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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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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方才落了場大雨,垂柳樹梢順著絮邊落雨淅淅瀝瀝,少女小心提著裙邊,熟練地在積水石縫中尋得稍幹的地,腳尖點地時蹦時跳,僅高於地面幾寸的裙角卻絲毫未濕。

嘴角怡然幅度尚未提起,下一瞬,不知從哪兒瞬時跑過一群行色匆匆之人,領頭囔囔著“讓開”,渾似只要說了這話,他人就合該為他們讓路般。

浩浩蕩蕩的,來得快去得更快,再一眨眼,街上除去同她一般發楞的,哪還有那一群人的影子,若不是被路過濺起的泥漬淋了半身,還道是出現了幻覺。

少女惱怒望著汙漬,咬牙快步走遠。

成珺坐在客棧門邊,指尖懶懶繞著束帶:“幸虧這雨停了,不然她們倆打扮了老半天,剛出門衣裳就該臟了。”

晏嶼青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正要說話,二樓傳來不小的動靜,聲響中他精準分辨出淮鳶的聲音,再記不得方才要說些什麽,擡眼望去。

青絲半挽,紅繩斜斜束於腦後,身形晃動,如洶湧瀑布於紅裙傾瀉,珍珠似寶玉鑲於發間。女子妝容本不過在白紙上塗抹顏色,再如何技藝精巧的手藝人也做不到改頭換面,偏淮鳶自離家以來,甚少在容貌下功夫,如今又正巧遇上那婦人是個難得熟悉頭骨,會依循不同面容來搭配妝容的個中好手,僅是畫眉上脂,已是驚艷得難掩姿色。

未經打磨的白玉本已瑩潤,得了能人之手細細研磨,燦若驕陽,傲人明艷,大放異彩。

白玉身側亦非石頭,只是另一種神采,女子似勾月,向來高束的馬尾松去,挽作單螺髻,長簪固定,尾端斜斜垂落一串金色細珠,步步清脆。青衣外搭半透長衫,稍壓她的英氣,清冷高傲。

婦人滿意樓下二人驚異目光,笑道:“快去吧,再晚趕不上火壺了。”

四人兩兩前後走著,雲瀧本想賴在淮鳶身邊,一把被成珺拉到前頭去:“叔公說他有事要和淮姐說,我們先過去。”

落日西沈,光線昏暗,少年臉頰透著不自然薄紅,裝作不經意回頭看身邊女子,只慶幸街上嘈雜,遮蓋毫不停歇,一次次將要躍出身體的心跳。

又當作無事發生,擰眉粗聲道:“再說了,你成日待在淮姐身邊,叔公都找不到機會同她說話了。”

少女先是鄙夷,後底氣不足回道:“那是他沒用,沒了我也會有他人。”

然到底是多少知曉淮鳶心思,徑自低聲喃喃幾句,竟也由著成珺拉著向前走去。

“小心。”

淮鳶顧著瞧前面二人一溜煙沒了影,一時沒註意腳下,不慎踩到松動石塊,藏於石底的積水躍出,幸得晏嶼青及時拉了把,二人這才沒弄臟衣裙。

男人的手掌溫熱寬厚,常年持劍虎口生繭,粗糙不平。

淮鳶垂眸,看著他的手緩緩從手腕挪至手背,酥酥麻麻傳至全身,直到完完全全包裹住她,炙熱蔓延,絲絲縷縷延綿不斷。

有足夠時間留與她拒絕,可她什麽也沒做。

撲通撲通。

她仰頭深吸氣,生怕心跳順著掌心洩露。

一路無話,只是他的手再沒放開。

越朝裏走,人群越發擁擠,不遠處轟的一聲,隨即爆發震地人群歡呼,湧在兩側的人群似是得了指令,瞬時齊齊朝那個方向跑去。

成珺忙抓了個人:“大哥,你們這是要去哪兒?”

那人忽地被抓住,本是不高興的,上下打量了一番,見他衣著不凡,這才耐著性子解釋:“你們是外地來的吧?咱們秋瑩節最出名的就是火壺吶,方才那聲響便是點火要開始了,你們也快些吧!”

還未等成珺再問,那人已順著人流跑得沒影。

“行了別問了,過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雲瀧生怕去晚了見不著,心急徑自向前快步走去,優雅長裙隨著豪邁步伐,只餘女俠風采,一不留神就要隱於人群之中。

成珺無奈,忙跟著跑去:“哎你等等我。”

擁擠人群中,少男少女一前一後,一個嫌棄,一個窮追,似歡喜冤家,情絲早已在默然中千絲萬縷,只如今還未有人察覺。

烏夜,繁星,微風。

人群中央,紅衣女子手執長柄如火神,指揮火焰精靈空中跳躍舞動,擡手抖動,火光似瀑布,由裏向外傾瀉,三尺外火苗如流星躍動,璀璨光亮,在暗夜中劃出一道道明亮軌跡。

上下抖動,勁風翻卷,火勢瞬時躥高,相隔數尺仍是一陣熱浪席來,紅衣女子卻似與火焰融於一體,熱浪中又是奮力抖動,火苗躥得愈高,一左一右如火神使者,威嚴肅穆。

周遭村民立時高喊:“火除邪祟!百家安寧!”

聲浪如潮,一聲高過一聲,似有神力般,兩側火苗亦是一尺高過一尺。

一舞畢,遲遲未能回神。

淮鳶怔怔望著那紅衣女子,她平靜淡然,人群散去,她獨自收起鐵網木炭,好似方才那如神明現世的一切,皆非她所為。

不若男子粗獷有力,也能做得世俗中普世認定惟男子方能做的事。

還未反應過來,她已走至女子身前。

紅衣女子彎腰正起,瞧見他們二人,一眼便知非富即貴,目光卻冷淡平靜。

“姐姐方才的舞火壺,可真是厲害!”淮鳶嘴比腦子快,還未想好說些什麽,敬佩之辭已說出了口。

“謝謝。”紅衣女子先是一頓,接著緩緩露出笑容,這般誇讚的話她近幾年聽得亦不算少,本該早已習慣,只是如面前女子這般真誠欽佩的亦是少見,因而不禁也有了幾分好臉色。

“我是真心敬佩您的。”淮鳶生怕她以為自己只是表面誇讚,忍不住有些心急,“您以女子之軀,控神聖之火,是多麽了不得的事啊!”

在京城,女子皆是講究端莊禮儀,她能時而隨父親出府已是破格,那些高門顯赫的大家閨秀,更多的只得拘在家中讀女戒,學女紅。

出了京城,她終於有了與男子同等的機會,能夠看雪山之巔,感受邊境風沙,能夠拜師寫書,她本以為已是女子的盡頭,可今日,在她見過眼前舞火壺的女子,她忽然覺著好似仍是將自己拘在京城那條條框框之中。

遠處噴火的火苗亮起,照亮女子眼眸。

她笑了笑:“我只是做了我能做到的事。”

沒有什麽事是男子做得,女子做不得的,也許她的確需要付出比男子更多的汗水淚水,可是只要成果一樣,那又如何?

淮鳶茫然一瞬,遠處一陣騷動,人群散開,她頭也沒回,忽地釋然笑了:“您說得對。”

紅衣女子偏頭望了片刻,道:“似乎有什麽事發生,你們小心些回去吧,我先走了。”

女子已看不見背影,淮鳶仍是朝著她的方向連連揮手。

晏嶼青靜靜看了她片刻,這才開口:“你很喜歡她。”

還沒等說話,遠處騷動逼近,不知發生了何事,人群向著四面散開,幾人自身邊路過,說話的聲音傳入耳中。

“京城的官怎會來我們這兒窮鄉僻壤的。”

“是啊,都要生了還四處跑,這突然要大夫哪有這麽容易。”

“我聽說東邊濟生堂的柳大夫一早就被叫過去了,他都沒有辦法誰還能有辦法?”

“要我說啊,這都是命……”

淮鳶立時拉住就要離去的村民,急聲道:“在哪兒?”

被拉住小臂的男子被她容貌一驚,一時沒說出話來。

“我問,產婦在哪裏?”

縣令府內。

李縣令前不久剛過了六十大壽,眼瞅著再過幾年就能安享晚年,今日午時,不速之客就到了。

來人手持令牌,敲了門就要闖入,他原是有幾分惱怒的,他在這錦陽城做了幾十年的縣令,不說要對他恭敬有禮,只是這來人的態度是全然不把他放在眼裏。

可在看了那令牌,又是一點心思都不敢有,聽了來人的話,更是軟了半身險些癱在地上。

屋裏頭原先是有不斷哀嚎聲傳出的,那柳大夫進去後倒是停了一陣,可後來竟是一點聲響都沒傳出了。

李縣令雖沒親自生過孩子,卻是見自己妻子生過好幾個,女子生產本就是半只腿搭在鬼門關上,哭嚎聲再大,也是正常,可這沒聲沒響的,可就不正常了。

裏頭那可是京城來的大官,若是有個三長兩短的,人家隨隨便便禦前遞個折子,他這平坦的官運可就到了頭。

妻子早已入了產房照料,他作為不相幹的男子自然進不得,不,自古以來產房便是血光汙穢之地,男子都是需要回避的,他妻子生產時,他更是被母親驅趕到書房去,連院子都不許進。

只是那位大人,竟始終陪在他妻子身邊,連產房也跟著進去,如此李縣令更是心驚,若這般重視的人在他地上出了事,可真是不得了。

他擦了額頭冒出的冷汗,急急召來隨從:“怎麽還沒找到大夫嗎?”

先前那大人從屋內傳出信來,只讓他找些“靠譜有用”的大夫,顯然那柳大夫被歸到那無用之人去了,上頭一句命令,下頭忙得團團轉。

這柳大夫已是錦陽城數一數二的大夫,一時要他去哪兒尋其他的大夫,一切腹誹只得留於心中,雖知這命令有多為難人,他仍是板著臉傳下。

隨從蜷縮著身子,唯唯諾諾道:“大人,已經,已經在找了……”

李縣令冷哼一聲,皺眉就要責令時,門外忽地湧入一群人。

“大人!大人!找到了!”

他立時擡眸望去,待見著來人,不禁一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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