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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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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聊到快兩點, 唐喆學實在扛不住了,可看胡澤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又拉不下臉來轟人家, 琢磨了好一會, 問:“你這麽晚不回家,你媳婦不催你啊?”

捏扁空啤酒聽扔進垃圾桶,胡澤張開五指, 反問:“你看我有戒痕麽?”

然後沒等唐喆學再說什麽,“咣當”往後一仰,一個人占了半張床。都是同學, 睡一個屋裏無可厚非,但唐喆學擔心林冬小心眼, 主動發消息過去說【狐貍準備睡我屋了, 我去跟岳林他們擠擠】。

本以為林冬睡了,沒想到那邊秒回:【不用,你累一天了,好好休息, 晚安】

唐喆學一開始還覺著林冬大度的有點過分, 不過轉念一想,嗨,跟胡澤睡一屋, 那不就跟羅家楠睡一屋一樣麽,本來就沒什麽可擔心的。再說誰還沒跟同事擠過一張床啊, 趕上條件不足的情況,男的女的照樣睡一個屋裏, 和衣而眠不就得了。

給林冬回了個【晚安,愛你】, 唐喆學歸攏了一番夜宵留下的垃圾,關燈上床。剛躺下,就聽旁邊“吱呀”一聲——胡澤翻了個身,保持側躺的姿勢,臉朝著唐喆學,眼睛依然閉著。窗外透進的光線灑在臉上,從細長的眼尾處拉出條陰影,此時的胡澤看上去毫無攻擊性,和之前在食雜店裏下黑手摁人時感覺判若兩人。

“不好意思,”他小聲說,“實在懶得回去了,蹭你半張床。”

“睡吧,咱倆就別客氣了。”

唐喆學大大方方的,爾後也翻過身,以背沖胡澤的姿勢闔目而眠。他在家時習慣睡左手邊,這樣臉沖著右邊剛好抱林冬。今天左邊被胡澤占了,可他早已習慣壓著右半邊胳膊睡,一沾枕頭本能尋找熟悉的姿勢。

不一會,床鋪的一側響起均勻的呼吸聲,另外一邊,本已閉上的狐貍眼緩緩睜開。微光勾勒出骨架寬闊肌肉飽滿的背影,望著多年前只能遠望、如今近在咫尺仍無法碰觸的人,胡澤無聲地嘆了口氣。學警時期的唐喆學陽光帥氣自信風趣,深受女孩子們的歡迎,而彼時的自己只能站在籃球場的樹蔭之下,遠遠看著姑娘們給汗水淋漓的校草遞礦泉水喝。他試過一次,鼓起勇氣混在女生堆裏遞上礦泉水瓶,卻不想被羅家楠一把薅了過去,喝完還把空瓶塞給他,一點不見外地來了聲“幫扔一下垃圾”。

要不是打不過羅家楠,他當時真得給對方一拳——使喚人使喚得也太他媽心安理得了吧!

好在這事兒只有他一個人想起來會尬,畢竟那個時候唐喆學被女生圍著,根本不會多看他一眼。只有在臨近期末考試需要突擊覆習之時,對方才會主動找他幫忙劃重點。問題找他劃重點的人很多,幾乎不會有和唐喆學單獨相處的時間。而且唐喆學擅長背書,基本問過一遍就不會再找他了,所以大部分時候他只能默默望著對方的背影。

過了這麽多年,青春的記憶業已冷卻,卻沒想到,在這無聲的夜裏又悄然炙熱了起來……

六點整,唐喆學被生物鐘叫醒,睜眼發現另外半邊床空了,不由埋怨自己這一覺睡得有點死。想想林冬差不多該起床遛狗了,先給對方發消息道早安,洗漱完畢再去隔壁拉上岳林晨跑。跑了十來分鐘,唐喆學遠遠看到胡澤在遛警犬,立刻加快速度追了上去。

“早!”追上胡澤,唐喆學的呼吸明顯比之前急促了幾許,“怎麽你遛警犬啊?訓導員呢?”

“我喜歡狗,家裏沒空養,只能擼警犬隊的。”胡澤邊跑邊回頭看了眼一臉苦大仇深的岳林,“你別跟著我跑了,我速度快。”

作為從學警時期就苦練長跑的人,胡澤說這話不算吹牛逼。別人遛狗那是被狗拖著跑,到胡澤這,是他拖著狗跑。跟著跑了一陣,唐喆學發現胡澤的速度不減反增,有點拿百米沖刺的速度跑長跑的勁頭。於是一場無聲的較量在兩人之間默默展開,始終保持齊頭並進的速度。結果苦了岳林了,一圈晨跑下來累得呼哧帶喘,到了招待所門口跟警犬對著“哈哈”。

暢快淋漓地出了身汗,胡澤氣息微促的:“你們先去吃早飯吧,技術那邊有消息我立刻通知你們。”

“你以後可別這麽跑了,狗受不了。”胸腔劇烈起伏,唐喆學委婉認輸,“你瞅瞅給孩子累的,哈喇子都喘出來了。”

岳林聞言趕緊擡手抹了把嘴角,還好,沒丟人丟到那個份上。完全沒想到這位狐貍隊長有那麽強的耐力,光看長相還以為是書生派。所以說看人不能只看外表,得處,得品,得共事,才能深入了解。

暫別胡澤和警犬,唐喆學回屋沖了個澡,然後叫上岳林和文英傑去吃早飯。岳林跑猛了,下樓梯時腿都有點抖,吃飯也沒啥胃口——運動過量,不餓。唐喆學是跑餓了,六個水煮蛋加一大碗餛飩,還幹了一籠小籠包。

吃完飯收拾收拾出門繼續盯張德康,同時要等胡澤那邊給消息。等到中午,胡澤的電話終於打了過來:“我們家技術幹活忒細,非得覆核好幾遍才肯出結果,摁了吧,是你們要找的人。”

“得,多謝。”

扣上電話,唐喆學給林冬發消息要手續,隨後推門下車,帶岳林和文英傑直奔木材加工廠。此時的張德康正在用電鋸切板子,胳膊上臉上滿是木屑,耳朵裏塞著防噪音的耳塞,所以唐喆學在身後喊了他三聲他都沒聽見。因著對方手裏有危險工具,唐喆學不好直接上手拍他,以免對方突然嚇一跳誤傷自己或他人,只能繞到他正面,頂著紛飛的木屑擡手示意他停下,先別幹了。

張德康見狀關停了電鋸,摘下耳機,問:“你們要訂板子?老板在二樓辦公室。”

“我們來找你。”唐喆學出示證件,視線掃過仍抓在張德康手裏的電鋸,稍事琢磨,更改掉先前準備好的說辭:“劉衛明,你認識麽?”

由於時間比較久遠,張德康想了好一陣才點點頭:“好多年前見過。”

“他死了,我們現在在調查這個案子,麻煩你,跟我們回去協助調查。”

“哈?死了?咋回事?”張德康面露詫異,然後又意識到了什麽,急切道:“不是,我都——都二十多年沒見過他了,你們問我,我什麽也不知道啊!”

“這個是正常的調查程序,麻煩你,跟我們走一趟。”

唐喆學手指微擡。一旁的岳林心領神會,借著撣木屑的動作,卸下張德康手中的“武器”。張德康一直沒反應過味來,直到被三個人帶到廠房門口才恍然回神,轉頭就要往裏走:“你們等會啊,我先去跟老板請個假。”

文英傑跨步堵住他的去路,嚴肅道:“你老板電話給我,我給他打。”

現在張德康意識到有什麽不對了——這仨警察把自己圍起來了,除了轉頭繼續朝前走,再無退路。然後他又想到剛才岳林主動提出幫自己拿電鋸的事兒,再看看警察們過分嚴肅的表情,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

“走。”唐喆學命令道。

“我真沒什麽可說的,”張德康的呼吸明顯急促了起來,“我最後一次見他,他還沒坐牢呢!”

“我知道,實際上我們是想問問你,有關你大姐張德芬事情。”現在對方手裏沒有“武器”,唐喆學可以直言不諱了,“張德康,你姐死了那麽多年了,你就沒想著,替她找找兇手?”

張德康的臉色“唰”的褪白,吭吭哧哧的:“……你們……你們警察都找……找不著……我能……我能幹點什麽……”

“能幹的不少,就從提供一下案發時你自己的行蹤開始。”

話音未落,唐喆學一把鉗住他的胳膊,態度強硬地拖向廠區之外。這一舉動引得木材廠工人們紛紛探頭探腦——警察來抓人了,新鮮事,錄個視頻。岳林見狀立馬要求他們放下手機。要說現在執法是越來越難,走哪手機懟臉拍到哪。

應胡澤的要求,唐喆學沒直接帶張德康回去而是扔進了縣公安局的審訊室。反正林冬可以遠程跟審訊,在哪審都一樣,而且趁熱打鐵效果好,不然回去路上耽擱幾小時,嫌疑人保不齊已經冷靜下來了。

站在單向玻璃後,胡澤盯著神色慌張的張德康,對唐喆學說:“我看這家夥長得不像殺人犯。”

知道他在開玩笑,唐喆學仍認真回道:“像不像的,憑證據說話。”

狐貍眼微斜:“除了指紋你們還有什麽證據?”

“沒了,現場連個多餘的鞋印都沒有。”

“……”

這就敢提人,行,不愧是林冬。胡澤默笑。說不了解林冬,只是沒共過事而已,人嘛還是打過照面的,只不過那個時候林冬風頭正盛,壓根不會註意到肩膀上只有一顆星星的他。至於林冬都經歷過什麽,他很清楚,說實話,是個牛人,但看上去貌似不怎麽好相處。剛唐喆學接通視頻之後,他湊過去打招呼,那邊的回應堪稱冷淡。

單向鏡的另一側,文英傑核對完身份信息後問張德康:“事發那天,你在哪?”

張德康咽了口唾沫:“跟村裏人打牌去了。”

“誰能證明?”

“能證明的都死了。”

“死無對證啊?”文英傑一拍指紋鑒定報告,“現在有證據顯示,你的指紋出現在案發現場,來,解釋解釋。”

“我去看過好幾次我姐,有我指紋不是太正常了?”張德康的眼神四下游移,“那是我姐,親姐,你們不能光憑幾個指紋就說我殺了她啊!”

“我說你殺她了麽?這麽著急撇清關系幹嘛?現在讓你說明的是,案發當日的行蹤!”

文英傑直直盯著對方,以制造壓迫感。林冬要求速戰速決,本以為張德康扛不住幾句,沒想到還挺油滑。也是,二十多年都沒被揪出來,以為這次也能僥幸逃脫。

張德康終於擺正視線,堅持道:“我說了,我去打牌了!”

“你那時欠了多少賭債?”文英傑順著他的回答繼續挖坑。

“啊?我——”

“你外甥說,你經常問你姐夫趙歡禧拿錢還賭債。”

“——”

張德康卡了下殼,眼珠一轉,抵賴道:“趙真禹那會才多大?他知道個屁!我那是為我自己要錢麽!?我是為我姐!警察同志,趙歡禧跟陳芳華不清不楚的,你們該查的是他,我知道他嫌我姐長得不好看,又矮,娶我姐的時候一分錢彩禮都沒出,白落一伺候他那癱子爹的保姆!我問他要錢是怕他以後跟那娘們跑了,回頭把孩子甩給我姐,孤兒寡母的我總得給他們留點存項!”

眼看張德康越說越順溜,那話編的,一句接一句,文英傑並沒著急挑破:“那他給你的錢,你後來給趙真禹了麽?”

“……沒……”

“為什麽不給?”

“我姐都沒了,那是他們老趙家的種,我為什麽要替他養兒子?”張德康偏頭呸了一聲,“不要臉!我姐屍骨未寒,他就又和陳芳華搞一塊去了,我跟你說,就那陳芳華也不是什麽好玩意,她老公常年不在家,她晚上就跟女婿劉衛明睡一張床,我姐都告訴我了!她們家也亂著呢,那小崽子是她女兒和繼父生的雜種!”

文英傑眉峰一挑:“既然你知道這麽多內幕,當時警察走訪你的時候,為什麽沒和警察說?”

張德康的氣焰忽然矮了幾分,又磕巴上了:“……我……我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事關你姐的生死,你就不想替她沈冤昭雪?”

“我怕牽扯上我,就陳芳華那老公,禹強?他是毒販!被抓了!他給我過錢,當時好多人都從他手裏領過錢!我要知道那錢是販毒得來的,我一分不要!”

“你還挺有正義感。”

“那玩意能害人家破人亡啊!”得了認可,張德康順勢支棱了起來,“我覺得我姐沒白死,要不是她出事兒,警察能去搜查陳芳華家?能發現禹強藏的毒品?這就叫天意!該著他吃花生米!不就趁倆破錢麽!你看給陳芳華嘚瑟的!進她家還必須得換鞋!我特麽在地裏幹了半輩子,誰不是一腳的泥,就她愛幹凈!不想想那地板都是我姐跪著一寸一寸擦出來的!”

“所以案發那天你是換了拖鞋才進屋的。”

“對啊,我——”

審訊室內忽然陷入一片死寂。單向鏡的另一側,胡澤輕吹了聲口哨:“牛、逼,這就掏出來了。”

唐喆學心裏美,面上不動聲色,嘴上使勁往林冬臉上貼金:“這是懸案的基本功,我們組長訓練出來的。”

“我可聽著呢,”林冬的聲音從視頻中傳出,“告訴英傑,趁熱打鐵,別讓張德康有反應的工夫。”

唐喆學依言照辦。一旦把真話掏出來,任憑嫌疑人如何解釋也說不清了,後續審訊中,文英傑以摧枯拉朽之勢攻破了張德康的心理防線——

案發那天,張德康是去問姐姐要錢的,張德芬不給,姐弟倆就吵了起來。吵到激動之處,張德康嘴一滑,給姐夫趙歡禧和陳芳華的事兒禿嚕出去了,氣得張德芬當場就要去找趙歡禧對質。問題張德康答應姐夫要保密,畢竟人家一個月給他三百塊錢封口費呢,死活攔著大姐不讓去。當時張德芬正在弄針線活,抄起剪刀朝弟弟虛晃了一下,張德康怕她傷著自己,劈手奪下剪刀,一下松開了拖著張德芬的手。張德芬轉頭就往出跑,他在後面追,沒想到穿不慣拖鞋,一猛子給自己絆住了,噗通,連大姐一起撲倒在地,於是那把剪刀就此插在了張德芬的背上。

眼瞅著大姐嘴角湧出血沫,只有出氣沒有進氣的樣子,張德康徹底慌了,第一反應不是救人而是逃跑。跑下樓正撞上陳芳華的傻閨女坐客廳裏看動畫片,他嚇了一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這一摔,摔回點良知,他意識到自己不能就這麽逃走,趕緊返回樓上。可此時的張德芬已經不動了,張德康伸手探向口鼻,發現一點氣兒都沒有,自知大錯已鑄無力回天。他跪在地上一個勁兒給姐姐磕頭,又聽見傻丫頭和禹強生的兒子在屋裏哭,想想自己欠下的賭債,幹脆一不做二不休,抱起那孩子翻窗跑了出去。

提到孩子,他嘆道:“我把那小雜種賣了,賣了八千塊錢……跟我一起打牌的就有一個人販子……我欠他錢,直接拿孩子抵了……我後來找過他,想把孩子贖回來,可他跟我說,孩子已經死了,剛賣給一家人就得了肺炎,為此他還退了那家人五千塊錢,這筆買賣做得虧大了……我覺著,這也是天意吧,禹強販毒害人,老天爺就讓他斷子絕孫……”

“那麽小的孩子有什麽錯呢?報應也不該報應在他身上,真特麽會給自己找臺階下。”

單向鏡後,唐喆學聽到胡澤恨聲而罵,擡起手,安慰性地拍拍肩。他知道,胡澤恨的不是禹強也不是張德康,而是幼時拐走自己的人販子。沒人知道被拐那些年胡澤經歷了什麽,被解救回來之後他什麽都不說,父母更不希望他回憶那段不愉快的經歷,所以從不追問。

鏡頭裏的林冬看他倆的互動一清二楚,不由眉頭微皺。沒來得及打破那稍顯暧昧的氣氛,忽看手機冒出條信息提示,點開後告知唐喆學:“二吉,審完盡快押回來,老杜找我,先掛了。”

“行,你忙。”

“開車慢點,註意安全。”

用比領導關心下屬更親切的語氣叮囑過唐喆學,林冬掛斷通訊後忽然覺得自己彰顯占有欲彰顯得可能不是個地方。不過另一個事實是,他對胡澤的觀感不是很好,莫名有種領地裏多了個入侵者的感覺。

收拾好心情,下樓去找杜海威。進鑒證辦公室,他站到對方身後,問:“找我什麽事?”

杜海威展示給他:“你看這兩張指紋對比的三級特征分析。”

三級特征是對指紋二級特征的補充,林冬有所了解,但這屬於近些年來比較新的指紋鑒定研究方向,連定義都沒有統一的標準,現在讓他獨立分析,著實有點強人所難。聽他半天沒動靜,杜海威幹脆直接給答案:“看,這是從物證上提取的指紋原片,這是邦臣被捕後采集的指紋,之前電子化時分辨率不夠,圖像相對來說比較模糊,用1200DPI掃描原件重新進行二級和三級特征分析,結果是……有、偏、差。”

“???????”

這一刻,什麽狐貍松鼠的,全都被林冬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第九卷·完】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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