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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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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

清明時節雨紛紛, 陰了一個月的天空終於憋不住了,細雨從入夜時分下到清晨,依然沒有停止的跡象。綿密的水滴讓一切都仿佛籠罩在霧裏, 只有到了海邊, 有了海風的吹拂,視野才能開闊幾許。雨幕之下的環濱路上,由四輛警車護送的押運車隊緩緩駛入一家酒店大院。車停, 羅家楠從最後駛入的警車上下來,確認好四周的情況,通知押運車上的同僚把嫌犯押下來。

自從被羈押之日起, 這是阿明第一次看到天空。她拖著沈重的手銬和腳鐐下了車,在特警的貼身控制下, 仰臉深吸了一口帶著草香和泥土氣息的空氣。不需要撐傘, 對於她這種身陷囹圄的人來說,哪怕是狂風暴雨也是大自然的恩賜。

聽到身後傳來聲車門響,她回過頭,望著被羅家楠用輪椅推到眼前的林冬, 露出了一絲勝利者的微笑:“不好意思, 林警官,看來把你傷得挺重。”

面對挑釁,林冬絲毫沒有動氣, 只是淡淡道:“你的人生被毀了,所以看到別人的人生被毀, 很開心,是吧。”

眼裏凜過絲寒意, 阿明不屑道:“至少我現在還能站著,而你下半輩子都得坐輪椅了, 對了,唐警官還好麽?怎麽沒見他來提審我?”

“……”

林冬的表情隱忍了一瞬,片刻後擡了擡手,示意羅家楠往前推自己。特警們押著阿明跟在後面,穿過花架上爬滿藤蔓的長廊,行至古老的石板路盡頭。前面就是大海,浪濤拍岸,空氣中多了絲腥鹹的味道。

“很懷念這個味道吧?”林冬問,“你年少時在這裏度過了一段美好的時光,有兄長的庇護,有母親的疼愛,還有……”

說著,他從外套內襯兜裏掏出一張照片,置於膝頭,輕輕展平其上的皺褶:“你看看,記得這張照片不?”

阿明垂眼看去,倏地,眉心皺起,又別過頭,擺出一副拒絕溝通的態度。這讓羅家楠稍感不爽,沈聲提醒道:“問你問題呢,好好配合,少特麽裝孫子!”

阿明看都沒看他一眼:“有點紳士風度,羅警官,你面對的可是位女士。”

——我艹哪特麽來的女士?

羅家楠簡直是槽多無口。通過DNA比對,確認阿明和杜謝是兄弟、和張露是母子,也就是說,她的的確確是“杜存”。另一個事實是,她已經通過整形手術完成了性別轉換,至少是法律層面承認的性別轉換。

不過按照祈銘的判斷,她變性很可能是被迫的,依據是:“通過大腿根部的瘢痕組織判斷,嫌疑人曾受過嚴重燒傷。”

燒雞麽?當時羅家楠渾身上下不知道哪疼了一下。按照懸案先前的調查來看,杜存從十四歲起就行蹤不明,將近二十年了,其間發生了何事,只有他自己知道。事實證明,他殺人不眨眼,一切擋在自己前面的阻礙都會被毫不留情的清除。而一個人的性格如此冷酷果決,除了天生的反社會人格,那就只有遭遇了重大的人生變故。

可被捕之後阿明什麽也不肯說,當然她不說並不耽誤警方的調查進展,至少那還有個會喘氣的同夥阿奇。阿奇本名詹奇,原籍中國,早些年是跑船的水手,結婚後就定居在了馬來西亞。羅家楠通過涉外警務處查到,詹奇在馬來西亞是個通緝犯,被通緝的原因是殺害了妻子和妻子的外遇對象。不過這次他犯事兒是犯在國內了,雖然他參與綁架的那對兒母子也是馬來籍,可就算馬方要求引渡,也得在這邊先把綁架罪的刑期服完。

抓捕現場共找到三具屍體,兩具男屍一具女屍。在奔馳車爆炸前,女性屍體已經被甩出了車外,保存得相對完整。做屍檢時,祈銘發現女屍身上有許多陳舊的傷痕,隱□□留有多個煙頭燙傷的煙花,看起來曾經遭受過非人的虐待。她還有生育史,下腹有道剖宮產的疤痕。而且當初做手術的醫生技術肯定不過關,剖開腹腔一看,到處是粘連。

兩具男屍均被烈火燒成黑炭。其中後座上那具身中三槍,彈道測試結果證明,都來自於被燒毀的奔馳上所找到的那把槍,明顯死於團夥內訌。另外一具在駕駛座,在車燒起來之前就被狙擊手擊斃了,可以說死得沒啥痛苦。

三具屍體通過阿奇的辨認,分別是阿萊、阿震和阿敬。是不是假名字他不清楚,他一共和這三個人相處時間不足兩個月,只知道阿震以前做過雇傭兵,阿萊從小被賣做性/奴,而阿敬是跟阿明一起的。

問及施明玨,阿奇說自己壓根沒見過這人,只知道阿明找了個內部人員搞監控。可以肯定,這個所謂的“內部人員”就是施明玨。通過對阿明所經營的那家典當行衛生間的取證,技術員發現了大量塗抹過的血跡,DNA比對結果證實,血跡屬於施明玨。顯然哥們被分屍了,可阿敬已死,阿明不肯張嘴,施明玨的死因依舊成迷。

另外現勘時發現,阿明典當行裏的表、首飾、奢侈品包都是高仿的,擱那擺擺樣子而已。她唯一收過的真東西就是那兩輛奔馳和保時捷,而這三輛車全都是經歷過多次抵押、一輛車上能拆下二十個定位器的那種,好處是能打個骨折價和無需實名交易。

毫無疑問,收車是為了這次綁架行動做的準備,執行綁架行動時用奔馳,事成後再換保時捷躲避追查。計劃得很好,只是不知道前面出了什麽岔子,導致保時捷被燒毀。羅家楠估計是因為施明玨死在保時捷上了,弄得滿世界是血,不得不銷毀物證的緣故。

其實查到現在,阿明被判死刑已是定局,可她身上還有太多的秘密需要被公之於眾。硬撬,撬不出口供,羅家楠只好來軟的,把張露帶去和阿明見面。“母子”重逢,本以為能看到幾滴眼淚,沒想到阿明上來便是對生母的譴責:“我這輩子犯過最大的錯誤就是再一次選擇相信你。”

張露沒有反駁,只說:“你是我的孩子,我死都不會出賣你。”

然後倆人就不說話了,相對無言,坐夠一小時後再分別被押回監區。羅家楠實在沒轍了才去找正在休假的林冬,而今天這一出“故地重游”正是林冬的主意。

努力展平褶皺的照片,林冬望著照片上的紅色燈塔,聽似自言自語的:“有一個女人,保存了這張照燈塔照片二十多年,即便是失足落海,依然死死攥在手中,我相信對她來說,這張照片意義非凡。”

“……”

阿明閉上眼,緩緩釋出口氣,問:“她現在過得好麽?”

有了回應,林冬側過頭,斜斜仰望內心的冰山正一點點融化的人,給與了肯定的答覆:“還不錯,家裏有人能照顧她,只是她很想念‘阿存’,我在想,你要不要見她一面。”

“不必了。”阿明依然閉著眼,“就讓她當我死了吧。”

望著那堅定到決絕的側顏,林冬突然拋出顆“重磅炸彈”:“是殷霞殺了你哥,對吧?”

緊閉的雙眼赫然睜開,阿明扭過頭,質疑道:“你有證據?”

林冬一臉無辜的:“她自己說的。”

阿明猛地往前一掙,卻被身側的特警牢牢鉗住,不由激動大喊:“她有病!她說的是胡話!”

“她是有病,但你媽沒有,殷霞的說辭張露已經證實了。”

說著林冬拿出手機,播放了一段張露的供詞,重案忙裏忙外,懸案的人也沒閑著——

“杜謝那會迷上賭博了,輸了好多錢,他問我要錢,我拿不出來,他就把我兒子抵給了債主……我和殷霞偷偷跟著他,希望能找到阿存,被他發現了,發了瘋一樣打我,殷霞拽不開他,就用石頭打破了他的頭,好像是把他打死了……我拿走了他隨身帶著的一兜子珠寶,找到債主,想把兒子換回來,可債主說,已經把阿存賣給人販子了……”

隨著錄音的播放,阿明的表情從緊繃到無奈,末了嘆息道:“她會被判多久?”

“已經取保候審了,因為她的病,哦對了,我給她找了個很屌的法援律師,大概率能爭取到緩刑。”

“你用這個討好我?”

“憑你對我和唐警官造成的傷害,我可以一槍送走你。”

四目相對,視線短兵相接,盈滿對抗。但很快,阿明的視線再次挪向海平面,退潮了,大片潮濕的礁石裸露了出來。細雨掛上濃睫,仿如懸墜的淚滴。

“……當年霞姐被欺負的時候,我看到了,我知道那是怎麽一回事,所以我把那個男人從她身上拽下來,可惜我那時太小,太弱,被那個男人打得很慘……”阿明平靜地敘述著,仿佛在說別人的故事,“之後霞姐就把我當親弟弟一樣疼愛,買零食給我吃,帶我出來玩,比我親媽親哥對我好一萬倍……我跟她說,等我長大去做水手,掙到錢給她蓋一座房子,窗戶正對著燈塔,這樣船靠港了,她就能看到……我從小沒得到過什麽家庭的溫暖,我媽拿我換錢,我哥拿我抵債,只有霞姐是我的親人。”

“你本來可以實現對殷霞的承諾。”林冬將照片遞給她。照片被攥得皺痕交錯,已然無法恢覆如初,就像很多人的命運那般,總有崎嶇,不見坦途。

接過照片,阿明低頭苦笑。雨滴墜落,她偏過頭,在自己的肩頭蹭去水痕,無聲而嘆:“一步錯,步步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這番話讓林冬想起哥哥。所謂的身不由己,很多時候是權衡利弊下的結果。然而這是人的本性,趨利避害,旁觀者可以輕巧評價對錯,置身其中者卻難以看到最優解。

“施明玨是你殺的?”

既然開始坦白了,阿明不再隱瞞,定定道:“搞定現場監控後他催我給錢,我說得事成之後再給,他就威脅我要報警,我怎麽可能留他。”

“發給楊樹根的暗語短信,是你發的還是你媽發的?”

“楊樹根?”阿明反應了一下,“是我媽發的,她當年跟過段海之,還有點人脈,最開始有人進來的落腳點是她幫著給聯系的,不過後來被警察給抄了,她那條線我就不用了。”

“可她還是幫你找了施明玨。”

“那是她給自己找的小白臉,正好能用上。”阿明的語氣不無嫌棄,對於親媽她可謂滿腹牢騷,“那女人可會裝可憐博取同情了,一開始把我都騙了,我真以為她癱——”

話音未落,就看林冬撐著輪椅扶手站了起來。之前他被阿明那一腳踹滑椎了,到醫院找了骨科的一位老中醫過來,一把給推回去,立馬活動自如。

“跟你媽學的,”林冬微微一笑,“讓你以為把我踢癱瘓了,抵觸心理沒那麽強,審起來好說話。”

“……”

一瞬間阿明的眼裏掛起“我艹你大爺”的不甘,然而很快她就釋懷了,自嘲地笑笑:“如果你現在告訴我唐警官死了,我回去做夢還能樂一樂。”

林冬篤定道:“相信我,如果他死了,你今天一定沒命站在這。”

面對威脅,阿明絲毫不懼:“這樣,那,替我祝他早日康覆。”

“下次他會親自提審你。”

“拭目以待。”阿明輕巧以對,既已至此,願賭服輸,“回去吧,我有點冷了。”

和羅家楠交換過視線,林冬點頭確認。兩人協同特警押著阿明沿原路返回,到了押運車旁,忽聽阿明說:“對了,林警官,你不能白忽悠我,幫我辦件事如何?”

“說。”只要不違法犯罪,林冬可以滿足她的一切要求。

“幫我找個人。”

“名字?”

“林玥,雙木林,王字旁的玥。”

“……”

羅家楠聽到這名字頓感詫異,不由自主轉頭看向林冬——當年林玥就死在林冬手裏。不會這麽巧吧?他想,阿明要找的林玥,就是林陽的徒弟阿鬼?

然而林冬的表情毫無波瀾,語氣也異常冷靜:“還有其他信息麽,全中國叫林玥的可能得有幾百上千個。”

“身高一七五,年齡……”阿明默默估算了幾秒,“大約三十上下,哦對了,她是搞攝影的。”

這不就是阿鬼麽,羅家楠不動聲色地朝林冬使了個眼色。然而林冬無視了他的提醒,好奇道:“你倆什麽關系?”

“沒關系,如果一定要說的話……”

阿明的表情流露出一絲羞澀——

“算我初戀吧。”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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