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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7章 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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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7章 火海

忽的,胡三秋似猛獸暴起,倏地將桌上的燭火全部掃到地上,發瘋似的踢倒地上密密麻麻的蠟燭,隨即抄起桌子、凳子、一切能拿到的東西向謝淩安那邊砸去,一邊砸,一邊發出歇斯底裏的嘶吼。

火勢如舞動的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四周竄去,張牙舞爪地咆哮著攀上墻柱。

原來地上那些黏膩的液體,竟是火油!

嚴翊川三人被這突如其來的發瘋舉動驚到,忙退出這間愈來愈灼熱的房屋。火海中傳來胡三秋尖銳的笑聲,罵聲猖狂:

“你們這些不知道哪個鄉野裏長出來的賤種,也配騎在我們中原人的頭上作威作福?賤人!雜種!狗兒子!你們從前殺我們的人,今日對我們做的事,往後統統都會回到你們身上!你們遲早會遭報應,比我們慘千倍!萬倍!閻王絕不會收你們,地獄輪回也不會輪到你們!我等著這一天,等著你們自掘墳墓,把自己送上斷頭路,把自己——”

火海裏的咒罵聲被房梁坍塌的轟響聲淹沒,木房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傾頹下去。三人沈默良久,各自失神,各自五味雜陳。

喊聲,笑聲,警戒哨聲,一切嘈雜的聲響在大火裏扭曲,趕來救火的軍士兵荒馬亂,呼聲滔天。

黑暗中燃起的火光如肆無忌憚的蛇信子,仇恨,卑鄙,怨毒,統統被吞噬進萬道輪回的地獄魔窟。

嚴翊川陷進了黏膩的火海裏——

“這就是你們口中的太平盛世!”

五百骨釘,血浸城墻,屍身高懸關外,十日十夜無人敢收。

兩具屍骨,平定一場朝野風波。

“皇室是惡魔的倀鬼,大梁是人間的煉獄。”

利欲熏心,廟堂之高坐著最兇惡的豺狼。

禍水橫流,草芥之命受著最無辜的兇喪。

“這樣暗無天日的世道......”

暗無天日的世道.......

我的一切,都是它毀滅的。

但我想要的,也只有它能給我......

“我不該攪了它嗎?我不該嗎!”

我該信誰?

我該攪了它嗎?

不該嗎?

......

絕望與恐懼如洪水滔天,十二年前回憶順著猖狂的火焰翻湧上來。半晌,嚴翊川猛然睜眼,無情地扼住滔滔不絕的往昔。他摟過身旁的嚴玉楨,懷裏的人兒早已泣不成聲。

那是劃在兩人心上的傷,也是兩人之間的邁不過的坎。

嚴翊川偏頭,見謝淩安從冷怔中緩過神來,唇齒微動,喃喃道:

“對不住,我們還不了你一個中原人的天下。”

周遭的哄鬧吞沒著聲音。

“但我們必定許中原一個清平、公道的盛世,還你姐姐......一個公道。”

火聲太大,什麽也沒聽清。

翌日晌午。

昨晚鬧得動靜大,軍營夜半沸沸揚揚,後半夜方歇。軍隊素來不因這些變故耽擱訓練,嚴翊川如往日一樣於卯時三刻晨訓,一直忙到晌午。

“誒,昨晚到底怎麽回事啊,著那麽大火,我到現在都沒整明白。”一個年輕的小兵扒拉著手中的白米飯,湊到隔壁老兵跟前問道。

留著長長胡須的老兵瞅他一眼,回道:“害,你別管什麽事了,咱只用知道抓著人了。”

“這麽快?誰啊,抓著誰了?”小兵停下筷子,目光灼灼。

“一個管糧食的,吃裏扒外的王八羔子。”老兵道。

“謔,這睿親王可真夠厲害的啊,這才多會兒就抓出叛國的了!”小兵朗聲道。

“那可不,人家動作快著呢,這不馬上又要走了。這些皇宮裏的人啊,事兒可多著呢!”老兵啃了一塊排骨,美滋滋地道。

“不會又是隨便抓了個人出來頂……”一個一直沈默的中年士兵還沒說完,便被老兵半個饅頭堵了嘴:“不要命了你?貴人們的事你也敢亂說?”

霎時幾個小輩噤若寒蟬,但那中年士兵似是被激了,罵道:“怎麽不是了?我看你就是忘了祖宗忘了本,虧你也是中原人!”

“喲你真是我的小祖宗!”老兵迅速瞥了眼周圍,壓低聲哀道:“我說你怎麽比我這老頭還一根筋,多少年......三十年過去了吧,那人家早就飛上枝頭變鳳凰了,你怎麽還惦記著那窮鄉僻壤那旮旯事呢——”

“你這老糊塗,我一根筋?你去聽聽大家夥兒是不是都是這麽想的!哪裏有什麽‘大梁皇室’,那是南蠻邊郡的一群莽夫!一群不知道和多少畜生亂來生下的野雜種!這種邊陲小族都能統領天下,你丟不丟人?咱們中原人丟不丟人?”中年士兵越說越氣。

那老兵聞言怕的要命,生怕有人聽見這大逆不道之言,端起碗就要走,卻被那中年士兵攔下,無奈低聲道:“小兔崽不要命別拖爺下水!我還沒活夠呢!”

進而又道:“你小子年紀小不知道,就算謝家人是蠻子,你當那前朝西涼皇帝是什麽好東西?那菜市口天天殺的人,那血留的比豬血還多,你是沒見過——”

“所以只有咱們中原人才能做這天下的主啊!”中年士兵道。

“......”

恰好這時嚴嶺走過,老兵迅疾甩掉那中年士兵攔著的手:“小子你少說兩句!好歹等那個王爺先走了再說,反正就再憋個兩天,你省著點命用——”

嚴嶺本不愛聽這些雜言,但卻一頓,冷冷問道:“睿親王要走了?”

老兵聞言,翻了個白眼,嫌棄地道:“你管那麽多做什麽?人家王爺啟程還要和你這無名小卒匯報不成?我既然說他要走那自然是得了赫中郎口信兒,礙著你什麽事?噢我差點忘了,昨天你還是階下囚呢,是王爺把你放出來的。怎麽,上趕著做牛做馬報恩吶?”

嚴嶺沒有理老兵的譏諷,放了碗筷徑直向門外走去,留下身後“你瞧他惱羞成怒跑了”的嘲諷譏笑。

嚴嶺來時,謝淩安正在用午膳。更準確的說,是早膳,因為他剛睡醒。經昨晚一事,謝淩安神情隱隱有些陰郁,加之睡得腦子生疼,他往日那股子風流倜儻勁兒消減了一些。

“軍糧案都結了,你這會兒來,是來報昨日堂上我恕你無罪之恩?”謝淩安發髻睡得亂七八糟,還沒來得及打理。他端著碗,用筷子指一指邊上的凳子道。

“王爺多慮了,”嚴嶺依舊站著,面無表情,“王爺此行意不在我,順手施恩,倒不容易叫人感念於心。”

“我的用意,”謝淩安也不惱,“左郎將還未曾聽過,怎就知曉我不是秉公推斷的了?”

嚴嶺懶得聽,但看這人執著地要剖白,答道:“那你說。”

謝淩安斜著腦袋看他,目光沿著他清晰分明的輪廓滑了一遭,嘴角勾著一抹淺淺的笑,不語。

嚴嶺也緘口不言。

若說昨日公堂上此人態度驟變撲朔迷離,昨夜的的追蹤覓影、有條不紊已能讓他確認此人頗有決斷、絕非糊塗之流,更不會枉顧法紀、糊弄了事。

此人城府了得,心腸如何卻不見得。

要驗證,他需要去尋找些蹤跡。

半晌,謝淩安似終於看夠了似的,悠悠道:“我是個混球兒,卻不是狼虎,左郎將別總是把我當惡人防著,我看了可傷心。”

“王爺在意這個?”嚴嶺定定地望著他:“沒想到王爺還想做盛世白蓮花。”

以惡視人已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他也從不屑於收斂自己的敵意。北境幾乎人人與他交惡,沒人在意他嚴嶺對他們有多少惡意。直言要他把自己當好人相待的,謝淩安是第一個。

“那得看對誰啊,”謝淩安輕笑,笑眼盈盈望著他,“混世魔王與盛世白蓮花,左郎將更喜歡哪個?”

“王爺如果想問我更想毀掉哪個的話,”嚴嶺當即擋住暗送秋波,冷聲道,“兩個都很合適。”

謝淩安給自己倒了杯酒,輕聲道:“好狠心啊,可是我恕你無罪的呢。”

“所以王爺究竟為何恕我無罪?”繞了一圈,又回來了。

謝淩安笑道:“還說你不想知道?其實要排除你通敵的嫌疑並不難,甚至不用證據,道理上就站不住腳。若你與五狄暗通款曲,為何還要以身涉險、暴露後還回到北境?上趕著被梁人殺頭麽?這是第一。”

他忽然停頓不語,就這麽看著嚴嶺,鬧得嚴嶺無奈道:“其二呢?”

“這才對嘛,要回應我,”謝淩安頂了頂嚴嶺的胳膊肘,滿意道,“這再者,你可知在整個軍營的糧草中下毒需要多少毒藥,買藥、存儲、派人下藥,樁樁件件都是極浩大的工程,赫冉卻給不出一星半點的痕跡作證,可能麽?還有一點——”

嚴嶺盯著謝淩安的眸,一動不動,沒有接話。不知怎的,兩三句交談,此刻反倒讓嚴嶺無端生出了對謝淩安可能真的只是秉公辦事的信任。

結果下一瞬,他發現自己的又被謝淩安用胳膊肘捅了捅。

“......”

嚴嶺無奈,為表回應,啟口道:“在聽。”

見謝淩安仍緊緊盯著他,補充道:“......還有什麽?”

“更重要的是,你父母雙亡無牽無掛,在北境與妹妹嚴玉楨相依為命,唯一與你為善的只有葉錚將軍,其他人對你恨不得人人都踩上一腳。這些年你不要命地請命出戰,屢屢以身為餌、孤身涉險,為的就是往上爬。你想要加官進爵,把他們都踩在腳下,所以不在乎這般偏執又孤僻。所以原本此役大捷後你該居頭功,便可獲封左郎將,這才是你日思夜想的願望,你有什麽理由通敵叛國?我說的對嗎?”

嚴嶺沒有出聲。他雖不說,但從不掩飾自己汲汲求生的欲望,他的野心在北境人盡皆知,但卻盡帶著嘲諷、鄙夷與妒忌。他習慣了一個人打碎了牙和著血往肚子裏吞,從不將自己的索求宣之於口,更未有人這般平心靜氣地與他談論他說不出口的欲念。

嚴嶺望著謝淩安,眼裏的敵意似乎消散了一些,他沈聲道:“王爺查我,費了不少功夫。”

“不難查,”謝淩安啟筷夾了塊魚肉,輕笑道,“你日日活在北境人們的話裏,這可是他們最得意的談資。”

意料之中的事。嚴翊川頷首,過了一會兒問道:“還有呢?”

“什麽還有?”

“王爺昨日在堂上聲勢浩大地演那出戲,看起來可不只是為了方便恕我無罪,”嚴翊川挨近,有逼視之意,“你是在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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