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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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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水月山莊,赤霞橫波,雪落無霜。

當年莊主謝鳴龍同夫人李蘊,一人舉赤霞長矛,一人持無霜雙劍,上靈山,入武林。

不過三年,水月山莊自碌碌無名,一舉躍為江湖三大世家之一。

淮鳶曾聽父親說過,當年的水月山莊繁盛明闊,拜師隊伍自莊外排至山腳。

然不過十數年光景,自李蘊驟然離世,水月山莊頹勢難掩,如今已是漸漸淡出江湖。

成珺道:“少莊主謝昭安年少時,曾經借宿在我們府內,他和我算得上是一同長大的。”

思及信箋中所雲,他蹙眉垂眸,道:“謝叔叔人很好,小時候父親要揍我,還是他帶著我到水月山莊小住避難。”

說到這兒,成珺愈發難過,紅了眼眶望向淮鳶:“淮姐姐,你能救救謝莊主嗎?”

淮鳶見他如此,心中亦是發澀,還未待她說話,晏嶼青率先開口。

“謝鳴龍的病定是已有眾多大夫診過,仍不見起效,她不是神仙,這樣艱難的病癥她亦沒有辦法。”

淮鳶心一跳,忙接著道:“沒有關系,我可以先去看看,若是有我能幫的一定幫。”

晏嶼青目光如炬,淮鳶面龐發燙,竭力方控制住不去看他。

聽到她答應了,成珺已是萬分感激,說:“謝謝淮姐!你的醫術高明,一定會有辦法的!”

他恨不得立刻動身去水月山莊,還是霖老板阻攔,道此去山高路遠,已至半晝,明日動身為好。

成珺一拍腦袋,不好意思道:“我都忘了,今日是繁花節,待過完節我們再去吧。”

雲瀧默了半晌,笑道:“我對川源城也挺熟悉的,晚些我帶淮鳶去逛就成了。”

游心亦道:“我很熟悉,我可以帶他們玩。”

成珺瞪著眼掃了一圈眾人,面上多了一絲笑意,道:“我沒事的,說好了要帶你們逛繁花節,我怎麽能反悔呢!”

他擡手招來書雨,吩咐幾句後,面色已如常,再看不出半分傷心。

如此,亦不好再說些什麽。

陽光金黃稀薄,風漸爽快,又喝了幾盞茶,伴著伶仃溪水聲,眾人下了樓。

淮鳶腦中記掛著謝莊主的事,沒留神腳下,右腳不甚踩空,驟然失去平衡,伴著雲瀧的驚呼,預想的疼痛卻未到來。

男人身上傳來好聞的檀香味道,淮鳶擡眼,那張俊朗臉龐近在遲尺,一束金光照在他眉梢,溫暖明亮,如雪眼眸映著她極淡雙瞳,極其專註。

淮鳶垂眸,借著他的力直起身,腳踝倏忽傳來一陣疼痛,並未過多思索,她撐著墻單腳跳下臺階,蹲下身指尖輕按骨節,稍一用力,下一瞬關節覆位。

從始至終,她連眉頭都未皺起,熟練地一絲情緒也無。

這不是晏嶼青第一次見她如此。

上一次,她弱小得同母親從前養在後院的白兔,無助卻倔強。

眼前出現男人玄色金繡的衣擺,淮鳶目光猝然一動,隨即擡頭望去,看見男人俯下身,沈聲道:“淮鳶,疼嗎?”

他看見,女子眼中短暫出現了片刻茫然,倏忽又多了幾分無措。

“起來吧。”晏嶼青暗暗嘆了口氣,伸手滯在空中。

淮鳶靜靜盯著他停在面前的手,寬厚修長,指腹留繭,是一雙習武之人的手,健碩有力。

可她能握住嗎?

晏嶼青能一直待在她身邊嗎?

淮鳶垂眸,輕咬唇,撇了男人的手,徑自撐著旁側墻起身,緩緩道:“多謝王爺,我不疼。”

若是繼續這般不識好歹下去,那方叫作疼。

成珺站在身後,瞪大了眼睛。

這還是他熟悉的那位叔公嗎?主動對女子示好,卻慘遭拒絕!

真不愧是他淮姐!

雲瀧挑眉,目光明明滅滅,什麽也沒說。

淮鳶拍了拍衣擺,不敢再看他,向霖老板笑了笑,先行走出了溪雲樓。

晏嶼青手指微微蜷縮,面色如常,淡淡掃了一眼成珺,邁步跟了上去。

日落半山,熱烈刺眼的太陽罩上一層薄薄金紗,向大地照耀來,籠了金黃煙塵,入目盡是璀璨橙金。

樓房前紛紛支起小攤,叫賣聲連了一整條街,腳下是五彩花粉鋪就的石子路。

淮鳶彎腰從路邊小攤上拾起一枚發釵,淡粉山茶花層層疊疊,湊近方能聞著淡淡花香。

“姑娘好眼光!這是早晨剛剛采下的山茶花!”攤主笑道,擡眼看見她身後的男人,怔楞片刻,道:“這是娘子相公吧,真是郎才女貌!快看你娘子戴著多好看啦!”

未待淮鳶出聲解釋,晏嶼青走上前,淡淡道:“多少錢?”

淮鳶一楞,眼睜睜看著他掏錢換釵,動作一氣呵成,一點思考餘地也不給她留。

晏嶼青眉眼英氣,不笑的時候冷峻清冷,然對著她眉梢卻是溫和的,濃郁如墨的眼眸帶著笑意,極其專註認真地,看著那支山茶花發釵。

他輕擡手,溫柔地,小心地,緩緩貼著發絲,將發釵插入淮鳶束起的烏發間,又輕輕晃了晃,似是在確認是否紮得足夠牢固。

淮鳶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愈發猛烈,洶湧。

她擡眸,眼角泛紅,粉唇微張。

“你不能這樣。”她小聲地說。

他只需要站在那裏,什麽也不必做,已經會有無數少女前仆後繼,何況這般耐心,溫柔,只為替她簪上一支她喜歡的發釵,那雙美麗的眼眸中只有她一人。

那般驚才艷艷的少年將軍,只看著她。

她還要怎麽止住肆意蔓延的動心?

“為什麽?”晏嶼青彎下腰,認真看著她,“第二次。”

“什麽第二次?”

“淮鳶,你帶這個好好看呀,在哪裏買的?”

雲瀧遠遠瞧見淮鳶頭上的發釵,連拉著錢袋成珺跑來,游心跟在身後,一眼瞧見他們二人離得極近,心中酸澀,走向一旁去,不願再看。

見來了人,淮鳶忙向後退了一步,拉開他們二人近得離譜的距離,深吸了一口氣,稍稍平覆內心躁動,笑道:“就在這個姐姐這兒買的。”

雲瀧還要再問,身旁成珺一把拉過她:“快點挑吧,要哪個,我都給你買了!”

“老板大氣!”

待雲瀧一頭紮進那首飾鋪,成珺回頭朝晏嶼青眨眼,無聲邀功。

晏嶼青沒理他,邁步擋了淮鳶視線,猛地低頭湊近,道:“你為什麽哭?”

哭?淮鳶不解,不自覺想要向後退,男人的壓迫感太強,她不舒服。

晏嶼青一手重重拉過她的手臂,不給她一絲逃脫的餘地。

淮鳶被拽得手臂生疼,火氣也跟著上來了,怒道:“王爺在說什麽?”

在這大庭廣眾下,盡管此處民風開放,這般拉拉扯扯也是極為不妥的。

何況已引起周遭行人側目,雲瀧聽到淮鳶的聲音,亦是險些回頭看來。

晏嶼青抿唇,松了力度,垂眸低聲道:“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麽難過嗎?”

他低垂著雙眼,眸中早已沒有往日裏冷峻孤高的拒人千裏,反是委屈懊惱。

淮鳶楞了神,微微蹙眉,思忖片刻,知曉他於這方面的空白無知,耐著性子道:“你說方才?王爺,男女授受不親,何況……”

她臉頰微紅,低垂著頭繼續說完:“何況男子為女子簪釵,那是夫妻間才能做的事。”

此話一出,倒換作晏嶼青面色僵硬。

他松了手,沈默許久,方道:“抱歉,我不知。”

“沒事,我知道你不知道。”淮鳶極快地接過話頭,接著勾了勾嘴角,勉強笑了幾息,又笑不下去,側身尋了雲瀧去。

成珺豎著耳朵在身後聽了全過程,忍不住鄙夷地望了眼叔公,心想,難怪淮姐拒絕你,一點也不懂女孩心思。

他挪到淮鳶身邊,問:“淮姐,這發釵是叔公給你買的嗎?”

淮鳶下意識摸了摸發頂的發簪,有些不好意思:“我沒有錢,只能讓王爺幫我買了。”

成珺搖頭,道:“錯了,我叔公可不是隨意給女孩送東西的人,他給你買了,就是他想要送你,才不是什麽看你有錢沒錢的,你看,他會給雲瀧買嗎?”

雲瀧聽到自己的名字,啊了一聲回頭看來。

“挑好了沒啊?只要這個嗎?那個綠色的不要嗎?”成珺偏頭看了眼道。

雲瀧忙又接著看去:“還沒還沒,這個也好看……”

淮鳶垂眸,不知道該說什麽。

成珺繼續道:“叔公對你很不一樣,我從來沒見過他對女孩這麽好過,什麽表妹啦,國公獨女啦,他通通都不搭理。”

“他只對你特別好!”

淮鳶靜靜看著他,笑了笑,道:“王爺很好。”

好到她險些生了妄念。

能同晏嶼青相識,短暫相伴,已經足夠了,再多的,她也不敢妄想。

淮府上下幾十口冤魂,壓得她喘不過氣,而晏嶼青,矜貴高傲,她不能將他也拉入殘破不堪的泥濘中。

淮鳶望向站在不遠處的晏嶼青,小攤上的白花遮了他半張臉,露出精致冷峻的下頜。

他是清風霽月穿堂風,不慎敲響她屋前風鈴,不應該也不會為她停留,她亦無法追隨。

能這般看著他,卷沙繚月,去往遠處,已經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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