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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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四目相對, 林冬說不上什麽滋味的:“現實版的無間道?”

“那是拍電影,普通人的日子哪有那麽戲劇性。”

陳嘉勝不置可否地聳了下肩,轉頭繼續朝辦公樓大門走去。莊羽比他們遲了幾步, 卻也聽到了二人間的對話, 和林冬詫異對視了兩秒,並肩跟上。陳嘉勝在職期間風評極佳,大小功勳拿到手軟。再說禹強很早就死了, 那時的陳嘉勝甚至還沒開始幹緝毒,至少從莊羽識人的經驗來看,對方該不至於是現實版的“劉建明”。

不過他在禹強死前去看守所見過對方也是事實, 而且見完之後沒多久禹強就“病”死了,都沒等到死刑覆核通知下來。正因為有這個情況, 莊羽才會答應林冬出面把陳嘉勝喊來局裏。回想當年, 因為自己的耿直和對譚曉光的信任,錯手將對方送進了監獄,如今似乎又有歷史重演之勢。當然他相信譚曉光是有前提的,倆人的關系在那擺著, 對於陳嘉勝, 他是從同為緝毒警的角度出發,願意在一切真相大白之前保持“疑罪從無”的態度。

進電梯上六樓,到了空無一人的懸案組辦公室, 陳嘉勝選了文英傑那張桌子坐下,隨手摸出煙, 問:“能抽麽?”

按規定,不能, 但特殊情況,林冬垂眼默許, 和莊羽一左一右坐到對面。啪的,火機彈開,煙霧隨著嘆息一同呼出——

“我殺人了,”陳嘉勝說,“我一上手就知道劉衛明沒死,三四個小時了,正常情況下該硬了,但當時那個情況,我就算抽身也已經來不及了,再說那小子原本就是個毒販,送他下去,也算我對得起自己曾經的工作。”

莊羽輕嘆:“可他已經服刑完畢了,嘉勝,你再恨毒販,也不該執行私刑。”

陳嘉勝輕笑了一聲,隨著笑音吐了個“艹”字出來,隨即視線一凜,瞪向莊羽:“莊處,你抓過的毒販裏,有洗心革面的沒?哪怕一個,你給我說出名字來。”

“……”

莊羽無言以對。別人抓的有沒有,他不知道,但自己手裏沒有,一個都沒有。有些出來就重操舊業,有些能堅持長點,老實個三五年,但最終的結局大同小異,不是抽死了就是再次以販養吸。至於那些自己不沾但賣給別人的,呵,要麽死刑,要麽還跟大牢裏蹲著呢。

壓根沒指望聽到他的答案,陳嘉勝斂起攻擊性,隨意道:“林隊,具體發生了什麽,你得問高偉,我能說的就是,我到的時候劉衛明已經摸不到呼吸心跳了,我確實一開始以為他死了,可拉到處理屍體的地方,開車開了將近三個小時,他沒硬,我就發現不對勁了,但我就算當時把高偉抓了報警處理,我也得被算是犯罪中止,到法院是得這麽判吧?”

“那樣你頂多是個緩刑。”林冬的語氣不無惋惜,“而且如果當時你就報警,算有立功情節,甚至有可能不追究刑事責任。”

陳嘉勝不耐擺手:“甭跟我說那個,我知道咱這系統怎麽運作的,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實話告訴你們,劉衛明出獄之後就找上我了,他威脅我,說要把我原來拿過禹強錢的事兒捅到紀委那去,讓上面辦我,除非我給他一百萬。”

一百萬?真是獅子大開口。林冬轉頭問莊羽:“現在讓你拿一百萬出來,你拿得出來麽?”

“別給我下套。”莊羽白了他一眼,轉向陳嘉勝:“那就說說你和禹強之間的事情吧。”

“我從十二歲起,陳芳華就開始給我錢了,說是她老公掙的錢,她沒兒子就一個傻丫頭,將來指望我給她養老送終,”陳嘉勝坦誠以對,“我家窮,爹死媽改嫁,爺爺有病下不了床,奶奶是個瞎子,叔叔嬸嬸一分錢贍養費不給,讀完小學該去初中報道了,家裏拿不出二百塊錢學費,要不是陳芳華和禹強,我就輟學了。”

想起高偉說的,禹強在親朋眼裏是個大善人,林冬不禁有些糾結。禹強販毒必然是死罪,可從另一個角度講,他的資助確實改變了某些人的命運。話說回來,如果只是青少年時期接受毒販的資助且沒有幫助對方實施過犯罪行為,陳嘉勝萬不至於被劉衛明威脅,規定再嚴也不會砍向一個孩子。

“你工作之後還繼續接受禹強的資助?”他問。

陳嘉勝狠狠吸了幾口煙,沈默片刻,愧疚道:“我喜歡上了一個姑娘,她家世很好,工作也體面,追她的人很多,我一個剛參加工作的窮小子,根本沒機會競爭……我那時不知道禹強在販毒,他給錢,我就拿著了,帶姑娘逛街,給她買衣服,買吃的,買禮物去她家看她父母,後來我倆談朋友了,她父母就提出讓我在城裏買房,可我哪買的起啊!我只能去找陳芳華,想問她借五萬塊錢付個首付,她說這麽多錢得等禹強回來再說,再後面禹強被抓了,我才知道原來他在販毒……我當時還有點慶幸,慶幸沒拿那麽多錢,不然有朝一日他要求我做內應,我都不知道該如何應對……當然對象也吹了,可她當時已經懷孕了,她爸媽得知我買不起房,轉頭就讓她把孩子給打了……你們說,我特麽能不恨毒販麽?”

林冬和莊羽對視一眼,都感覺這事兒說到底該怪嫌貧愛富的丈母娘和老丈人。難怪陳嘉勝拖到三十大幾才結婚,年輕時受的情傷烙印進了骨子裏,再多的功勳也比不上一套房子有底氣。

人吶,有時候就是這麽現實。

然而陳嘉勝再委屈也已經犯了不該犯的錯誤,好在有自首情節,可以輕判。這歸檢察院和法院,眼下林冬的重點是:“陳芳華有沒有參與販毒?”

陳嘉勝果斷道:“於主任找我盯了她一段時間,沒有發現異常情況。”

“於瑞福?”

“恩。”

“你怎麽跟他扯上關系的?”

“他查到我和陳芳華有親戚關系,知道我能接近她。”提到於瑞福,陳嘉勝的語氣平和了幾許,“我知道他口碑不怎麽好,但實際上他只是缺乏基層經驗,人嘛倒不壞,調查是秘密進行的,沒上報,所有經費都他自己出,後來他還幫我調動關系,從派出所去了分局,真的,要靠我自己幹,不知道得到什麽時候才有出頭的機會。”

“機會是給有準備的人的,”莊羽雖不認同陳嘉勝所犯之事,但衷心承認對方的能力,“嘉勝,你能幹到嘉陵分局緝毒一把手的位置,是靠你自己的本事掙來的。”

“有什麽用呢?一朝打回解放前。”陳嘉勝悵然而嘆,“劉衛明找完我之後,我想,與其被對方拿捏不如自己承認,就去找上面交代問題了,內退是我自己提的,本來於主任是要幫我調去基層搞禁毒宣傳,我想算了,都到這份上了,去了也是讓人家笑話。”

就沒聽過有人說於瑞福好話,林冬難免詫異:“他對你還挺好。”

陳嘉勝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恩,我老婆就是他給介紹的。”

得誰的好處替誰說話,沒毛病。林冬點點頭,又問:“禹強提出重審要求之後,也是於瑞福讓你去見他的?”

“不是,是陳芳華要我去的。”

“她讓你見禹強,說什麽?”

“就說一些送行的話,當時看守所不讓親屬會面,”陳嘉勝說著一頓,“事實上於主任就是因為我去看禹強才查我的,查出我和陳芳華有親屬關系,後面讓我去盯的陳芳華。”

所以禹強的死壓根沒於瑞福什麽事?林冬慶幸之餘仍有疑惑:“那禹強的死因是?”

“不說是病死的麽?”陳嘉勝對此毫不懷疑,“我去看他的時候,腳上戴鐐銬的地方爛得見骨了卻沒人給治,畢竟是個死刑犯,就等死刑覆核通知了。”

“他以前有什麽病?”

“不知道,但我見他的時候嚇一跳,起碼瘦了四五十斤,人都脫相了。”

林冬擡手示意他等等,然後一個電話打給祈銘。聽完林冬的轉述,祈銘讓打開外放,問陳嘉勝:“你會見死者時,他有沒有多次要求喝水?”

“有。”陳嘉勝篤定道,“面見半小時,喝了五次水上了三次廁所。”

“他說話有沒有口氣。”

“有股子爛蘋果味兒。”

“多飲多尿,呼吸或者排尿有爛蘋果味都是糖尿病的典型癥狀,持續高血糖會導致AGES生成,誘導內皮細胞雕亡,使血管內皮結構受到損傷,從而破壞血管壁的完整性,因此死者腳部的傷口難以愈合,而當出現這種情況時,說明死者的血糖值已到了非常危險的地步,這會引發DKA、高滲昏迷、電解質紊亂,進而導致休克、心律失常、多臟器衰竭等情況,搶救不及時極有可能死亡。”

什麽AGES、DKA、高滲的,陳嘉勝完全沒聽懂。不過一通專業輸出下來,讓他都忘了自己是來自首的,不禁好奇道:“您是?”

“市局特聘法醫。”

“難怪如此專業,失敬。”

哪知祈銘沒理他這茬——被誇太多已經毫無波瀾——轉而要求林冬:“這份屍檢報告,你給我找出來,我看看判斷是否有偏差。”

“你說的一定對。”

林冬不是為了認可對方,實在是不想去司法鑒定中心翻箱子。而且翻不翻得著還有待商榷,糖尿病能拖到病死的,大概率是看守所沒及時送在押人員就醫。這事兒還得往上報,又是得罪人的差事。另外不得不提一嘴於瑞福的狗屎運,原單位出事兒,可他已經挪窩了。

那邊不依不饒:“我要對自己說過的每一個字負責。”

“……行吧,等我忙完幫你找。”

有那麽一瞬間,林冬無比後悔打這個電話——招什麽招?招起來了還得負責善後,看祈銘這個欲求不滿到到處找事兒幹的勁頭,八成是羅家楠走之前沒預支差旅費?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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