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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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城主夫婦雙雙身亡,潤雨接管大荒城,滿城上下一直紛紛擾擾鬧了有一兩個月才算消停。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消息瞞得再嚴實,也架不住城主府人多口雜。城主夫婦連帶個沒名分的城主舊情人在同一日赴死,無疑是個又刺激又傳奇的大八卦。

一時間什麽樣離奇的猜測都有,什麽樣新鮮的傳聞都有,據說戲園子已經開始排演影射這一段故事的悲情大戲,也實在是大膽得很了。

最愛看戲寫戲本子的蕭篆這回是一點都笑不出來了,幾次三番地跑去找潤雨要求管管這些無法無天的東西。

不料潤雨表面上對這位三叔恭敬有加,轉身卻拋之腦後。蕭篆左等右等等了兩三個月,眼看戲文都已經在茶樓上演,也不見潤雨出面制止。

於是有天他忍不住去戲院瞧了瞧,回來氣得七竅生煙。原來那戲唱腔好臺詞好,劇情卻與事實差了十萬八千裏。游氏在戲中賢良淑德忍辱偷生,與城主兩情相悅;池瑤活活拆散恩愛鴛鴦,又去母留子,成了個十惡不赦的潑婦。百姓們看完戲後紛紛讚揚游氏敢愛敢恨,是個不可多得的奇女子,池氏數十年寬仁溫厚的形象跌落塵土,簡直千夫所指。

蕭篆覺得他這二嫂誠然不是個好人,但游氏也並非良善之輩。這一場悲劇池瑤固然是始作俑者,游氏卻也算心狠手辣。

他同潤雨訴說完後,卻見這位新任城主大人含笑看著他,十分溫潤地問道:“依叔父所見,這戲該怎麽唱?”

他看著潤雨分外無辜的眼睛,腦中“嗡”的一聲,忽然明白了其中關竅所在:這戲原本便是潤雨授意的。

蕭篆一步三搖地出了空蕩蕩的正院,院外的一株桃花開得正好。他記得這樹已是許多年的老樹了,每年結出的桃子香甜多汁,卻一個也沒進過潤雨的肚子。

而當年桃子吃得最多的那個,至今都躲在風桐院足不出戶,好似打定了主意要與世隔絕。

蕭篆嘆了口氣,腳步往風桐院的方向挪了幾步,又回頭看看院門口的桃樹,轉了個方向往憩黠居去了。

潤雨又送走了一撥來說媒的夫人太太,叫人備了車往天機府駛去。

他這幾個月除了處理城務,就是往天機府跑了。

城務繁覆糅雜,府中上下還持有懷疑心態,大有不配合的意思,他剛接手的時候著實忙亂了一陣子。過不多久府中之人見闌風整日沈迷於傷懷情緒,遲遲不見振作,於是紛紛轉了方向。潤雨自然來者不拒既往不咎,賓主和諧。

但天機府的事卻沒那麽好辦。

起初林洛連面都不讓他見,每每拒之門外。還是門口的老管家看不過去了,堂堂一城之主老吃閉門羹,說出去人家還以為天機府多居功自傲。

後來進了天機府,也仍是見不著流光。林洛以游氏不許他娶流光為由,說不上幾句便打發他走了。

潤雨幾次三番地賭咒發誓,說自己並未答應母親,且他是真心喜愛流光,只要她人還在,無論什麽理由都阻止不了他娶她。

好不容易林洛回心轉意,流光卻又不肯出來。林洛大為頭疼,不知道這些孩子都在想些什麽,於是幹脆將潤雨往流光院中一塞,叫他們自己說清楚。

潤雨也莫名其妙,他都不介意流光與闌風的過去了,為什麽流光還是不能釋懷?

仲春時節的天機府生機盎然,處處繁花。流光的小院經過豐笙的精心打理,自然是整座宅邸中的頭一份。

潤雨毫無心思賞景,只是倚著門輕叩:“小流兒,好不容易雨過天晴,你就別再耍脾氣了好不好?我是真的無所謂。”

流光聽見這話氣不打一處來,“呼喇”一聲開了門,潤雨收勢不及,差點就摔到了地上。

“我同闌風什麽事也沒有,那晚分明是你自己,你……”

這天流光穿的是身嫩綠的春裝,因不打算出門,於是沒穿外衫,僅著了裙衫。裙邊袖腳都用同色絲線繡上了細柳條的紋樣,一走動,便是撲面而來的春光。

潤雨呼吸一滯,看著流光纖腰輕搖,如柔風一般款款走到了屋外。

她俏生生地站在一株盛開的西府海棠下,水盈盈的眸子,修長的睫毛一上一下忽閃著,比花色更嬌艷的粉面含嗔帶怨,令他說不出半句辯駁的話來。

若說他完全不介意那也未免違心,但凡是個男子,怎會情願自己的妻子與他人有染?

但這事一則是他親娘布置的陷阱,聽游彥的意思青綾似乎還事先下了點藥。二則若是沒有天機府的臂助,萬一將軍府為了扶持闌風突然發難,這城中難免不太平。屆時他是否坐得穩這位子且不論,城民流離失所那便是大大的罪過了。

然而以上都是明面上他對自己的托詞而已。夜深人靜的時候,他仰臥在床上,看著青色的帳頂,一遍遍地審視內心:真的只是因此而已嗎?之前的心動真的都只是一時的迷惑而已嗎?

現在他終於能夠肯定,拋開一切的不得已,他還是想娶這個姑娘。這輩子他第一次有想要成家的念頭,想要跟一個女子生生世世相伴,直至白發蒼蒼。

這個念頭一起,他卻又患得患失起來。他固然是想娶,但她想嫁麽?說不定一番周折下來,她更喜歡闌風那跳脫飛揚的個性,而他卻太過沈悶,完全不是少年該有的樣子。

流光見他沈默不語,只是茫然地註視著她,不由又羞又怒:“明明是你自己做的事,硬要賴到闌風身上,還裝出一副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哄誰呢?”

“我真不知道什麽事?”

“你既然不認賬,我也不是非嫁你不可,少擺出一副施舍的樣子來!你們城主府一堆牽扯不清的事,誰稀罕趟那渾水!”

潤雨素日坐在城主的寶座上也算威風八面,到了這座小院子裏忽然覺得自己像是個乞丐。他放下了所有的架子,眼巴巴地祈求這個女子給他只言片語的承諾。哪怕只是態度緩和點,給點希望也是好的!

然而事情往往與他預想的不一樣,也許真的如流光所說,他雙手奉上的城主夫人的鳳冠,她並不稀罕。

“那便如此吧,是我強求了。”潤雨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我回去了,以後再不會打擾你。我身邊的位子總是替你留著的,除非你另擇良緣。”

潤雨說完便往院門走去,連看都不曾多看流光一眼。

他經過流光身邊時略微停頓了下,好似在等待她挽留。風帶起流光束在腰間的絲緞,飄飄悠悠地拂過了他青色的外袍,宛若情人長臂輕舒,訴說著依依不舍。

可他沒等到那雙纖纖玉手留住他。

院外花木蔥蘢,淡青的身影很快便沒入樹林不見。流光聽他腳步聲遠了,終於轉過身,淚水已經落滿了整張臉。

“可憐的孩子,明日咱們就回百花村吧!”

牡丹挽著花籃,從一株豐碩的花樹後徐徐轉出。她今日本是進城來看看流光的,順便送些花到天機府。

“牡丹姑姑,娘說得對,這世上的情情愛愛實在摧人心肝,還不如斷情絕愛,也能快活一生。”

“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真的斷情絕愛呢?”牡丹輕撫著流光如緞的秀發,心內想道,“便是我,也一直對十幾年前的往事耿耿於懷呢!”

“現今百花村的那些孩子一個個憊懶得很,我跟你玉蘭姑姑年紀也大了,實在管不過來。”

當年牡丹就是把流光當成新任花聖培養的,只是世事難料,流光不曾被游彥勾了魂,倒被闌風帶出了村。她後來考慮過棣棠,只是這孩子勤奮是勤奮,可惜天資不足——百花村都是以能力服人的,沒有過硬的本事,無論如何不能服眾。

“我本想著你若是進了城主府,那這事便作罷。如今看來新城主也並不是個良人,可見他終是蕭家的種。與其將來讓他有借口隨意納妾,還不如趁早了斷。昔日你便是最有天分的蒔花女,如今回歸執掌村務,也算是了了辛姐姐的遺願。”

“一切全憑姑姑做主。”流光拭了淚,啞聲道,“只是還需稟報爹爹和豐姨。”

“方才我進來時已經同林先生說了,他倒不曾考慮到你們決裂。不過即便婚事可成那也得過了三年孝才成,有這三年時間足夠你幫我帶出批可用的孩子了。”

“那便依姑姑所言,明日一早辭別了二老,我隨你一道回百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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