縫補補,幾天後終於宣告完成。

演講稿徹底被許最亮綠燈的那天,紀因藍還接到了一個電話。

電話是遠在北京的姜閃閃打來的。估計是丁逸逍給她告狀了,紀因藍一接通電話就聽到她在對面扯著個大嗓門“哇哇”喊,主題就是紀因藍不當人,凈吃窩邊草,居然逮著許最談戀愛。順便還有點恍然大悟的意思,說怪不得從小到大那麽多追他的女生他看都不看一眼,原來是因為他喜歡男生。

紀因藍其實有點不愛聽這話,所以他學著許最的說法,告訴她“不是同性戀,取向是許最”。

姜閃閃在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而後罵得很臟。

聽姜閃閃在那邊嘰裏呱啦控訴的時候,紀因藍腦子放空,有點出神。

恍惚間,他在想,他身邊的朋友們對他是真的很包容。

男生跟男生談戀愛,放到現在依然是一件有點小眾的事,大多數人或許還無法接受身邊出現這種關系,但紀因藍的朋友們都很好,知道他和許最戀愛之後也沒表現出什麽驚訝反感,好像紀因藍宣布的只是像吃飯睡覺那樣平常的小事。

當然,丁逸逍確實反應挺大,但他氣的點在於紀因藍沒把這事實話告訴他,而不是他的對象到底是男是女是不是許最。

所以,這件事情被朋友們知道之後,他們的生活並沒有出現多大的改變。

他們還是和平時一樣說笑打鬧,只是偶爾會因為被塞了狗糧而冷嘲熱諷翻幾個白眼。當然,這些糧丁逸逍以前也吃得不少,只是知不知道真相所帶來的感受終歸是不一樣的,不知道的時候他只會感慨一下這倆人真好然後嘎嘎傻樂,知道之後就只剩了一肚子檸檬酸。

高三的誓師大會要等正式開學的前兩周才挑時間開,現在還在補課期,離誓師大會還有大半個月的時間,足夠許最把稿子練習很多遍。

他拿著那張寫滿紀因藍歪歪扭扭字跡的紙,一開始是讀給紀因藍聽,後來紀因藍叫上了丁逸逍陸玨他們,朋友們都知道許最的性格,都很樂意花時間陪他練習。

也是嘗試之後紀因藍才發現,許最在“面對眾人發言”這件事上表現得也算不上恐懼,而是反感和不適居多,他不喜歡被別人盯著打量,不喜歡在那麽多目光註視下開口說話,所以下意識就想逃避、不願意開口。

面對紀因藍一個人時還能好些,但只要人一多、那些目光往他身上一落,不管是不是他熟悉的人,他都習慣性地想沈默。

“哎呀阿最,這真不難。你就把我們都想象成大蘿蔔大白菜就行了。”丁逸逍大喇喇道。

“是啊,實在不行你把稿子給我,我cos你上去念完,多大點事。”陸玨也沒個正經。

“哎,這種時候應該鼓勵,別特麽給孩子給退路啊?”

紀因藍覺得無語,他看看許最,想了想,還是沒讓他繼續,只先放朋友們回去了,自己留在這陪著他。

午休時間,練習讀稿還打擾不到別人的地方除了操場就只剩了教學樓天臺。

紀因藍陪許最坐在天臺邊上,他望著天臺那個自己常躺著的小屋頂,出神片刻後,他發現這房頂上的雜草似乎比上一個夏天又茂盛了不少。

許最還坐在他旁邊翻那幾張演講稿,紀因藍出了一會兒神,又側目看看他,突然開口道:

“乖乖。”

“嗯。”

“為什麽不喜歡說話?我好像還沒有問過。”

“……”

許最沒有回答,他只輕輕抿了抿唇。

不愛說話可能是天生的,但該說時沒法說出口,就肯定多少帶了點外因。

紀因藍想了想,猜道:

“跟小時候的經歷有關?”

“算是。”

“怎麽,你媽老逼你去當小演說家?”

“……也沒有。”

需要解釋或者傾訴一件事的時候,許最可能是不知道從哪說起,所以一開始總會沈默。紀因藍知道這種時候需要適當的引導,所以習慣了先給他鋪幾句話找個切入點:

“那是怎麽?不會是像電視裏似的,老叫你在親戚面前表演節目什麽的吧?唱歌跳舞?”

不知道哪個字戳到了許最,紀因藍聽見這人好像輕輕笑了一聲,但等他看過去的時候,許最眼裏那點笑意已經找不見了。

“不是。會問很多問題。”

“誰問?親戚?”

“嗯。”

“都問什麽?”

“怎麽學習、為什麽這麽懂事……之類的吧。”

“那你怎麽回答的?”

“……不回答。”

對於他們之間的默契來說,有很多話並不用講得太明白,簡單幾句說到這裏,紀因藍就懂得差不多了。

他只見過蘇文麗一面,但單是那一面,加上之前許冠跟他提起的那些往事碎片,就足夠紀因藍看出她是個怎樣的人。

蘇文麗很強勢,習慣了掌控孩子的一切,同樣的,小孩也必須得按照她規定的軌跡來走。對於她來說,許最應該是一個特別能讓她驕傲的孩子,說得難聽一點,就是她炫耀的資本,是她以“母親”的身份創作出的最完美的作品。

她希望許最聽話懂事,也希望他的性格討喜,擁有所有他人認為是“好”的特質,在乖巧的同時還能主動把他的優秀展示給所有人。

可許最生來內斂,如果沒有按照她的希望去“表現”、“展示自己”,而是沈默著不說話讓她“丟了面子”,她會怎樣呢?

估計會挑許最的錯,反覆指責他做得不夠好吧。

紀因藍想,他大概知道問題出在哪了。

他握了握許最的手,想了想,道:

“晚上晚自習咱們找理由請個假吧?”

“嗯?”

“帶你去個地方。”

雖說學校的晚自習是強制性,但實際上晚自習管得並沒有那麽嚴,想請假也挺好請,跟老師說個頭疼腦熱或者晚上有事就能開出假條。

紀因藍拿著兩張假條,趁晚自習的時間帶許最離開了學校。

他們沒回家,而是去了地鐵站。

紀因藍帶著許最轉了幾趟地鐵,最終在北川一條很有名的商業街出了站。

這裏離他們學校和家那塊區域很遠,許最沒怎麽來過這裏,但紀因藍好像對這裏很熟的樣子,他帶著他在步行街七拐八繞,最終進了一家名叫“夜話”的酒吧。

看見酒吧的標識,許最遲疑了一瞬。

但也就只有一瞬。

他看著紀因藍,連猶豫都沒有,擡步就跟在他身後走了進去。

店裏很安靜,好像根本沒有人,紀因藍走了幾步,停下來等著牽到許最的手才繼續往前。

順著走廊和樓梯進去,盡頭才是夜話真正的店面。比起酒吧,它看起來更像是個音樂場地,裏面有個舞臺,燈光和音響設備看起來都十分專業。

“到時候誓師大會應該會在學校禮堂開吧?你得往舞臺上站,但沒事,這的設備比學校那破禮堂高了不知道多少倍,你先在這熟悉一下。”

紀因藍熟練地去旁邊調了燈光和音響,給黑漆漆的舞臺打了一束聚光燈。

許最看著他,終於沒忍住問:

“這裏是……?”

“我姐的店。”

紀因藍朝他揚揚下巴:

“放心,我姐今天不在,地方隨便用。”

說完,他對著手裏的話筒吹了口氣,確認麥克風一切正常,才把它遞給許最:

“來,過來。”

許最有點遲疑地上了臺,卻盯著那束聚光燈,不大想靠近的樣子。

“來。”

紀因藍又說了一遍,但這次的語氣柔和了不少。

他站到冷色的聚光燈下,朝許最伸出了手。

許最就站在光照不到的位置看著他,整個人藏在黑暗裏,只有眸子裏映出的紀因藍的影子微微發著一點光亮。

兩個人好像對視了很久,又好像只對視了短短一瞬。

最後,許最還是朝紀因藍伸出了手。

紀因藍用力握緊他,強勢地把他拉到了燈光下。

他把麥克風塞到了許最手裏。

“試試。”

紀因藍跳下舞臺,站在不遠處看著他:

“不用看別的地方,看著我就行。”

“……”

許最握著麥克風的手指輕輕收緊,又緩緩放開。

“我被你按著寫了好幾天的演講稿,你不上臺念一念我可真要跟你急。我答應你的事做到了,你答應我的,是不是也得試一試?不急,我們慢慢來。”

紀因藍唇角揚起的弧度很好看,許最眸光動了動,微微垂下了眼。

紀因藍那篇演講稿原本就是許最手把手教著寫的,這幾天又連看帶念地過了很多遍,他早把內容記在了心裏,全程連演講稿都不用拿。

許最的語速有點慢,但他聲音很穩,語調清清淡淡,顯得有點冷,音色被音響傳得有些失真,落在耳朵裏卻和平時一樣好聽。

就如紀因藍所說,他背稿的全程都望著紀因藍的眼睛,就好像全世界有那麽多人,可他只能看見他。

聽過無數遍的演講稿落下了最後一句致謝,紀因藍唇角笑意深了些,擡手為他鼓了掌。

許最垂手放下了麥克風,聽著他孤零零的掌聲,正想下臺去他身邊,可下一秒,他卻聽見了另一道掌聲響在了另一個方向。

許最微微一楞。

很快,場地內響起的掌聲越來越多,紀因藍在燈光控制臺點亮了幾盞燈,剛才黑漆漆的店面內被光照亮一點,立馬有人從桌子底下躥了出來。

看他們身上的衣服,應該是酒吧的店員。

他們從一開始就藏在那裏,只是紀因藍沒說,許最也沒發現。

此刻,他們毫不吝嗇地給了他掌聲和誇獎。

“哇,小帥哥聲音真好聽!耳朵懷孕了!”

“不是,怎麽聲音這麽好聽人也這麽帥啊?”

“剛才是脫稿啊?真牛逼,我上學讀檢討的時候照著念都念不通順。”

“……”

這裏面不乏沒話尬吹的成分,但那些已經不重要了。

許最關掉了麥克風,瞥了眼那些人,匆匆走到紀因藍身邊。

“你……”

“不好意思啊,他們有點太浮誇了。沒嚇著你吧?”

紀因藍有點好笑,見已經有人吹起口哨了,他趕緊擺擺手,示意夠了。

“……”許最看了他一會兒,才垂眼道:

“沒……”

“那沒生氣吧?”紀因藍歪頭看看他,多少有點心虛:

“我也不是故意哄騙你,我只是想告訴你,說給別人聽和說給我聽,本質上並沒有區別,還有……”

紀因藍在別人看不到的角度拉了一下許最的手:

“我猜得不一定對。但許最,在我看來,有些事你不並是做不到,而是被一些人一些事留下了一點影響,我可以陪你跨過那些東西,只要你願意,能試著去嘗試就已經很棒了。這次沒人會因為你沒做到、或者做得不夠好而指責你。如果有,那那是他們的問題,跟你沒有關系。你可以大膽相信自己。”

頓了頓,紀因藍又道:

“或者大膽相信我。”

許最眸色微微一動。

紀因藍朝他笑了一下,再開口時語氣輕松了不少:

“你看,他們都說我難搞,但你連我這麽難搞的人都追到了,那你就說還有什麽是你幹不成的吧?

“而且,在我這裏,你永遠是最好的,所以,勇敢一點,你很棒,無論是什麽事,都多信任自己、也多信任我一點吧。

“你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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