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鏡
關燈
小
中
大
眼鏡
“歡迎光臨，美麗的小……”
柔和的男聲從店裏傳來，他的聲音很好聽，如山間清泉，有著不可察覺的親和感。
不過歲熙可沒別的客人那樣有興趣聽完這段話。在話沒說完前就出聲打斷了，他可不希望“小姐”這個稱呼出現在自己身上，哪怕對方並不知情。
“林郴，好久不見。我來品嘗新的甜品。”
林郴的臉上浮現出茫然，他的腦子飛速運轉了幾秒，似乎在很努力的從記憶中搜尋眼前的人。
雙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林郴腦中一下冒出了這句詩。
也是此刻，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什麽叫雌雄難辨。
起初，林郴只覺得眼前的人聲音很熟悉。
在盯著來人的眼睛看了幾秒後，他其實在心裏就得到了一個答案。
不過還是得確認一下。
他小心翼翼的說道：“歲熙？”
新甜品的事除了歲熙他沒跟任何人說過，歲熙很久沒有踏足過“伴糖”了，本來這次他也不抱希望，結果人竟自己走上了門。
只是他一時半會還不是很能接受歲熙如今的造型。
長發美人。
如果不說話的話。
歲熙應了聲，擡腳走進店裏。
“說什麽呢？聲音小的很蚊子一樣。”
店門合上，風鈴又一次響起。
伴隨著清脆的鈴聲，歲熙在店裏漫步，他打量著店內的一切，一切仿佛還是原來的樣子。
面包濃郁的香氣鉆入鼻尖，溫暖的暖氣驅走了室外的寒冷。
看著歲熙朝自己走來的身影，林郴有一種感覺，他和歲熙還沒有步入社會，仍是十七八歲的少年，他們還呆在高中裏，嘻笑打鬧。
直到歲熙在林郴面前站定，這個甜品店的老板才找回那麽點真實感。
深知歲熙從來不會跟別人分享自己身上發生的故事，林郴像過去那樣圍在歲熙身邊，感慨道：“我都沒想過你會來我店裏，我以前找你你就沒來過。你今天沒戴眼鏡？不過也是，你以前也不愛……”
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麽，林郴突兀的閉上了嘴。
聽到林郴的話，歲熙下意識擡手摸向鼻梁。
他想扶眼鏡，這是個下意識的動作，摸了個空後反而摸了下臉掩飾這件事。
這些小動作自然沒能逃過林郴的眼睛，不好多說什麽，歉意已經從心裏彌漫開來，一點一點浮現在臉上。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提……”似乎是做了很大的心裏鬥爭，林郴最後說出了那兩個字，只不過已經輕到幾乎可以忽略了。
“眼鏡的。”
歲熙抿了抿唇，他很想告訴林郴沒有關系，他現在早就不是以前那個脆弱的孩子了，不再會為了“眼鏡”而感到自卑、感到悲傷。
但他做不到。
過去的痛苦已經紮根在了記憶裏，那種出自本能的情緒無法消除，他只能盡量遮蓋，盡可能裝作毫不在意。
林郴當然明白眼鏡對歲熙的意義，也十分清楚歲熙“談鏡色變”的原因。
……
初中的時候，班裏來了名轉校生，他生的極美。
在林郴看來，班上沒有哪個女生能比他更美了，如果轉校生是女生的話，大概能一舉成為班裏的班花，甚至校花。
他本以為自己只能遠遠的看著這新來的轉校生，因為後者身上明白了什麽叫“只可遠觀”。
卻沒想到轉校生在自我介紹完之後，老師讓他們成為了同桌。
林郴很驚喜，但他卻不敢和轉校生打招呼。
他在轉校生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種拒人千裏的氣質。林郴有一種錯覺——他仿佛在疏遠這個世界。
就在林郴發愁的時候，轉校生說了他們之間的第一句話。
“你好，我叫歲熙。”
從那之後，他成了歲熙的朋友。
也是唯一的朋友。
……
歲熙剛轉過來的時候一切都很不錯，大概是外貌出眾的緣故吧，他很受班上同學們的歡迎。甚至別的班的同學都聽說了他們班來了名轉校生，很美。下課的走廊上，教室外總紮堆聚集著嘰嘰喳喳的學生。
最開始歲熙人緣還是很不錯的，他的性格也很好，對誰都一副好說話的樣子。因此除了林郴外，歲熙很快就又交到了一個很好的“朋友”，他認為能托付真心的朋友。
所有人都覺得歲熙很獨特。
當然，這個獨特不只體現在樣貌上。
林郴在歲熙轉來沒多久就發現了，有些時候歲熙會戴著一副很炫酷的眼鏡，不同於大多數人戴著的眼鏡，歲熙的那副眼鏡鏡片是有顏色的。
小孩總是充滿著好奇的。
但是他們不懂，有時候這份好奇反而會給別人帶去災難和不可磨滅的傷痕。
所有的不幸都源自林郴的話。
他一直對歲熙的眼鏡有著強烈的興趣，並沒有隨著時間而減弱，反而更加濃烈。
他有時會求著歲熙將眼鏡給他看看。不過當他一戴上，世界就變了個色彩，讓他很不舒服。
正是看過戴上眼鏡的世界，他反而變得不理解歲熙為什麽要一直戴著那副眼鏡了。
……
在一個飄著小雨的日子裏，林郴還是沒有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
一節活動課上，他、林郴和那個“好朋友”三個人本在說著各種有意思的事，但林郴打破了這份和諧。
他還記得那個時候自己說的話。
他手裏拿著歲熙的眼鏡，看著歲熙問：“歲熙，你為什麽一直要戴著這副眼鏡啊？”
聽到這話，那個“好朋友”也看向了歲熙。
歲熙頂著兩個人好奇的目光，他本身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大概是他想到了他們是朋友吧，他猶豫了一下才說：“它可以讓我看清楚顏色。”
林郴一頭霧水，他壓根沒法理解歲熙的話，“什麽意思”四個字脫口而出。
歲熙沒去看自己朋友們的眼睛，低著頭輕聲解釋：“我是色盲，有些顏色我看不見，戴上眼鏡我就能看見了。”
末了，他還特地加了句：“不要跟別人說啊，我只告訴了你們。”
色盲？這兩個字離林郴很遙遠，他當時遠遠沒有“色盲”這個概念。
他聽著歲熙的解釋，以為歲熙就跟普通近視一樣。
說實話，他對這件事不甚在意，甚至下了體育課後就拋之腦後了。
林郴看出了歲熙的不安，他只覺好笑，這種事情為什麽要遮遮掩掩呢？不過他還是在歲熙的目光下承諾不會告訴別人，還順便向歲熙送出了自己可笑的祝福，他說沒事的，也就色盲而已。
說的跟“沒事的，也就近視而已”似的。
當時的他和歲熙都沒有意識到，就在歲熙說出自己是色盲之後，那個“好朋友”變得沈默了起來。
到了第二天，歲熙是色盲這一消息不脛而走，是誰傳的不言而喻。
那天之後，班上的同學逐漸孤立了歲熙，他們在歲熙周圍自發形成了個“隔離圈”。
教室外面的學生驟然減少，一時間幾乎所有人都把他當成了怪物。
議論的聲音其實很小，都是在歲熙背後，但無一例外都傳到了歲熙耳朵裏，夾雜著許多難聽的詞匯。
瞎子、傳染、有病、轉校……
一個又一個的謠言在學校裏傳播開來，罪惡的種子紮根在了這個地方。
林郴很想把那些傳播謠言的人都找出來打一頓，可笑的是幾乎所有人都在談這件事，他們似乎把傷害歲熙，當成了一種快樂。就好像誰不說這些就會被淘汰似的。
那之後，林郴總覺得自己在歲熙面前擡不起來頭來。
這麽糟糕的一切是他帶來的。
他無數次問過自己，要是沒有問那個問題，歲熙是不是就不會經歷這一切了。
世上有很多“如果”，但事實已經擺在眼前了，再怎麽後悔也無法改變，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力保護歲熙，替他擋下那些流言蜚語。
盡管歲熙跟他說過沒關系，作為一切的遭受者他竟然反過來在開導林郴。
不過再怎麽講也只是一個孩子，不懂得完美的掩蓋自己的情緒，林郴仍感受到了歲熙那流淚的內心。
都是孩子，怎麽舍得的。
林郴很佩服歲熙，雖然他不知道歲熙是真的對一切都無所謂還是在強裝堅強，但他卻被歲熙身上的氣質折服了。
歲熙很像無端跌入凡間的天使。
他的翅膀被折斷了，體驗人間的各種惡意。
這是每個天使都要遭受的嗎？
還是說是歲熙獨有的考驗？
歲熙每天都很淡定。
說不清那是種什麽感受，就好像在歲熙眼裏，學校裏那些以他取樂的人都無關緊要，除了林郴這所學校沒有可以留戀的。
他每天坐在教室裏，又好像隨時都能離開。
……
如今他們都長大成人，但當初那件事仍像根刺一樣紮在林郴心頭。
墜入凡間的天使。
林郴認為自己窮盡一生都想不透——為什麽上帝給予了歲熙似被天使吻過的容貌，又要把災難降臨給他？
如果這是每個天使都要遭受的考驗，那麽上帝是否有些太過狠心？
歲熙看著林郴有些呆滯的眼神，他隱約間從對方的瞳孔裏看到了另一個人的影子。
是他，又不是他。
“叮鈴——”風鈴的聲音響起，歲熙和林郴同時看向門口，戴著墨鏡的女人走進店裏。
客人的到來打破了兩人沈默的氛圍，歲熙拍了拍林郴的肩，朝著一旁的座椅擡了擡下巴。
林郴下意識點頭，直到回到收銀臺的位置，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幹什麽。
反觀歲熙得到回應後，就順心的挑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
……
甜品店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歲熙進門的時候似乎是特意挑了個清閑的時候。
他偏頭看著窗外，耳邊是客人窸窸窣窣的講話聲和林郴與客人交談的聲音。
進店的客人大多第一眼就註意到了窗邊的男人，或者說，有些進門的客人就是沖著歲熙來的。
他只是往窗邊一坐，就在不經意間吸引了路人的目光，身上獨特的氣質令想來搭訕的人猶豫。
男人微側著頭，靜靜地望著窗外人來人往的熱鬧景象，冬日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落在他身上，烏墨般的長發不知什麽時候被解開，散落在肩頭，有著一種“雌雄難辨”的美感。
凡是路過的人都會下意識感嘆一句“好美”，這種美是刻在骨子裏的，別人模仿不來，似嫡仙下凡，坐在喧囂嘈雜處，不染人間煙火。
其實，歲熙早就註意到了那些目光，身旁的座位逐漸被坐滿，他的餘光裏也瞄到了那些竊竊私語的小姑娘，但他不打算給出什麽反應。
只要他坐的夠久，那些人總會散的。
畢竟很少會有人能像他一樣，在一個地方枯燥的坐幾個小時。
他這個人就是這樣，喜歡一個人坐在角落，看著這座城市裏形形色色的人，從他們的臉上感受著他們的喜怒哀樂。
他不是在感受這些人的情緒，更像是在猜他們之中發生的故事。
這是他的樂趣。
風鈴叮呤作響的聲音不絕於耳，歲熙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便從口袋中拿出手機想看眼時間，也是在這個時候，他對上了一雙覆雜的眸子。
盯著別人的眼睛看還貌似被抓包了。
慌亂的移開視線，腦海裏卻不受控制的浮現那人的眼睛，歲熙從那雙眼睛裏看到了意外、欣喜和內疚。
內疚？
歲熙垂下眸假裝在看手機屏幕。
他想，可能是看錯了吧，那人的眉眼生的淩厲，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感覺，他並不覺得內疚這種情緒會出現在這樣的眼睛裏。
打開手機看了眼時間12：56。
鎖屏界面上還有一條姜桐發的動畫表情。
盡管沒有打開，但他已經猜到了那是什麽意思。
他突然感覺周圍被陰影籠罩，擡起頭，正是剛才看到的人。
甜品店裏絕大部分人的視線被吸引過來。
少年的聲音傳入耳中。
他說——
“歲老師，好久不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歡迎光臨，美麗的小……”
柔和的男聲從店裏傳來，他的聲音很好聽，如山間清泉，有著不可察覺的親和感。
不過歲熙可沒別的客人那樣有興趣聽完這段話。在話沒說完前就出聲打斷了，他可不希望“小姐”這個稱呼出現在自己身上，哪怕對方並不知情。
“林郴，好久不見。我來品嘗新的甜品。”
林郴的臉上浮現出茫然，他的腦子飛速運轉了幾秒，似乎在很努力的從記憶中搜尋眼前的人。
雙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林郴腦中一下冒出了這句詩。
也是此刻，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什麽叫雌雄難辨。
起初，林郴只覺得眼前的人聲音很熟悉。
在盯著來人的眼睛看了幾秒後，他其實在心裏就得到了一個答案。
不過還是得確認一下。
他小心翼翼的說道：“歲熙？”
新甜品的事除了歲熙他沒跟任何人說過，歲熙很久沒有踏足過“伴糖”了，本來這次他也不抱希望，結果人竟自己走上了門。
只是他一時半會還不是很能接受歲熙如今的造型。
長發美人。
如果不說話的話。
歲熙應了聲，擡腳走進店裏。
“說什麽呢？聲音小的很蚊子一樣。”
店門合上，風鈴又一次響起。
伴隨著清脆的鈴聲，歲熙在店裏漫步，他打量著店內的一切，一切仿佛還是原來的樣子。
面包濃郁的香氣鉆入鼻尖，溫暖的暖氣驅走了室外的寒冷。
看著歲熙朝自己走來的身影，林郴有一種感覺，他和歲熙還沒有步入社會，仍是十七八歲的少年，他們還呆在高中裏，嘻笑打鬧。
直到歲熙在林郴面前站定，這個甜品店的老板才找回那麽點真實感。
深知歲熙從來不會跟別人分享自己身上發生的故事，林郴像過去那樣圍在歲熙身邊，感慨道：“我都沒想過你會來我店裏，我以前找你你就沒來過。你今天沒戴眼鏡？不過也是，你以前也不愛……”
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麽，林郴突兀的閉上了嘴。
聽到林郴的話，歲熙下意識擡手摸向鼻梁。
他想扶眼鏡，這是個下意識的動作，摸了個空後反而摸了下臉掩飾這件事。
這些小動作自然沒能逃過林郴的眼睛，不好多說什麽，歉意已經從心裏彌漫開來，一點一點浮現在臉上。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提……”似乎是做了很大的心裏鬥爭，林郴最後說出了那兩個字，只不過已經輕到幾乎可以忽略了。
“眼鏡的。”
歲熙抿了抿唇，他很想告訴林郴沒有關系，他現在早就不是以前那個脆弱的孩子了，不再會為了“眼鏡”而感到自卑、感到悲傷。
但他做不到。
過去的痛苦已經紮根在了記憶裏，那種出自本能的情緒無法消除，他只能盡量遮蓋，盡可能裝作毫不在意。
林郴當然明白眼鏡對歲熙的意義，也十分清楚歲熙“談鏡色變”的原因。
……
初中的時候，班裏來了名轉校生，他生的極美。
在林郴看來，班上沒有哪個女生能比他更美了，如果轉校生是女生的話，大概能一舉成為班裏的班花，甚至校花。
他本以為自己只能遠遠的看著這新來的轉校生，因為後者身上明白了什麽叫“只可遠觀”。
卻沒想到轉校生在自我介紹完之後，老師讓他們成為了同桌。
林郴很驚喜，但他卻不敢和轉校生打招呼。
他在轉校生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種拒人千裏的氣質。林郴有一種錯覺——他仿佛在疏遠這個世界。
就在林郴發愁的時候，轉校生說了他們之間的第一句話。
“你好，我叫歲熙。”
從那之後，他成了歲熙的朋友。
也是唯一的朋友。
……
歲熙剛轉過來的時候一切都很不錯，大概是外貌出眾的緣故吧，他很受班上同學們的歡迎。甚至別的班的同學都聽說了他們班來了名轉校生，很美。下課的走廊上，教室外總紮堆聚集著嘰嘰喳喳的學生。
最開始歲熙人緣還是很不錯的，他的性格也很好，對誰都一副好說話的樣子。因此除了林郴外，歲熙很快就又交到了一個很好的“朋友”，他認為能托付真心的朋友。
所有人都覺得歲熙很獨特。
當然，這個獨特不只體現在樣貌上。
林郴在歲熙轉來沒多久就發現了，有些時候歲熙會戴著一副很炫酷的眼鏡，不同於大多數人戴著的眼鏡，歲熙的那副眼鏡鏡片是有顏色的。
小孩總是充滿著好奇的。
但是他們不懂，有時候這份好奇反而會給別人帶去災難和不可磨滅的傷痕。
所有的不幸都源自林郴的話。
他一直對歲熙的眼鏡有著強烈的興趣，並沒有隨著時間而減弱，反而更加濃烈。
他有時會求著歲熙將眼鏡給他看看。不過當他一戴上，世界就變了個色彩，讓他很不舒服。
正是看過戴上眼鏡的世界，他反而變得不理解歲熙為什麽要一直戴著那副眼鏡了。
……
在一個飄著小雨的日子裏，林郴還是沒有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
一節活動課上，他、林郴和那個“好朋友”三個人本在說著各種有意思的事，但林郴打破了這份和諧。
他還記得那個時候自己說的話。
他手裏拿著歲熙的眼鏡，看著歲熙問：“歲熙，你為什麽一直要戴著這副眼鏡啊？”
聽到這話，那個“好朋友”也看向了歲熙。
歲熙頂著兩個人好奇的目光，他本身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大概是他想到了他們是朋友吧，他猶豫了一下才說：“它可以讓我看清楚顏色。”
林郴一頭霧水，他壓根沒法理解歲熙的話，“什麽意思”四個字脫口而出。
歲熙沒去看自己朋友們的眼睛，低著頭輕聲解釋：“我是色盲，有些顏色我看不見，戴上眼鏡我就能看見了。”
末了，他還特地加了句：“不要跟別人說啊，我只告訴了你們。”
色盲？這兩個字離林郴很遙遠，他當時遠遠沒有“色盲”這個概念。
他聽著歲熙的解釋，以為歲熙就跟普通近視一樣。
說實話，他對這件事不甚在意，甚至下了體育課後就拋之腦後了。
林郴看出了歲熙的不安，他只覺好笑，這種事情為什麽要遮遮掩掩呢？不過他還是在歲熙的目光下承諾不會告訴別人，還順便向歲熙送出了自己可笑的祝福，他說沒事的，也就色盲而已。
說的跟“沒事的，也就近視而已”似的。
當時的他和歲熙都沒有意識到，就在歲熙說出自己是色盲之後，那個“好朋友”變得沈默了起來。
到了第二天，歲熙是色盲這一消息不脛而走，是誰傳的不言而喻。
那天之後，班上的同學逐漸孤立了歲熙，他們在歲熙周圍自發形成了個“隔離圈”。
教室外面的學生驟然減少，一時間幾乎所有人都把他當成了怪物。
議論的聲音其實很小，都是在歲熙背後，但無一例外都傳到了歲熙耳朵裏，夾雜著許多難聽的詞匯。
瞎子、傳染、有病、轉校……
一個又一個的謠言在學校裏傳播開來，罪惡的種子紮根在了這個地方。
林郴很想把那些傳播謠言的人都找出來打一頓，可笑的是幾乎所有人都在談這件事，他們似乎把傷害歲熙，當成了一種快樂。就好像誰不說這些就會被淘汰似的。
那之後，林郴總覺得自己在歲熙面前擡不起來頭來。
這麽糟糕的一切是他帶來的。
他無數次問過自己，要是沒有問那個問題，歲熙是不是就不會經歷這一切了。
世上有很多“如果”，但事實已經擺在眼前了，再怎麽後悔也無法改變，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力保護歲熙，替他擋下那些流言蜚語。
盡管歲熙跟他說過沒關系，作為一切的遭受者他竟然反過來在開導林郴。
不過再怎麽講也只是一個孩子，不懂得完美的掩蓋自己的情緒，林郴仍感受到了歲熙那流淚的內心。
都是孩子，怎麽舍得的。
林郴很佩服歲熙，雖然他不知道歲熙是真的對一切都無所謂還是在強裝堅強，但他卻被歲熙身上的氣質折服了。
歲熙很像無端跌入凡間的天使。
他的翅膀被折斷了，體驗人間的各種惡意。
這是每個天使都要遭受的嗎？
還是說是歲熙獨有的考驗？
歲熙每天都很淡定。
說不清那是種什麽感受，就好像在歲熙眼裏，學校裏那些以他取樂的人都無關緊要，除了林郴這所學校沒有可以留戀的。
他每天坐在教室裏，又好像隨時都能離開。
……
如今他們都長大成人，但當初那件事仍像根刺一樣紮在林郴心頭。
墜入凡間的天使。
林郴認為自己窮盡一生都想不透——為什麽上帝給予了歲熙似被天使吻過的容貌，又要把災難降臨給他？
如果這是每個天使都要遭受的考驗，那麽上帝是否有些太過狠心？
歲熙看著林郴有些呆滯的眼神，他隱約間從對方的瞳孔裏看到了另一個人的影子。
是他，又不是他。
“叮鈴——”風鈴的聲音響起，歲熙和林郴同時看向門口，戴著墨鏡的女人走進店裏。
客人的到來打破了兩人沈默的氛圍，歲熙拍了拍林郴的肩，朝著一旁的座椅擡了擡下巴。
林郴下意識點頭，直到回到收銀臺的位置，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幹什麽。
反觀歲熙得到回應後，就順心的挑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
……
甜品店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歲熙進門的時候似乎是特意挑了個清閑的時候。
他偏頭看著窗外，耳邊是客人窸窸窣窣的講話聲和林郴與客人交談的聲音。
進店的客人大多第一眼就註意到了窗邊的男人，或者說，有些進門的客人就是沖著歲熙來的。
他只是往窗邊一坐，就在不經意間吸引了路人的目光，身上獨特的氣質令想來搭訕的人猶豫。
男人微側著頭，靜靜地望著窗外人來人往的熱鬧景象，冬日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落在他身上，烏墨般的長發不知什麽時候被解開，散落在肩頭，有著一種“雌雄難辨”的美感。
凡是路過的人都會下意識感嘆一句“好美”，這種美是刻在骨子裏的，別人模仿不來，似嫡仙下凡，坐在喧囂嘈雜處，不染人間煙火。
其實，歲熙早就註意到了那些目光，身旁的座位逐漸被坐滿，他的餘光裏也瞄到了那些竊竊私語的小姑娘，但他不打算給出什麽反應。
只要他坐的夠久，那些人總會散的。
畢竟很少會有人能像他一樣，在一個地方枯燥的坐幾個小時。
他這個人就是這樣，喜歡一個人坐在角落，看著這座城市裏形形色色的人，從他們的臉上感受著他們的喜怒哀樂。
他不是在感受這些人的情緒，更像是在猜他們之中發生的故事。
這是他的樂趣。
風鈴叮呤作響的聲音不絕於耳，歲熙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便從口袋中拿出手機想看眼時間，也是在這個時候，他對上了一雙覆雜的眸子。
盯著別人的眼睛看還貌似被抓包了。
慌亂的移開視線，腦海裏卻不受控制的浮現那人的眼睛，歲熙從那雙眼睛裏看到了意外、欣喜和內疚。
內疚？
歲熙垂下眸假裝在看手機屏幕。
他想，可能是看錯了吧，那人的眉眼生的淩厲，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感覺，他並不覺得內疚這種情緒會出現在這樣的眼睛裏。
打開手機看了眼時間12：56。
鎖屏界面上還有一條姜桐發的動畫表情。
盡管沒有打開，但他已經猜到了那是什麽意思。
他突然感覺周圍被陰影籠罩，擡起頭，正是剛才看到的人。
甜品店裏絕大部分人的視線被吸引過來。
少年的聲音傳入耳中。
他說——
“歲老師，好久不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