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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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9年2月】

圓明園回來後,魏瓔珞成了令貴人。傅恒緊趕慢趕仍晚了一步,所以即便打了勝仗凱旋而歸,我也沒能從他臉上看出半分喜色。

因平定金川軍功卓著,乾小四封賞傅恒為一等忠勇公,賜寶石頂、四團龍補服,敕建富察氏宗祠並建造府邸於東安門內。此外,乾小四還將圓明園東南相鄰的綺春園禦筆改名成“春和園”,取傅恒小字之意賜給傅恒。

春和景明,波瀾不驚,可惜不是最想要的人陪伴在側,終究遺憾。

某個夜晚,我躺在床上難以入眠,不知怎麽想到魏瓔珞和我說的話,便也不管榻上的傅恒睡沒睡著,直言問他:“傅恒,你後悔嗎?”

“後悔什麽?”

他居然也沒睡!我有些失神地說:“後悔沒有早些請旨,倘若你一早向皇上表明心意,或者這場仗你勝得再早些、快些,也許……也許再沒我什麽事了。”

傅恒沈默良久才開口:“明日遷居,你要打理的事情很多,我得進宮同皇上議事,早點睡吧。”

“哎?”我猛地翻身,赤腳下地跑到榻邊,“你怎麽還打岔?別睡,說清楚!”

傅恒已闔眼裝睡,我叫不醒,推了他兩把便也作罷。

不說算了!

建宗祠、搬新府、修園林……林林總總的事情足足忙活了好幾個月,傅恒終於安安心心遷入新宅,卻是給我累得夠嗆!我因此提出要去春和園小住幾日的要求,傅恒欣然同意。

與此同時,宮中傳言令貴人失寵。我一想,許是此前傅恒入宮時同魏瓔珞見面被有心之人橫加編排、枉口嚼舌,流言蜚語傳進了乾小四的耳朵裏,再一細想,定是小嘉嬪和純妃無疑。

容音已去,我沒有理由再頻繁入宮,但傅恒可以時不時暗中相助,請托海蘭察往延禧宮裏送東西……對此,我佯裝不知。

那日,傅恒答應帶我去春和園,卻在半途匆匆離開,一句解釋都沒有。我大抵猜出他去了哪裏:入宮祭拜容音,順道幫魏瓔珞解解圍。

我自己來到春和園,在這片景色甚佳的園林裏漫步行走,遙望周圍的河道湖泊,不由心想:何時才能游得上船啊……

直至深夜傅恒才回來,我似不經意地同他閑聊,問他今日進宮可有遇到什麽趣事。

“確有一事。”傅恒說,“我祭拜完姐姐從長春宮離開時,險些被一個送水的小太監打濕衣服,好在我躲得快才沒誤了出宮的時辰。”

“躲、躲過去了?”我驚到語結,這才註意到他離開時穿的那件衣服此刻仍好端端穿在身上,不禁懷疑:怎麽會躲過去?怎麽事情的走向不一樣了?

我尚未回神,傅恒又遞來一物。我怔怔接過,定睛一看是那支我很喜歡的簪子,前陣子忙於遷居忘了收好,以為弄丟了,沒想到被他拿了去。

“你的簪子落在我衣袖裏了。”

傅恒輕飄飄地說完這句便去別屋休息了,獨留我抓著發簪楞在原地。

我的簪子,豈會遺落在他的袖子裏?!我滿腹狐疑,本當揪住傅恒問個清楚,卻很奇怪,不論如何都邁不動腿、開不了口。

第二天傅恒攜我乘船而游,一路話少。我瞧他心不在焉的樣子,不免覺得有些煞風景,嘟噥道:“你要不想來可以不來,沒必要來了還給我臉色看。”

傅恒回了神:“抱歉,我方才是在想……”

我舉手比個“打住”的手勢並截斷了他的話:“我知道你在想誰,不必說了。”

傅恒神色極其無語,轉過頭不再看我,想必是懶得同我吵嘴。我本以為會繼續沈默地游船,不曾想片刻後他便再次開口:“皇上已冊立嫻貴妃為皇貴妃,位同副後,攝六宮事,命你祖父為正使、禮部尚書為副使,於一個月後行皇貴妃冊封禮。”

為何突然提起烏拉那拉氏了?我問道:“你想說什麽?”

“姐姐離開不過一年……”

傅恒看起來有些感傷,話都沒有說完。我等了等,見他不言語,便說:“兒女情長本就微不足道。”

傅恒打量我一眼,眼底暗含慍意和質疑:“微不足道?”

我當時顧自斟茶,不甚在意地應道:“是啊,先皇後嫁的是帝王家,盼著夫君能夠從一而終,當然是世間最大的癡心妄想。先皇後故去後,皇上輟朝九日,又過了這麽久才正式冊封皇貴妃,這足以表明對先皇後的深情了。”我飲了口茶,接著感慨,“莫說帝王家,便是尋常人都成日想著三妻四妾呢。”

傅恒臉色變了變,把他的杯子推到我面前,莫名蹦出一句:“我可沒有。”

我撇撇嘴,一邊給他倒茶,一邊深表讚同:“是是是,傅恒大人最專情,天底下再沒有哪個男子比傅恒大人用情至深啦!”

傅恒聽出我的戲謔,許是為了消火,接過茶杯一飲而盡,而後又把杯子放到桌上用手背推到茶壺旁邊。

說來也怪,我很喜歡看傅恒這種大有難言之隱的樣子……嘖,惡趣味。

我忍著笑又添了一杯茶,裝模作樣恭恭敬敬端回傅恒眼前。

傅恒沈著臉正要接,我卻立即收回手端杯放到自己唇邊仰頭喝光,然後放下杯子,側身靠在船欄上欣賞湖光美景。

傅恒尷尬地放下手,像要找回顏面似的提起福靈安開蒙之事,話裏話外便是嫌我沒有親自教導福靈安的課業,對孩子的事不夠上心。

親貴子弟開蒙比尋常人家要早一些,是以傅恒早為福靈安請了京城最好的老師,福靈安自己也學得用心,完全不需要我指點什麽,更重要的是他學得那些東西,我不會。

我反駁傅恒:“術業有專攻,教育孩子自然是老師比我厲害。再說傅恒大人的學識可在我百倍之上,有你過問福靈安的課業,哪裏還用得著我操心呢?”我暗誹,福靈安才幾歲呀,小小年紀要承受那麽多已經夠累了,我再去問便是費力不討好,只會讓他更厭煩我,遂又補一句,“放心,好苗不愁長。”

傅恒被噎得不善,憤然點了點頭,道:“好!課業便也罷了,上個月我見福靈安獨自在庭院玩耍,摔倒了也沒人去扶……”

“男孩子麽,該讓他自個兒摸爬滾打,日日捧在手心裏只會教出一個廢物。”我瞇著眼睛,不緊不慢道,“他那次只是被小石子絆了一跤,很快便爬起來去別處玩了,他自個兒都不在意,你何須大驚小怪?”

“你……”傅恒氣到眉頭緊皺,沈重地嘆了一口氣,過了許久才略帶寒意地笑一聲,說,“也罷,你既說男孩如此,我倒要看看待他日有了女兒,你又當如何!”

我極為不解,驚聲反問:“什麽意思?你還想讓我跟你生女兒不成?”

傅恒貌似更為錯愕,直瞪著我,仿佛我才是那個說了什麽大逆不道言論的人。

我盯著他的臉琢磨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自己會錯了意:傅恒應有一個妾室,且與其育有一子,只是我尚不清楚那人是誰,也不願意想,總覺得一想便心口憋悶得慌……

我連忙改口:“不對,你該是盤算著納妾,叫我來養你和妾、妾室的……女兒……”

不料,傅恒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堪比銅鈴,滿目的怒氣簡直要將我吞噬,兩片薄唇亦是翕動不止,好像下一刻便要口出什麽惡言……

“船夫!”他拂袖呵斥,“把船開回岸邊!”

我楞了楞,有些不服氣地嘀咕:“自找氣生!你要納妾,我還能攔著不成?奇怪……”

傅恒又陰惻惻地瞪我一眼,我連忙側過身避開這股子晦氣。

在春和園的幾日,傅恒與我鬥嘴不少,卻始終說不過我,令我抑制不住沾沾自喜。另外,我發現了一處老舊的箭場,地方不大,立著幾只箭靶、兩張破弓和一筐只能將就著用的羽箭。

有一回,我知傅恒一貫視我為禍害,便同他講:“你若將我視為禍水,我會更高興。”

傅恒狐疑地盯著我。我解釋道:“禍水,說明我長得還不錯,禍害麽……嘖,略遜一籌。”隨後便跑去箭場玩耍了。

傅恒咽不下這口氣,竟追到箭場說要與我一較高下。

“那不行!”我果斷拒絕,“你一個征戰沙場的人與我比較,不明擺著欺負人嘛!”

傅恒卻已拈弓搭箭,一發箭矢正中靶心。我低頭看了看弓箭,許久不碰確實手癢,遂同傅恒比試了一局,不出所料落敗。

“不比了!”我氣哼哼地丟了弓,斜眼睨著傅恒,“趁人之危!”

傅恒難掩得意。

閑暇的日子總是過得特別快,傅恒告假結束,我便與他同回東安門的府邸。令我沒有想到的是,傅恒居然在新宅裏建了一片箭場!

傅恒雖未明說,但杜鵑悄悄告訴我這是他專為我設置的,且命人務必在我們去春和園這幾日裏完工,算是驚喜。

我心中歡喜,卻面色如常,來到箭場一待便是半天,直至日頭高懸,青蓮來叫我去吃飯,我才放下手中弓箭,避開眾人詢問杜鵑:“青蓮怎麽在?”

杜鵑老大不樂意道:“是少爺把她叫來的,說是讓她照舊在書房灑掃。”

“哦。”估摸著傅恒還是怕我誣害青蓮,需得把人拴在身邊才放心。我想了想,叮囑杜鵑,“傅恒既要她在書房伺候,那麽今後她便只在書房即可,不必再來箭場了。”

杜鵑道了聲“是”。此後,我再沒有在箭場見過青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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