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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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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

世界末日前的人們並非無事可做,沙繆也一樣,他和往常一樣按部就班地生活,只是會格外珍惜這平常卻美好的一天,甚至在烏鴉再一次撲上來獻殷勤的時候願意回以一個擁抱。

朋澤卻為此開始懷疑鳥生。那句話怎麽說來著?事出反常必有妖,難道是沙繆又在什麽古籍上看見烹飪惡魔可以獲得非凡的技能,所以開始對自己進行臨終關懷了?烏鴉為此開始變得惶惶不安起來。

忒瑞亞對此發表辛辣點評:“鴉科動物就是會有這種類似於‘犯賤’的心理,你越是冷淡它越是興奮,你越是熱情它越是惶恐。”

鴉科動物也對此回應道:“呸!”

沙繆卻在此時走向忒瑞亞,在對方詫異的目光中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惡魔覺得自己暫時還是不太習慣這麽溫情的相處方式,對於把頭靠在自己肩膀上的人類感到困惑:“我很懷疑你是不是被什麽東西附了身。”

沙繆沒有回答,只是將整個身體幾乎都靠了上去,順勢倒在了對方的懷裏,似乎這樣能讓他更加安心。

朋澤自覺地退出房間:“眼睛瞎了啊——”

忒瑞亞身上沒有任何象征著惡魔的東西,他的身體是溫暖的,肌膚是柔軟的,胸膛下跳動的是人類的心臟,洗得幹幹凈凈的襯衣上還殘留有清新的香氣,惡魔非常愛幹凈,這在他還沒有被禁錮在這具人類軀殼時就看得出來。

可惜沙繆已經不是一個孩子了,一個成年人的身軀強行擠占了惡魔的私人空間,他甚至沒法繼續看他的書,沙繆一個輕微的轉身就能順勢打翻他的茶杯。

忒瑞亞低下頭,看著只顧自己舒服的沙繆:“需要我變出幾根觸手供你抱著睡覺嗎?”

而對方假裝沒有聽出他的言外之意,又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不用,這樣就挺好。”

“忒瑞亞。”

惡魔有些不耐煩:“又怎麽了?”

沙繆支起上半身去夠他的茶杯:“給我喝一口。”

忒瑞亞:“......”雖然不理解但他還是照做了。

雖然已經是一個成年人了,但是心性似乎退化成了小孩子,小孩子做事是不需要考慮什麽後果的,他們只需要滿足自己的欲望一昧地索取就好了。

“你會恨我嗎?忒瑞亞。”孩子突然這麽問他,“畢竟是我強行將你留了下來,這很自私,我知道。”

忒瑞亞對他突然的懺悔並沒有放在心上:“恨這個詞真是言重了,原諒我對這種情緒並不能很好地感同身受,畢竟我們一般扮演被恨的對象。”

"那你會記得我嗎?"他繼續問。

唯一一個給惡魔挖坑還成功得逞的人哪怕放在忒瑞亞漫長的生命裏也是獨一份了,忒瑞亞對他的疑問表示鄙視:“你在試圖培養起我的恨意嗎?”

沙繆沒有得到想要的回答,於是開始自顧自地繼續說道:“我不希望你恨我,但我希望你能記得我。”

忒瑞亞打斷了他的陳述,並順理成章地接上了話茬:“如果可以的話是不是還希望我愛著你?”

沙繆頓時啞口無言,他沈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如果你是這麽想的話,我尊重你。”

忒瑞亞:“......”感覺被擺了一道。

沙繆是在傍晚發現他沒法說話的,在他想要開口讓瑪吉瑪娜鮮榨一杯橙汁的時候,也許交換剛剛發生,又或者比這更早。他沒有像之前那樣驚慌失措,甚至已經習以為常,他慢條斯理地吃完了自己的晚餐,盡管他早已經嘗不出任何味道。

他也不像以往那樣焦急地想要知道以此換取的能力是什麽,除非這足以抵消過往他失去的一切,但是沙繆並不覺得制定契約的那個惡魔會有這麽慷慨無私的心。

他沒有開口,熟練地運用起了無需物質基礎的亡語,這個時候他該慶幸屋子裏的沒有凡人,都能聽懂另一個世界的語言了。

【瑪吉瑪娜,請給我一杯茶,謝謝。】

雖然這突然轉換的溝通方式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楞了一楞,卻沒有一個人貿然詢問為什麽。瑪吉瑪娜只是替他倒好了茶,除此之外沒有多餘的舉動。

【請原諒我現在沒辦法開口說話,我不知道是單純的表達語言的能力被剝奪,還是連同我的聲帶一起被剝離,總之我現在只能夠通過這種方式表達了。】

沙繆主動坦白了。亡語聽起來很奇怪,無論你想要怎麽大聲呼喊,它聽起來都是輕聲細語,還帶有奇特的回音,在夜裏響起時總能讓人毛骨悚然。

【也該慶幸這次只是聲音,我還可以用亡語交流,就算沒有亡語,也還可以寫字或者用肢體語言。】

他甚至好像樂觀得過了頭,和之前的表現大相徑庭。忒瑞亞是第一個敢打破沈默的另一個人,他首先對於沙繆的樂觀態度給予了肯定:“很高興看見你這麽堅強,但是你的表現似乎把瑪吉瑪娜和朋澤嚇到了。”

他指了指宛如雕像的烏鴉和倒完茶後就噤若寒蟬的瑪吉瑪娜,他們如同負罪的羔羊,正在等待宣判的結果。

【總會有那麽一天,代價是我的生命。所以我想在那之前,我得處理好一些事務。】

沙繆那宛如交代遺言的神情讓烏鴉更加害怕,它聽過太多使魔為主人陪葬的故事,也為自己即將面臨同樣的困境感到惶恐,它搶在沙繆面前開口嚷道:“我親愛的主人!你在說什麽胡話呢!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在朋澤的預想裏,沙繆起碼還能活個五十年,而他會在這期限內找到解放自己自由的途徑。它的心思也自然被沙繆看穿,他也不指望朋澤有多麽忠心耿耿。

【你不用擔心,朋澤,我沒有讓使魔陪葬的習慣。】

烏鴉頓時安靜了下倆,它大張著嘴,似乎對於沙繆即將到來的赦免感到震驚。

【在我的生命結束之後,你會獲得自由。】

很難想象一只烏鴉能做出欣喜若狂的表情,但是在它用行動也表示驚喜之前,沙繆補充道:【但是在這之前,你依然是我的使魔。】

很難不懷疑烏鴉的內心此時此刻在期待沙繆的死亡快點降臨,但是它掩飾住了,還像模像樣地擠出一絲悲傷:“我會記住的,我親愛的主人。”

【還有瑪吉瑪娜,我知道你很喜歡珀瑞家的老宅,如果你不介意那裏曾經發生過的事情的話,你可以繼續住下去。】

瑪吉瑪娜擡起頭,卻沒有為他的慷慨表示感謝,她只是扯了扯嘴角:“您知道我真正在乎的是什麽。”

這下輪到沙繆沈默了,一旦自己離世,那些如同福光般照耀在他們身上的效益可能也會消失,瑪吉瑪娜或許又會變成一攤爛泥,沒有現在這樣完美的人形。而沙繆也只能對此愛莫能助了。

最後是忒瑞亞。沙繆看向他,對方並沒有像朋澤那樣為即將獲得的自由感到無比興奮,他垂著頭看向餐桌,似乎對於沙繆即將贈與的“遺產”也漠不關心。

【我很抱歉強行占用了你這段時間,但是在那之後,你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不會再有限制了。】

忒瑞亞對此輕笑了一聲,他獲得這具身體的自由控制權只是時間問題,而時間對於惡魔來說算不了什麽,他還記得銘刻於這顆心臟上的咒語,新的靈魂契約已經生效,他們的靈魂已經互相綁定,就算沙繆真的去世了,用不了多久他又會在地獄再一次看見對方。這根本算不上是離別。

而沙繆似乎忘記了這件事,他已經交代完了所有事情,於是站起身來,準備結束這個話題。

“可我還是得繼續當一只烏鴉起碼二十年吧?”朋澤忽然開口,它也並沒有把沙繆的“告別”放在心上,它見過曾經無論如何都想要活下去的沙繆,只把今天晚餐後的家庭會議當做例行常規,“在這之前我能換一個物種當當嗎?”

忒瑞亞對它的請求感到很是感動:“想不到你還是這麽希望當一只狗。”

“啊——等我回到了地獄我一定會找你打一架的!”

“隨時奉陪。”

似乎只有瑪吉瑪娜察覺到了沙繆的異樣,他已下定了某種決心,只有曾經身為人類,哪怕只是繼承了一些記憶的她才能對此感同身受。

沙繆不會覺得這次失去的只是聲音是一種幸運,他想起了泰倫,對方的代價從一開始就來勢洶洶,接連奪取他賴以生存的魔力和最基本的生存能力,而到了自己身上,情況似乎變得通情達理了起來,挑選一些不痛不癢的代價,也給予他一些不痛不癢的能力,而這一切在某個時間節點以後徹底改變。掠奪開始加速,代價開始變得越發重要,一切似乎只是幕後之人已經耗盡了憐憫之心,不再刻意顧忌他的死活。

沙繆不知道他已經快逼近了真相,他只是作為一個局中之人,開始察覺到他的一生似乎都在被有意計算和引導,也許不只是他,整個珀瑞家族都是如此。

他忽然理解了海芙娜的疲憊,在她與墮天使能力失衡關系逆轉之後,她便不再是獨立的她,而是墮天使的傀儡,她的一舉一動都只能在對方限制的框架裏。

他忽然也對此感到厭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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