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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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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四章

拿到黃智偉從輪椅電池盒裏搜出來的手機, 秧客麟迅速開啟技術排查工作。然而打開系統,謔,幹凈得像狗舔過的盤子, 但通過軟件調取後臺程序, 他確認這臺手機曾恢覆過出廠設置。

“能恢覆多少?”

接到秧客麟的電話時,林冬已經準備關燈睡覺了。病沒好利索就返回工作崗位,各種連軸轉外加唐喆學落海的驚嚇, 頭疼了一下午。他自詡不是超人,該休息的時候必須認慫。

恢覆出廠設置約等於格式化硬盤,如果“擦”太幹凈實難恢覆, 秧客麟不敢打包票:“不好說,我試試看, 好在不是固態硬盤, 磁盤碎片和日志還有一些。”

“恩,辛苦了,明早開會時細說。”

掛斷通訊,他給手機接上充電線置於床頭櫃, 側頭看向枕著胳膊望天花的唐喆學, 問:“想什麽呢?”

“在想真正的‘黎蘇’到底去哪了。”

唐喆學直言以對,搜查張露家時他就在考慮這個問題。以經驗判斷,那位曾經的鄉村教師很可能已經去世了, 否則張露不可能如此堂而皇之地占用她的身份這麽多年。目前所掌握的證據,只能把“齊露”買兇殺死婁棠這個罪名鑿實, 可被頂替身份的黎蘇,也該有個交代。

林冬默嘆了口氣:“也只能從張露嘴裏撬答案了, 前提是她肯說實話。”

“……”

唐喆學沒再接茬,側身摟住愛人的腰, 將臉埋進對方溫暖的懷抱。不可否認的是,查辦懸案的這些年來,不是所有的問題都能得到答案。有些人身上背著不止一起案子,但也許是不想承認,又或者是不願面對更多的審判,他們最終選擇將秘密帶進墳墓。就像那個把他們帶向“大狗”屍體的賀報喜,綁架殺人為非作歹,從來沒掙過一筆幹凈錢,難道潛逃多年就沒再背過人命?可他不說,警方不可能憑空變出具屍體讓他承認。

夜燈光朦朧地攏在背上,林冬蜷起身摟住愛人的肩頭,掌心撫過後腦,所觸皆是毛紮紮的倔強。他也想知道所有問題的答案,可這案子拖得太久,耗費了過多的人力物力。下午他和年美卿向方岳坤匯報調查所得,聽領導那意思,總結下來就是盡早結案,莫再旁生枝節。

難道真的沒有拓展的可能性了麽?不,他從殷霞對紅色燈塔的執著,以及她喊出的“我要找阿存”來判斷,當年杜存找到生母張露了,並同殷霞也相處了一段時間。所以答案未必只能從張露嘴裏撬出來,殷霞知道的可能遠比警方查到的多,問題在於,殷霞缺乏正常的溝通能力,問她問題很難得到回應。這也是為什麽他並不著急審訊張露的原因之一,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問錯問題,難堪的是警方自己。

思慮過度難免影響睡眠,入睡之後夢境層層疊疊,以至於林冬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夢裏還是身處現實,恍惚間又重回地下二層那間堆滿卷宗的懸案組辦公室——

咚咚,屋門被叩響,正伏案埋首於卷宗的人擡起臉,氣息漂浮地應了聲“進來”。來人是盛桂蘭,市局主管宣傳的副局長。在隊友出事之前,林冬只和她跳過一支舞,除此之外再無交集。而出事之後,一切對外公告和發布會都由她一手督辦,也因此有了共事的機會。

老實講,他不太喜歡和盛桂蘭打交道,過於強勢。原本他準備了很長一段致歉詞用於發布會,除了道歉,也飽含對七位戰友的緬懷。可盛桂蘭審過稿之後,嘁哩喀喳一頓刪,最後就給他留了一句話——“對於所發生的一切,我很抱歉”。如此輕描淡寫,莫說旁人聽了想打他,他自己都想抽自己幾巴掌。

對此,盛桂蘭的理由是:“事已至此,說再多都是廢話。”

他不願認可這種簡單粗暴的處理方式,但彼時的他已是個“罪人”,說話毫無分量,而是像個傀儡一般任人擺布。讓他道歉,那就道歉,讓他鞠躬,那就鞠躬,讓他獨守地下二層,那是上層能給予的最大的寬容。他無力為自己爭取哪怕一個字的公平,在很多人看來,比起逝去的戰友,他活著就是最大的不公。

“盛副局,”林冬禮貌起身,垂下眼,視線被濃睫所蓋,“這麽晚還沒下班?”

“晚?現在是上午九點半,你日子過糊塗了吧?”

盛桂蘭的語氣稱不上好,但也說不上挖苦。上下打量了一番,她眉頭微皺:“多久沒睡了?”

林冬苦笑,依然垂著眼:“……不知道……日子過糊塗了……”

皺巴巴的衣服、血絲滿布的眼、消瘦凹陷的臉頰和不健康的黑眼圈。眼見昔日耀眼的星辰如今淪落至此,盛桂蘭的面上劃過絲惋惜,語氣依舊強硬:“老方讓你在這待著,是怕你死哪臭了沒人發現,你別仗著隔壁是法醫室就這麽囂張。”

自出事後極少有人關心自己的生死,林冬不由自我打趣道:“至少祈老師核對死者身份時不用費勁。”

“我不希望在局裏看到案發現場。”盛桂蘭告知自己的底線,並放下枚U盤,“我剛整理資料找著的,有空看看吧,以後別老覺著我們宣傳拍點東西是為了歌功頌德、做面子工程了,這些影像,是金錢無法計量的珍貴。”

說完盛桂蘭果斷轉身走人,留那枚小巧的U盤靜靜地躺在一本泛黃的卷宗之上。林冬疑惑地伸出手,拿起U盤,反反覆覆辨認了一番,毫無頭緒。將U盤插進USB口,點開存儲界面,他看著屏幕上的視頻文件,鏡片後本已幹涸的雙眼再次盈滿熱意——是追查“毒蜂”的專案組成立之初的宣誓大會錄影,封面是全體專案組成員的合影,裏面就包括他已經逝去的七位戰友。

忽然間場景莫名變換,不再是地下二層的懸案組辦公室,而是唐喆學在家中為他貼心打造的書房,而那個多年來從沒有勇氣點開的視頻依然浮在筆記本電腦的顯示屏上。這一次,鼠標顫抖著點下,戰友們的音容笑貌瞬間重現,一切都仿如昨日。聽到齊昊的笑聲,他立刻回手捂住嘴,將愧疚與悔恨生生壓進喉嚨。盛桂蘭說的一點也沒錯,對他而言,這些影像有著金錢無法計量的珍貴。

驀地,肩頭傳來一絲暖意,是愛人的包容與支撐,還有無論何時何地都堅定的陪伴……

叮叮叮,鈴音響起,林冬驟然驚醒,本能抓起還在充電的手機:“餵?”

“林隊,不好意思打擾你睡覺了,剛發了你一張照片,我恢覆出來的短信記錄,你看一下,我覺著有問題。”

睡意幾乎秒散,林冬點開微信界面,看到了一條異常眼熟的短信息——眼鏡、燒鵝、面具……這是安排楊樹根接待那個給唐喆學背上開花的槍手所發的短信息!

“怎麽了?”唐喆學迷糊著抓過自己的手機——謔,淩晨兩點,秧子可夠勤快的。

林冬將短信展示給唐喆學。怪不得秧客麟過分勤勞,主要他提前交代過,有任何發現,第一時間通知自己。之前在楊樹根手機上看到的那條,因為號碼經過加密處理不能正常顯示,無法追蹤其來源。

看到短信內容,唐喆學也瞬間清醒——找了半天,合轍幕後主謀在這呢!

“她在謀劃什麽?”比起那個已經被特警崩了的槍手,唐喆學更關心張露的意圖,“不會是想走當年段海之的老路吧?”

“不應該,但……”

就這一條證據,林冬無法做出判斷,能肯定的是,這張露身上不止背著人命那麽簡單。另外還有一種可能性是,這短信不是她發的,而是之前用過這個手機的人。但不管是誰之前用過這個手機,又怎麽會知道當年段海之那個盜搶團夥所用暗語?所以,還是張露本人發的可能性最大。

見林冬翻身下床,唐喆學稍感詫異:“這大半夜的,你要去哪?”

“去提審張露。”

“現在?”

“對,現在。”

“……”

對於林冬的決策,唐喆學一向無條件執行。只是可憐貓兒子狗崽子了。他給老媽發了短信,拜托對方早晨過來接孩子。林靜雯起得早,一般五點半就醒了,收拾完了過來接孩子不會超過七點。其實說孩子可憐只是從唐喆學自己的角度出發,從冬冬和吉吉的親身體驗來說,跟著奶奶的生活水平比跟著他倆強得不是一星半點!

簡單洗漱過後,兩人匆匆趕回單位,將留置室的張露提進審訊室。這期間林冬還通知了年美卿,問對方是否有精力跟審訊,得到的答覆是必須跟。這姐姐壓根沒離開單位,反正辦公室有床,據說床單還是賈迎春親手給鋪的。

自打被拘,張露就沒合過眼,被提出來時面上浮出絲疲憊。而當林冬將秧客麟覆原出的短信息懟臉展示後,她面上的疲憊瞬間消散,語氣輕巧的:“我都不知道有這麽個手機的存在,可能是施明玨藏的吧。”

聽她提起施明玨,林冬嚴肅道:“別以為人死了,你就可以把罪過推到他身上。”

張露淡然一笑:“死了?屍體呢?林警官,你說話得有證據。”

“看來你處理的夠幹凈啊,就在一秒鐘之前,我還不確定施明玨死了。”

這才是林冬的真實意圖。施明玨死沒死,目前尚無確鑿的證據證明,而張露的態度則讓他確信,那小子死得連渣都不剩。正常來說,聽到一個自己認識的人死了,反應該是問發生了什麽事兒,可質疑警方沒屍體的,那只能說明嫌疑人處理得足夠幹凈,或者,自以為處理得足夠幹凈。

張露楞了一下,顯然是剛才沒反應過來林冬是在詐自己。不過也只是一瞬間的錯愕,她立刻又端起不屑的神情:“那小子欠了不少錢,要殺也輪不著我,我跟他之間,說白了也只是相互利用的關系,我一個獨居女人,找個小夥子在家壯膽撐門面,不為過吧?”

“你需要壯膽撐門面?買/兇/殺/人的時候不是挺有魄力?”林冬說著,“啪”的甩了她一張婁棠的入獄照,“我們抓到楊樹根了,他把你供出來了,齊、露。”

視線只在照片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張露揚起下巴:“我身份證上的名字是黎蘇。”

“身份證上叫什麽,無所謂,你堂嫂佟娜和殷霞就在招待所,她們都認出你來了。”林冬負手而立,垂眼看著這個“演技精湛”的女人,“我不管你叫什麽,張露,齊露,黎蘇,總而言之,你就是我要找的那個人。”

張露依舊坦然:“林警官,這世上長得像的人很多。”

“對,但你和黎蘇長的一點也不像。”林冬繼續給她展示黎蘇的照片,“知道我們為了摸清你的身份,跑了多遠的路,翻了多少資料麽?告訴你一件事,人只要活著,總會留下蛛絲馬跡,我們的工作就是順著這些蛛絲馬跡追尋事情的真相,張露,你可以不承認,以我們目前掌握的證據,零口供也可以送你上法庭。”

低頭看著真正的黎蘇的照片,張露的神情從不屑轉為凝重。警方的調查深度顯然超出了她所能預估的範圍,但從另一個方面講,她心理素質強大,此時不做回應只是需要時間來謀劃對策。

等了一會不見她說話,林冬換上付誠懇的語氣:“張露,我知道你少時的經歷,知道你為杜纜生過一個孩子,知道你曾用‘齊露’這個身份跟過段海之,更知道殷霞被婁棠侵犯,你隱忍多年,為她報仇雪恨,後面繼續用黎蘇的身份而活,說實話,我佩服你的耐心和謀劃能力,這些年我抓捕了不少懸案在逃嫌疑人,沒有一個能像你這麽步步為營的。”

隔壁跟審訊的年美卿聽了,低頭笑笑——這嘴,連嫌疑人都能哄得天花亂墜。

只不過張露並非哄兩句就能掏心掏肺的女人,但聽到林冬把自己的過去調查得這麽清楚,還是稍感意外。她定定地看著對方,少傾,一字一頓地問:“你們,找到我兒子了?”

當然沒有,但從她的疑問中,林冬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信息——有什麽事情,可能會牽扯上杜存。此時此刻他絕不能承認沒有杜存的消息,否則主動權就不在他手裏了。大腦飛速運轉,他孤註一擲道:“他去杜家老宅的事情,你知道麽?”

“……”

視線膠著片刻,張露冷下語氣:“不知道,我很多年沒他的消息了,如果你們找到他了,麻煩讓他給我請個好律師。”

“沒問題,那你回留置室繼續睡覺吧,明天還會有更高級的領導來審你。”

說著林冬瞇眼一笑,偏頭示意唐喆學可以走人了。賭一把,賭張露為了保住兒子,至少願意擔下一部分罪責。這女人身上有太多的秘密,黎蘇的下落、杜謝的死、失蹤的施明玨,還有那條新近挖掘出的暗號短信,能撬出一個是一個。

果然,看他和唐喆學收拾東西準備走人,張露的神情不再淡定,從年美卿的觀察來判斷,短短兩分鐘的工夫,她至少三次欲言又止。終於,在審訊室大門打開的瞬間,她促聲道:“黎蘇是被段海之殺的,我知道她埋在哪!”

這是找個自己不用擔責的事情轉移矛盾麽?年美卿微微松了口氣,不白熬夜,至少有進展了。

林冬聞言頓住腳步,回身看著呼吸略顯急促的張露,微微一笑——

“好,帶我去找她。”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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