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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衣粉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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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衣粉黛

衛玉樓躺在榻上,只覺得這一切,都荒謬極了。

當年,他懷揣著一顆名利之心,來到了這紙醉金迷的京都。

他想要出人頭地,想要權傾天下,為此,他甚至不惜使自己的身體變得如此孱弱,為此,他甚至年覆一年日覆一日地戴了這麽多年的假面,沒有一刻是真正做過自己的。

為此,他甚至欺騙了那個,待他恩重如山的太子殿下。

可如今呢?

如今,他卻被鎖在這禁殿之中,被人當做孌童娼妓之流。

真是可笑。

他這麽多年費盡心思,汲汲營營,卻原來,都是一場笑話!

都不過是……鏡花水月。

他心下更覺淒然,閉上眼,終是落下淚來。

當年若早知是這樣一場結果……這麽多年來,他又何必如此隱忍,如此鉆營。

這麽多年來,他辜負的人,何止是一個太子!難道他就真的是天生的無心無情麽?不過是被那名利之心遮了眼罷了!

為了這名利,他迫使自己忘卻一切,迫使自己變得無心無情,可到頭來,卻是一場空!

真是,可笑。

他躺在榻上,手腕無力地搭在榻沿,而那廣袖委頓在地,蜿蜒出一道如淡墨般的痕跡。

而殿中,紗帳飄曳,正是一派旖旎綺麗之景。

.

衛玉樓仍在病中,是以精神不濟,很快便再次睡下了。

半夢半醒之間,有內侍輕輕地為他褪下衣衫,給那傷處上藥。

他猛地睜開眼,徹底清醒了。

見面前是個不認識的內侍,而非宮蘭儀,頃刻之間,他便放松了下來。

任由那內侍為自己上完藥,他耷拉著眼睛,懨懨地倚在榻上。

良久。

那內侍上完藥,這便端著傷藥離開了殿中。

其動作之間,行雲流水,更是一眼都不曾窺探他的面容。

原本,那內侍來時,身後跟著兩三個婢女為他打下手,然而,待內侍走後,殿中,卻留下了一個身量窈窕的婢女。

衛玉樓不鹹不淡地望了她一眼。

與先前見過的宮婢不同,這個婢女穿著老舊的宮女服,面上,還戴著一道烏色的面紗。

衛玉樓只看得清她秀氣的眉眼。

看著這一雙眼,他只覺得,這人似乎有些熟悉。

然而,還不等他細想,卻見這宮婢走上前來,行至榻前,而後摘下了面紗。

剎那間,露出了那張,素凈的面容來。

——正是長樂公主,宮畫晩。

與先前的濃妝艷抹,華服金釵不同,如今的公主粉黛未施,面色憔悴,使得原本就不算漂亮的面容,更加平庸了。

此時此刻的她,不像公主,倒像是個貨真價實的宮婢。

剎那間,衛玉樓的表情,冷了下來。

“你來做什麽。”良久,他冷冷道。

“衛郎。”公主泫然欲泣,她走上前來,想要抓住他的手,卻被他給避開了,她面色一僵,然而下一刻,便又恢覆那副矯揉造作的神色,“我們本是夫妻,你又何必待我如此冷漠……”

衛玉樓冷笑,只冷冷地看著她演。

“我知道,先前我們之間,有許多的誤會,可我如今,如今已經知道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

公主急切地望著他,似乎滿心滿眼都是他。

衛玉樓幾欲作嘔。

他才不信,似公主這般傲慢狠毒的女子,會真心悔過,是以,他只是冷笑,“公主有什麽事就說吧,不必故作此態。”

宮畫晩面色一僵。

良久。

“蘇郎快死了。”她語氣哀怨,神色淒婉,“我只求你,看在蘇將軍這麽多年戍守邊疆的份上,為他的獨子求情——也好為他,留下些許香火。”

“哈。”衛玉樓怒極反笑,“他蘇家的死活,可不關我的事。”

蘇無塵,呵,公主的心上人是死是活,又關他何事。

更何況,這個狠毒的公主不僅毀他仕途,三番五次地與他作對,更有甚者,還給他下了那催情香,間接促成了他今日被囚於禁殿的局面!

可以好不誇張的說,長樂公主宮畫晩,於他而言已是不死不休的仇敵,既是仇敵,他又怎會相助!

若非自己無權無勢,先前他在公主府所受的那些屈辱,他又怎麽不會一一報覆回去!

“公主找錯人了,衛某實在無能為力。”他冷漠地別過頭去,語氣亦是冰冷。

“……”

公主捏緊了袖口,磨了磨牙,強忍下心中的怒火——在她看來,自己是先皇的女兒,是當朝公主,她都這樣低聲下氣地求人了,這個身份卑賤的人,又怎麽能不對她俯首帖耳。

但她現在也沒有別的法子了……是以,她閉上眼,極力平覆心中怒火,而後勉強露出了一抹笑容來,“衛郎怎麽會無能為力呢。”

“你如今深受離王寵愛,只要你在離王枕邊吹吹風……區區一個蘇郎,又怎麽會保不住。”

深受離王寵愛……

呵。

他扯了扯嘴角,語氣森冷,“你當我是什麽——承歡於人的男寵嗎?!”

宮畫晩心道,可不就是如此麽,可心裏這樣想,嘴巴上卻不能這樣說,是以,她頓了頓,“……怎麽會呢。”

衛玉樓冷笑。

“公主請回吧。”

這禁殿之外,守衛森嚴,宮畫晩一個手無實權的公主,又怎麽能如此輕易地混進來,想必此事,必定是宮蘭儀的默許。

他可不敢揣度這位離王殿下的心思。

是以,他只是漠然地望著宮畫晩,冷冷道:“公主所求,衛某無能為力。”

“……”公主面上的笑容逐漸消失。

她瞇了瞇眼,眼神狠厲,“你不願幫我?!”

“那日,若非我……你又怎麽能傍上離王成為他的寵臣!”公主的聲音變得尖利而怨毒,“——你這個白眼狼!”

“——滾。”

衛玉樓一句話也不想與這個愚蠢的女人多說,他幹脆閉上眼,眼不見心不煩。

“好,很好!”公主怒極反笑,她撲上來,猛地掐住了衛玉樓的脖子,“那你就去死吧!”

公主雙目圓睜,眼中滿是怨毒之意。

窒息的痛苦襲來。

他卻什麽也沒做,只是冷漠地望著她。

“去死——去死——!”

“碰!”

下一刻,宮畫晩的身體如同一個斷了線的風箏,霍然砸向了墻面!

宮畫晩吐出一口血沫來,胸口處,出現了一道恐怖的凹陷!

不遠處,宮蘭儀施施然收回了腳,而後,緩緩地走上前去,居高臨下地露出了一抹傲慢的笑容來,“我道是誰,原來是你這個陰溝裏的臭蟲啊。”

“原以為會引來那內侍的同黨呢。”宮蘭儀的語氣,甜膩到了極致,像是蘸了蜜糖一般,只是,這話裏的意思,卻總叫人不寒而栗。

“這段時日實在是忙了些,倒忘了解決你這個麻煩。”

他彎了彎嘴角,面上,俱是一派天真無邪之色,“但現下你都主動出現在我的面前了,我不出手,豈不辜負了你這一腔苦心。”

宮畫晩的眼神,逐漸渙散了,她一偏頭,源源不斷地嘔出了些沾著血跡的肉沫來。

衛玉樓躺在榻上,冷漠地看著宮畫晩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這個狠毒又自私的女人,死了,也算是為這世間除了一害。

“弄臟了禁殿,倒是我不對了。”宮蘭儀看著地上那一灘殷紅的血跡,嫌惡地皺了皺眉頭,“來人,將這殿中清掃幹凈。”

“……是。”

外間的幾個宮婢應了聲,而後低著頭,恭恭敬敬地進來了。

血腥味充盈了整個禁殿,衛玉樓皺了皺眉,卻什麽也沒說。

“衛郎。”

宮蘭儀撩開珠簾,走了進來,而後,他放下珠簾,彎了彎嘴角。

“休息得如何?”

“……不如何。”時至今日,衛玉樓是一點兒也不想再戴上那副溫柔假面了,是以,他只是冷冷地開口。

“好吧。”宮蘭儀嘆了口氣,也沒有再說別的廢話,他只是擺了擺手,而後,一個端著湯藥的宮婢走了進來。

“該喝藥了,衛郎。”

宮蘭儀接過那婢女手中的湯藥,舀了一勺這濃稠的藥汁,而後跪坐在榻前,為他吹涼了藥汁。

“我明白你與我生氣,不願理我,但是,這藥你總該喝了吧?”宮蘭儀嘆了口氣,而後小心翼翼地看他,“你總不該與自己的身體置氣。”

“……”

衛玉樓沈默了片刻,卻終是敗下陣來,他伸手,接過了宮蘭儀手中的湯藥,而後,一口飲盡。

宮蘭儀眨了眨眼,粲然一笑,“你肯喝藥,這總是好的。”

而後,他隨意地將那藥碗給了那侍立在側的宮婢,隨即,便叫那人退下了。

“對了。”宮蘭儀斟酌著開口,“那個內侍……我已叫人下葬了。”

“到底與你是朋友一場。”他斂下眼眸,隱去眸中的嫉妒之色,而後故作大方,“更何況人都死了,這生前的恩怨,便都一筆勾銷了。”

一筆勾銷?呵。

若是可以,他寧願將那內侍碎屍萬段!

憑什麽這內侍能夠與衛郎相識於微末……為何他宮蘭儀不行?!

若是當年他能夠脫身,那麽今日,又哪裏輪得到這個承平陪在衛君身邊!

如此想著,他磨了磨後槽牙,心下幾欲嘔血,面上,卻是一派雲淡風輕之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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