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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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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早晨八點半, 踩著醫生查完房的點兒,於瑞福出現在了病房門口。林冬起身下床禮貌迎接,於瑞福見狀忙擡手又作勢壓了壓:“別起來, 靠著靠著。”

畢竟是當過些年領導的人, 舉手投足間免不了端著點架勢,同屋一陪床家屬混跡官場多年,打眼便看出於瑞福有點子身份, 主動起身搬過椅子讓座。於瑞福只是簡單客氣了一聲便坐下,望向林冬的眼中滿是關切:“哎呀小林啊,你看看你, 怎麽這麽不註意?工作是重要,但身體更重要不是?沒副好身體, 怎麽維護社會安定團結?怎麽為建設祖國添磚加瓦?”

林冬眨巴眨巴眼, 心說——廢話真多,上我這做報告來了?不過他還是耐著性子端起職業微笑:“小毛病,養幾天就好,多謝關心。”

“哦對, 這個, 我朋友給的,想著你病後體虛,正好補補, 提高提高免疫力。”

說著,於瑞福從外套兜裏摸出個扁而精致的盒子置於床頭櫃上。林冬側目而視, 透過玻璃盒面,看到一棵棵冬蟲夏草整齊排列。

——真夠下本錢的。

“於主任, 這個,我不能收, 收了就違規了。”

林冬淡笑以對,說著杵人肺管子的話,語氣卻盡顯真誠:“您還是拿回去自己泡水喝吧,聽人說,打年輕時您就一心撲在工作上,累出一身的病,才四十多歲就得一把把吃藥。”

“……”

於瑞福表情略尬,盡管林冬沒點名道姓,但還是攔不住他在心裏罵街——陳飛你個王八羔子,特麽的當年金山那一槍怎麽沒給你丫嘴崩了!

事實上他還真錯怪陳飛了,有關他當年的種種“光榮事跡”,全是他離開重案後從趙平生、曹翰群和付立新他們嘴裏傳出來的。陳飛是瞧不上他,但陳飛的脾氣是,不服打一架,打完完事,傳八卦?就沒那閑心。當然趙平生傳話是有目的性的,不像曹翰群付立新他們純屬茶餘飯後找樂子。於瑞福是被陳飛打走的,不把這哥們描繪成一個處處惹人嫌的廢柴,會顯得陳飛那一拳揍得不當不正。

要麽人老趙同志能越過陳飛穿白襯衫呢,心眼子多的,一個心室就能揣八百個。

彼此對視了片刻,林冬提議道:“於主任,陪我去外面走走吧。”

有些話,在病房裏不好說,人多嘴雜,鬼知道這屋裏待的都是什麽人。

“那你這輸液袋……”於瑞福遲疑了一瞬——總不會讓我給你拎著吧?那我這老胳膊別要了。

“護士站有移動輸液架,可以推著走。”

言語間林冬探身摘下輸液袋,側身下床,拎著奔了護士站。於瑞福起身跟上,走到病房門口才想起蟲草還放在桌上,猶豫片刻,咬咬牙,沒回頭去拿。老實說給林冬送禮,算他紆尊降貴了,但事情落在人家手上,這份血得出。

推著輸液架進了電梯,待轎廂門合攏的一瞬,林冬臉上笑容盡散,嚴肅道:“您是來問邦臣那案子吧?不好意思,我無可奉告。”

於瑞福沒言聲,靜靜地看著不銹鋼門上映出的影子,直到電梯門再次打開,兩人前後腳出電梯都保持著沈默。人走茶涼不是?小小一個副處,居然敢用這般語氣和他說話。然而大丈夫能屈能伸,他僅僅不爽了一小會,又端起隨意的態度,甚至自嘲了起來:“我知道,你們都瞧不上我,覺著我運氣比能力強,升官全靠拍馬屁,不過,小林啊,你好好想想,就算我真傻,領導們也傻麽?提拔一個廢物,對他們有什麽好處?”

滾輪擦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異響陣陣,和於瑞福的話一起敲進林冬的耳廓。他當然明白領導們不傻,於瑞福能混到和方岳坤一個級別,絕非純靠拍馬屁。只是迄今為止,他沒看到對方做出過什麽值得讓人驚嘆的成績,又或者是他不知道而已。

並肩走了一段,到小花壇邊上,見四下無人經過,於瑞福頓住腳步,同時示意林冬停下:“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小林,你是過來人,這句話,你該比誰都明白。”

面上掛笑,可林冬語氣不善:“所以您今天是特意來捅我肺管子的?趁我病要我命?”

“不至於,咱倆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的,”於瑞福輕扯了下嘴角,業已稀疏的花白頭發被春風吹得稍顯淩亂,“我想說的是,能幹,不一定能升,看看陳飛,看看賈迎春,看看羅家楠,再看看你自己,你們哪個拉出來不是功勞等身,結果呢?能幹的人一定有闖勁兒,可還有一個詞兒叫闖禍啊,小林,你好好琢磨琢磨,中文,博大精深吶。”

“謝謝您給我上語文課。”

林冬拖了把輸液架,以滾輪碾壓水泥地的動靜表達自己耐性不多。現在他大概知道領導看上於瑞福哪一點了——很會PUA別人,說那話猛一聽很有道理,並不自覺地對號入座,有壓制驕兵之能。比如用在他身上,確實有那麽點效果,因為他本來就是自卑和自負的結合體。但對於陳飛羅家楠那種活土匪效果就不大了,那倆屬於要是有人敢往他們身上抹屎,他們能讓對方舔了的主。

於瑞福皺眉笑笑:“又寒磣我是不是?我哪教的動你?你什麽學歷?我什麽學歷?”

“學歷不如經驗值錢。”

在體制內工作,學歷就像個隱形的幽靈,林冬深谙這一點。來新人了,問學歷,來領導了,偷著摸的查學歷,做出成績了,總會被誇一句“不愧是博士”,犯了錯,又被嗤之“還博士呢,就這點能耐?”。

有人說,直到退休的那一刻,這只幽靈都會如影隨形。

“好了好了,說正事。”

於瑞福擺擺手。拼嘴皮子,沒幾個人能拼得過林冬,這點自知之明他還有。聽說之前林白河都被林冬懟的沒話說,那可是總隊,換個人和林白河面對面,怕不是喘氣都得琢磨琢磨頻率對不對。

“老賈都跟我說了,邦臣那案子,我是覺著呢,有錯必糾,沒毛病,這也是一直以來貫徹的工作精神,不過……”他頓了頓,似是權衡了下措辭,“他參與刑訊逼供是事實吧?這可不能一筆勾銷了,林冬,我於瑞福辦的案子,別的不敢說,違規,絕對沒有。”

“沒人說您違規了。”

果然沒猜錯,林冬心說,是賈迎春給於瑞福“通風報信”來著。

於瑞福輕飄飄的:“啊,我知道,這不擔心有人拿這事兒做文章麽,我都退了,清清白白一輩子,別老了老了晚節不保。”

“嚴格意義上講,您得回避,問我關於案子的事即算違規,既然您這麽重視名節,我們之間的談話就不該再繼續。”

至此林冬不準備再和對方客氣,合著兜了那麽大一個圈子,是為了要他給自己托個底。盜竊和刑訊逼供本來就不能混為一談,他們翻的是盜竊案,至於刑訊逼供那事兒,碰都沒碰,說到底於瑞福這心算白操了。

面皮一緊,於瑞福剛想再解釋點什麽,卻看林冬從病號服兜裏掏出手機,遂欲言又止。電話是唐喆學打來的,給林冬匯報工作。按理說他不該打擾林冬養病,可事情有點子蹊蹺,思來想去決定還是先跟林冬通個氣——

“組長,出入境信息和買家信息對比有結果了,不過這人在省監服刑呢,已經一年多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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