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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我們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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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我們成親。”

再次睜眼,他好好地躺在熟悉的床榻之上。

屋裏很安靜,影影綽綽的昏黃燭火透進床幔內,分裂成斑斑點點的熒光落在他身上。朱雨點了燈。

已經天黑了嗎?

醒來後懵了幾秒,他才從恍惚狀態醒來,身體感官也隨之覆蘇,胸腔裏如被火焰灼燒,刺痛憋悶,嘴裏也泛著濃密的腥苦味。

身上染血的衣衫已經被換下了。

他支著胳膊,勉強撐起半個身體,掀開床幔一角,正巧看到朱雨端著碗走進屋。兩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在空中對上,朱雨頃刻間大喊起來:

“你可算醒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他把碗放到桌上,猛撲到床邊,焦急地問:“你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還有哪裏疼?”

阿雁喉嚨幹渴,嘴唇開裂,許是很久沒進水的原因。他舔了舔嘴唇,道:“沒事,我……”

朱雨激動得直掉眼淚,哭道:“你都已經昏迷三天了!嚇死我了!”三天。阿雁楞了楞。

他還以為自己只是睡了一會兒而已。

朱雨一抹眼淚,嘴裏絮絮叨叨地念著:“來!你先把藥喝了,太醫說這藥每天一天三頓都不能少,你昏迷的時候嘴都不肯張,灌都沒法灌,可急死我了!”

他將藥碗端到阿雁面前,細心地吹涼。

“太醫……”阿雁想到自己暈倒前嘔出的那口血,心裏打鼓,忐忑詢問道,“我怎麽了?”

朱雨拿著碗的手一僵,勺子丁零當啷地攪著碗裏黑乎乎的藥汁,含糊道:“沒,沒怎麽,就是……太醫說你是一時情緒激動,急火攻心,仔細調養就能好,不是什麽大毛病,你別多想。”

阿雁聞言,松了口氣。

急火攻心,沒想到有一天這樣的詞也會用在自己身上。

他接過朱雨手中的碗,深吸一口氣,將苦澀的藥汁一飲而盡,喝完了,苦得心尖都在顫。

暈倒前聽到的那些事,清醒了再想到還是會很難受。

“他……來過嗎?”

朱雨知道他在問誰,點點頭:“來的,你昏迷中藥灌不進去,是陛下親自……”

他說到這裏又不說了,阿雁問:“親自什麽?”

朱雨欲言又止,似乎在難為情地組織措辭,半晌才小聲說道:“用嘴餵你的。”

阿雁微微睜大了眼睛。

朱雨扶他躺下來,給他蓋好被子。

阿雁呆呆地望著帳頂,呢喃道:“他不是在生我的氣嗎,我還以為……他不會再來見我。”

朱雨沒有接這個話茬,輕輕地隔著被子拍他,哄著:“你好好吃藥,好好養身體,其他的先不用想,”他無比虔誠地說道,“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本就是一時情緒激動而已,喝幾貼藥就會好了,朱雨這話說的,倒像是在安撫命不久矣的病人。大概是他過於擔心自己了。阿雁覺得好笑的同時又很是感動,他道:“知道啦,借你吉言。”

喝了藥,身體還是很難受,他很快又睡了過去,睡得不踏實,半夢半醒,突然睜開眼時,外頭天還沒亮,自己的床邊卻坐著一個人。

燼冶隔簾在看他。

不知道什麽時候來的,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阿雁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以為自己在做夢,直到嗅到燼冶身上的淡香,隱隱從簾外傳來,才知道面前場景不是虛幻。

“哥哥……”他喊了一聲,聲如蚊蠅。

簾外的人沒有動,也不知道有沒有聽到。

他們就這樣隔著一道紗簾對視。

片刻後,燼冶起身,似是要走。阿雁驚出了力氣,伸手勉強拽住了他的一根手指,他的力道很輕,燼冶很容易就能掙脫,不過他沒有,任由阿雁虛虛地牽著他。

他停了起身的動作,又坐回床沿。

兩人之間還是無言沈默。

阿雁想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對不起……”良久,他只能想到這個。

道了歉,滾燙的眼淚從眼眶溢出,順著眼尾滑落在鬢發裏。

“我再也不亂跑了。”

“不要生我的氣,好嗎?”

燼冶反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伸進帳中,擦去他眼尾的淚,喃聲道:“我沒有生你的氣。”

他的手指拂過阿雁的臉頰,明明力道很輕,又像是刀子一樣,割得他血肉生疼。

想問高樓裏的人是誰,想問你到底是不是真心喜歡我,可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怕燼冶又生氣發火,怕他什麽都不會說,更怕他的敷衍欺騙。

在走到窮途末路之前,是不是只能這麽將錯就錯。

各種各樣的苦澀藥汁一天送來好幾趟,屋裏被熏得滿是難聞的藥味,阿雁雖自幼習慣了吃苦,可也耐不住這般藥當飯吃的頻率。

他開始抗拒吃藥,嘴裏一邊說著“我已經好多了”,一邊逃避朱雨遞過來的藥碗。

他想不通,自己都連續吃了半個多月的藥了,也沒有再吐過血,為什麽太醫還不停藥,他只是小毛病,何至於一連吃上這麽久的藥,還大有一直讓他吃下去的架勢。

朱雨哄著他說這些藥是在調養他的身體,是為了他好。一次兩次可以哄著他喝下,可次數多了,他就怎麽都不上當了。

直至燼冶到來。

他不聽朱雨的,但不得不聽燼冶的。

知曉他不按時吃藥之後,燼冶不知是不是特意來監督他,每次都在他要吃藥的時候過來,非要看著他把藥喝下去才會離開。

兩人自那天晚上開始就沒有在一起過夜。

燼冶說沒有生他的氣,阿雁也道了歉,可是兩人之間的氣氛還是有些微妙的尷尬怪異。

相對無言的沈默成了他們之間的常態。

卡在喉嚨裏的刺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吞咽進肚,細小的傷口感染流膿往外蔓延,成了再也無法忽視的心結。藥一直在喝。

天氣轉暖,春風卷過,院子裏的木棉開出了花苞,阿雁某天醒來時,一夜盛放,緋紅色的花連成一片,一把巨大的紅色油紙傘在他這小院悄然生長。

比他想象的還要漂亮。

他站在樹下擡頭仰望,燼冶過來了,為他披上外衫。

阿雁回首,乖順接過他遞來的藥碗,沒有任何異議地全部飲下。再苦澀難聞,日覆一日地喝,也終於習慣了這個味道,如今連眉頭都不會皺了。

“還要喝多久?”他問。

“等你身體好了。”

我已經好了。很想反駁,又深知反駁無用,這句話咬在齒間碾磨許久,還是沒能說出來。

可能是成天被迫灌下的藥汁,可能是明明和燼冶站在一起,卻越來越遠的距離,可能是喉嚨裏的那根刺已經快要將他殺死。

阿雁頭腦一熱,打破他們之間刻意忽視的沈默。

“燼冶哥哥,”他問,“你喜歡我嗎?”

燼冶垂眸註視他,像是不明白他為何有此一問。

阿雁的心提到嗓子眼,專註地盯著燼冶的嘴唇,緩緩開合,他沈聲吐出兩個字:“喜歡。”

阿雁乘勝追擊:“那我們成親好不好?”

擱在以往,將來,兩個男子成婚,都是前所未聞。是以燼冶聽到這話,也是難免愕然震驚。

阿雁仿若渾然不覺,道:“既然我們兩情相悅,成親不是自然嗎?”

“還是說……”你不願意。

燼冶一言不發。

他料想到燼冶不會答應,畢竟就連他自己都覺得此事十分荒謬。

腦海中的理智告訴自己,成親是絕不可能履行的誓言。但理智下呢,——是藏不住的沖動,是懷著一絲若隱若現的期冀。

也許、萬一……他答應了呢?

沒有也許,沒有萬一。他早已知道這個結果,結果也著實和他的理智不謀而合。阿雁驗證了自己的猜想,緊隨其後的卻不是平靜,而是自四肢百骸湧上的惱怒、憤然。

他是故意提的。

分明知道此事沒有結果,還是執拗地說著要和他成親,撕開自己的傷口,讓血淌流滿地,用自己的痛苦來激怒他,讓他像當時拽他出高樓那樣怒不可遏,讓他情緒激動之下對自己口不擇言。

他要看一向冷靜自持的燼冶失態於他,這樣,他也許就能從他的憤怒中得以窺見其中一分真相,得知自己想要的答案。

燼冶不願說清,他就自己找。

他會弄明白一切的,高樓裏的人是誰,亦或是燼冶的真心。

阿雁謀劃著接下來不可避免的一場爭吵,可沒想到事情發展卻不如他所料。

“好。”

準備好的措辭沒有如願說出口,阿雁懵然怔住:“……什麽?”

燼冶握住他的手,彎起嘴角,淺淺笑著:“我們成親。”

沒有爭吵,抗拒。

在猶豫了短短一瞬之後,燼冶便同意了這場史無前例的荒唐婚事。

會有人與不喜歡的人成婚嗎?

兩個男子拜堂成親,傳出去,怕不是要被天下人恥笑。

他是一國之主,一舉一動皆在萬民眼底,如果只是為了安撫自己,如果燼冶真的另有目的,如果他真的不喜歡他,又何必委屈自己做到這種地步。

阿雁又糊塗了。是他想多了嗎?

他實在蠢笨,他只是個小乞丐,他高估了自己,他根本就搞不懂燼冶在想什麽,也猜不透他的心。-

燼冶答應了與他成親。

以前村裏嫁新娘子時,她們的家裏人都會挑一個黃道吉日來舉行婚禮,阿雁沒有家人,又不好意思問燼冶,畢竟燼冶很忙,他要做的事情那麽多,阿雁不想用瑣碎小事來麻煩他。

婚期一直沒有定下,他便忍不住自己偷偷摸摸地算。

他在這個小院子裏,平日裏能做的事情不多,木棉開了之後,他就喜歡坐在窗邊,望著院裏盛放的一樹紅花。

最近的覺也比以往多了些,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春困,總是覺得睡不夠。

睡了許久醒來,腦袋昏沈,四肢無力,依舊乏得很。

有時他只是在躺椅上躺著,下一秒醒來後就已經在床上了。

他開始隨時隨地昏睡。

這日醒來,又是在床榻之上,他也已習慣,喊了一聲朱雨,無人應答,他便自己下床走到桌邊倒水喝。

茶水倒滿茶盞,剛要飲下,一滴紅色的液體滴落進茶水中,如散開的紅霧,瞬間消散在水裏。

緊接著又是一滴,溫熱的,紅色的水液,滴在他拿著茶盞的手背之上。

他茫然一摸臉,指腹潮濕,伸手一看,一片血紅。

臉上似有螞蟻爬過,酥癢的粘膩觸感從他的鼻腔滴落,滑下,被他隨手一抹,血汙糊了他半張臉。

“怎麽了……”

好好的怎麽流鼻血了。

他用袖子慌裏慌張地去擦臉,卻越擦越多,袖口染出一片血斑。

他往院外走,安靜的夜風裏,他聽到極其細微的說話聲。

循著聲音,阿雁走到了小廚房,躲在門後,微微探頭一瞧,屋裏站著朱雨,還有一位鬢發斑白的老人,大概是宮中的某位太醫。

兩人正面對面說著話,一旁藥罐咕嚕咕嚕沸騰著。

“他體內的毒素已經深入肺腑,我只能用藥壓制毒素蔓延,並不能清除。如今他已有抗藥性,藥湯的效果只會日漸衰退下去,總有一日會再無效用。”

“他近日嗜睡,也是因為這個緣故。”

朱雨一邊聽一邊抹淚:“就沒有辦法了嗎?”

太醫嘆了口氣:“研制解藥,需漫長時日,豈是一蹴而就,說有就有的?”

朱雨哽咽道:“可是再這樣下去,我怕他……我怕他撐不住啊。你們都說他命不久矣,可難道真要我眼睜睜看著他等死嗎!張太醫,我求求您,您想想辦法吧!”

太醫也是愁眉苦臉,將手裏的藥方遞給朱雨:“你先按照這個方子給他熬藥,他現在最忌情緒不穩,你千萬瞞住他,別讓他知曉自己的病情。”

朱雨滿臉淚痕點點頭:“好……我知道了。”

“我先走了。”

“我送您。”

朱雨跟在太醫身後離開了小廚房。

二人走後,躲在陰影處的阿雁往前一步,廚房裏的燭火光暈投射在他身上,照出他血色褪盡的蒼白臉龐。

“命不久矣……”他訥訥重覆著自己聽到的話。……我快死了嗎?

毒?我什麽時候中過毒?

阿雁走進屋,拿起桌上的藥方。

藥方最底下,是一張謄抄下來的藥草詳細,上面畫著一株栩栩如生的草葉,他再熟悉不過的東西。

是雪山中,他從小吃到大的野草。

這是一種名為“貍斑”的毒草。

畫旁邊,幾行小字詳細介紹著它的一切。

貍斑,耐寒,喜陰,四季常青,單株毒素微弱,並不致命,長久大量食用,如慢性飲毒,若毒素累積至肺腑侵入心脈,則——藥石無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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