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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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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淮鳶本沒指望騙過這些姑娘,卻是未料會被這樣直白戳穿,畢竟女扮男裝進青樓的,左不過些閑來無事尋樂子的富家小姐,只需要順著心意說幾句,哄得高興了,少不得輕松拿銀子,無需同男子那般費力。

然當面拆穿了女子身份,若遇上嬌縱些的,羞愧離去倒是輕,若是惱羞成怒,她們銀子沒賺著,少不得遇上不大不小的為難。

濃郁陽光自窗紙穿透,如籠紗,朦朧柔和,映在霜兒白凈臉頰,清透柔美,微微下垂的眼角襯得愈柔愈弱,便是同為女子的淮鳶亦生出疼惜之感。

淮鳶擡手輕握她執酒盞的手腕,輕聲道:“你也少喝些。”

霜兒擡眼靜靜望了她半晌,忽地淡笑,仍是仰頭一口喝盡,放下酒盞後卻是沒再拿起。

“小姐可要聽奴彈曲兒?”阮鹹在懷,霜兒蔥白柔夷輕搭琴頭,斜斜擡眸,萬千柔情悉藏眼底,鬼使神差地,淮鳶點了頭。

纖細白裙掠過眼角,起身坐在三人面前短椅,阮琴傾斜,撥片勾於指尖,伴隨一下下彈挑,曲調如流水傾瀉,暢快輕松,似高山陡峭,萬丈瀑布恣意奔騰而下,在崖低激淌磅礴洶湧。

曲調忽地一轉,倏忽眼前場景輪換,原在崖底,孤松聳立,孑然一身,無畏無懼。

淮鳶雖於音律上向來一竅不通,幼時惹母親惱了無數次,然多年熏陶下,品鑒能力尚在,更莫說成珺那在琴棋書畫中長大的公子哥,一曲終了,驚得起身讚不絕口:“霜兒姑娘琴藝了得!請問是師從何人啊?”

得到客人稱讚,霜兒寵辱不驚,淡笑道:“不是什麽名師。”

雲瀧身側的紅衣姑娘秋心笑著接話:“霜兒是隨她母親學的,靈姑娘當年可是風靡昌德的花魁。”

本是替她圓的話,霜兒面上卻無感激神色,抿唇笑著沒說話。

“靈姑娘?是那位阮絕天下的靈姑娘?”成珺一驚,神色晦暗不明。

“公子也認得?”

“自然認得,當年名聲大得京城都聽過,我想大成的男子想必都聽過她的名諱罷。”成珺笑著解釋。

“謔,什麽大成男子都識得。”雲瀧翻白眼,“也就你們成日流連青樓的公子哥才會如數家珍,一個個花魁名字記得比聖賢書還牢。”

此話一出,逗得姑娘家紛紛捂嘴笑,似是看出他們二人的親近,同成珺距離默默拉遠了些,霜兒亦是淺笑,趁著眾人顧著笑沒註意她這兒,起身就要坐回位置。

不料,向來同雲瀧鬥嘴的成珺,這一次竟沒顧上反駁,瞪著眼睛繼續問道:“我能否見見靈姑娘?”

雲瀧驚詫偏頭望去,眨眼發楞,以她多日相處想來,成珺雖種種行徑皆似紈絝,卻非流連青樓享樂之人,此話全不像他的性子。

淮鳶先是同雲瀧一般,然她到底少了個人情感擾亂,很快冷靜下來,思忖片刻,沈沈看向他。

成珺眼眸少見出現幾分焦慮,絲毫未察覺身旁人異樣目光,執拗盯著方起身的霜兒,不知情的見此場景,怕是將他認作強逼民女的不入流紈絝。

霜兒波瀾無驚眼眸驟起風浪,又極快隱去,面上的詫異不安好似從未出現過,蹙眉垂眸,輕聲道:“母親已於十年前離世,公子若是想聽阮音,霜兒的琴藝並不比母親差。”

成珺一楞,喃喃道:“竟已離世了嗎……”

霜兒淺笑,沒有說什麽,反倒是秋心笑道:“是啊,霜兒的琴藝是玉城數一數二的,那時靈姑娘同時教了城裏好多姑娘彈琴,只有霜兒學了十成十的像呢,若是公子想聽靈姑娘的琴音,找霜兒準沒錯啦!”

“是嗎?”成珺笑了笑,“那我今日可要多聽幾曲,那先來個《月下亭》吧!”

邊說著,成珺邊坐下,霜兒也止了腳步,坐回眾人面前,蔥白指尖重新搭上琴弦。

淮鳶目光裝作不經意掠過成珺,心知他定是隱瞞了什麽,然不知是霜兒琴技真那麽好,將他吸引了去,亦或是他所守的秘密太過隱秘,面上竟看不出一絲破綻。

雲瀧冷哼一聲,她只看見成珺仿若真被青樓女子迷了去,先是被琴音迷住,到此都還說得過去,後來卻又喊著要見人家母親,要見當年名動京城的花魁,見不著還退而求其次,聽她女兒彈琴過過癮,真是個花心大蘿蔔。

許是經了方才那一遭,屋內氣氛古怪,雲瀧一人低頭喝著悶酒,成珺嘴上說著好聽,卻也不見欣賞神色,淮鳶心裏想著事,一不留神飲了幾口盞中清酒,辣得眼淚險些流出來。

客人們個個心不在焉,姑娘們說笑了幾輪皆沒太多回應,後來也不再說話,酒盞空了,擡手倒酒,你一次我一次,閑暇時靜靜欣賞琴音,還真是沒有比這還好掙的錢了。

不知是氣氛壓抑,或是喝了酒腦袋發昏,淮鳶只覺胸口發悶,向二人借口更衣走出屋。

方合上門轉身,一個一身酒氣的高大男人醉得不知事,晃晃悠悠靠著扶欄斜斜走近,滿面赤色,唇上毛躁胡須許是浸了酒,黏作一縷縷貼在麥色臉頰。

男人看見淮鳶,雖已醉得分不清南北,嬌嫩白皙肌膚卻是憑借本能看得一清二楚,嘴唇一張一合說著胡話,眼神放蕩下流,如沾滿肥油的糙刀在她臉上刮過,即便一個字也聽不清,也知曉定不是什麽好話。

淮鳶知曉同他糾纏不會有什麽結果,忍下惡心快步繞開他,向遠處沒人的地方走去。

不料男人卻如狗皮膏藥般擺脫不了,盡管路都走不穩,仍是直直跟在她身後。

“你到底想做什麽?”

男人什麽也沒說,猥瑣張著嘴笑著,低劣得讓人自心底犯惡心。

淮鳶到底不過個十七歲少女,從前更是養在閨中的貴女,哪裏見過這般賴皮,忍無可忍,擡手就要射出袖裏針,就在這時,身後房門“吱扭”一聲打開,淮鳶一驚,下意識拉起袖子,就是這一遲疑,醉酒男人已邁著他肥碩身軀撲來。

驚恐下,淮鳶擡手過頂,掩面後退,驚慌中不自雙眼緊閉,膽戰了許久,預料中的撲動未至,茫然間方欲睜眼時,猛然聽見身側一熟稔聲音道:“滾。”

便聽見身前一陣兵荒馬亂的,醉酒男人肥肉拍打在地上的“啪啪”聲,說不清話只能嗚嗚大叫的哭喊聲,接著地板震了震,一陣慌亂地腳步聲由近及遠,之後身側歸於平靜。

淮鳶遲遲不敢放下手,只因著聲音太過熟悉,在她少女心夢屢屢現身,後來成了夢魘。

“淮鳶,你怎會在此?”男人輕握她的手腕,牽著她放下高舉眼前的手,語氣平淡。

昏暗走廊,只餘一丈外的燭火燈罩發著微弱的光,淮鳶目光閃動,她不知此刻見到他該是什麽神情。

燭火晃動,在吳智清秀臉龐留下搖曳晦暗,唯獨一雙眼眸格外清亮,眼底似有幾分欣喜。

可他為何會欣喜?難道不是他夥同貴妃陷害的父親嗎?如今又來當什麽老好人?

不,現在的關鍵是,他為何會在這距京城幾千裏遠的昌德鎮?

淮鳶默默退了一步,拉開二人近得離譜的距離,肉眼可見的,吳智欣喜眼眸倏忽暗下:“你見到我,不高興嗎?我見到你,可是高興得很,你還活著,我很高興。”

淮鳶狐疑看著他,並沒接話頭,問:“你怎麽會在這裏?”

“同朋友來的。”吳智笑了笑,“我什麽也沒做,不信你可以進去看看。”

合著他以為她問的是為何他會在青樓?淮鳶心底一陣無語,緩了緩方道:“我可不敢,誰知裏頭會不會有人將我押到京城去了。”

話到這兒,吳智表情一僵:“我的朋友怎會如此?”

“你還沒回答呢。”淮鳶險些被他的話牽著走,“你怎麽會在昌德鎮?你不是從小在京城長大嗎?”

吳智倒是坦然,笑道:“原來你是問這個,我幼時當乞丐時,曾在昌德鎮待過一陣,前幾日有朋友到此上任,我借著這機會隨他游玩。”

他上前一步,湊近垂眸,道:“我對淮府的事感到遺憾抱歉,能在這裏見到你,我真的很高興。”

吳智的眼眸清亮真摯,淮鳶甚至生了一絲懷疑,難不成真不是他?然也只是一瞬間,她偏過頭,道:“要是你不和別人說在這裏見過我,我就更高興了。”

“淮鳶,你怎麽還是不相信我?”吳智彎腰,語氣委屈,偏面上始終帶著笑意,全無受冤的神情,“我可要傷心了。”

淮鳶皺眉,正欲推開他,身側的門驟然打開,裏頭的人靠在門上,見到他們也一楞,道:“吳智,你遇到熟人了啊?”

吳智立時直起身,擋住淮鳶瘦小身軀,高大陰影投在淮鳶臉上,擋得嚴嚴實實。

“沒呢,我和小廝交代點事,你們先喝,我馬上進去。”他頭也沒回,語氣平靜溫和。

“啊,行行,你快來啊,都等你呢!”

好在男人也沒懷疑,聞聲說了幾句又帶上門進去了。

淮鳶這才忽然想起一件事,冷聲道:“忘了問你,你是怎麽認出我的?”

她出門前,在面上作了偽裝,就是雲瀧他們都認不出來,為何吳智卻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不,他是連面都沒看清,就認出了。

吳智聞言,眼眸變得格外溫柔,聲音放得極低。

“你的聲音,我怎會認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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