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六章

關燈
第一百五十六章

咚, 咚。

禮貌叩響辦公室大門,聽到裏面傳出“進來”的應答,林冬擰動把手推門進屋。眼前所見令他稍感意外, 辦公室裏除了於欣烈外, 還有政法委秦副書記、省高檢常副檢,以及紀委的程主任。電話裏於欣烈說的是私下裏談談,畢竟林冬對於瑞福只是有所懷疑, 查明事實真相前不宜大肆宣揚,但這種大佬齊聚的陣仗明顯和“私下裏”沾不上邊。然而也只是零點幾秒的遲疑,他拔直身形擡臂敬禮, 坦然面對接下來有可能拋出的任何問題。

於欣烈擡擡手,示意他坐下。領導不發問, 林冬一個字都不會說, 坐下後和旁邊的程主任點了下頭,以示禮貌。沒記錯的話,這位程主任曾和於瑞福共事過,算不得上下級但交情貌似也還過得去, 畢竟不惹事的都是好同志。

“小林, 你這頭發怎麽不染染啊?這麽出門多紮眼。” 程主任說話時笑瞇瞇的,一臉佛像,然而大家背地裏都喊他“笑面虎”。幹的就是挑毛病的活兒, 怎麽可能是善人?

不等林冬出言解釋,常副檢挑剔道:“老程, 人家林隊這是個人標識,年輕人就講究個性化, 再說又不犯紀律,吹毛求疵, 職業病吧你。”

“行了,老常,你也是職業病,到哪都得找人擡杠,”秦副書記明晃晃地拉偏架,“人家林冬來找於廳辦正事的,哪有閑工夫聽你們兩個老家夥打嘴炮,林冬,別搭理他們,有事兒說事兒。”

說什麽啊我?林冬將視線投向於欣烈,征詢對方的意見。以前他從不會事事過問於欣烈的意見,主要是沒那個必要。可自打出了林陽的事情之後,於欣烈盯他不是一星半點的緊,之前還安插了秧客麟這枚“釘子”在他身邊,事無巨細地匯報他的動向和決策。後面他幹脆不假裝天真了,早請示晚匯報,只要於欣烈不覺著煩,電話打得比給方岳坤匯報工作還勤快。

於欣烈淡淡一笑:“都是老領導,能跟我說的,他們一樣聽。”

領導說的話,得琢磨著聽,這本事林冬打從進入職場的第一天起就有。稍事考量,他隱去了必要信息,挑挑揀揀地闡述了自己的懷疑。沒提於瑞福的名字,沒提到底是哪起案子,只說翻舊案翻出了可能存在的違規甚至違法犯罪行為,且涉事人員級別不低,前來請示領導下一步的工作方向。

聽林冬說完,程主任笑意更盛:“小林啊小林,你這帶的不是懸案組,是錦衣衛吶,藏多深的問題都能被你挖出來,誒,你就不怕走路上被人套麻袋?”

面對既褒又貶的問題,林冬以自我調侃的語氣應對:“怕的話,我早去投奔常檢了,聽姜彬說,自從反貪局和紀委合並之後,各級檢察院空出好多辦公室,雖然我不是應屆生,但內部轉崗應該不難。”

“沒問題,只要你肯來,我直接發調令給老方。”常副檢豪氣接茬。人才嘛,不嫌多,就算林冬過去口碑不佳,近幾年的成績卻是有目共睹,墻角擺在眼前,不挖一下都對不起砌墻的於欣烈。

於欣烈探身向前,“嗙”的拍了把常副檢的腿,假意不爽:“我還沒死呢,你發調令給老方管蛋用?”

一旁的程主任端著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語氣嘲笑道:“老常,看見了吧,利益當前,哪有永遠的朋友。”

秦副書記站起身,打斷幾個老家夥的“不正經”:“行了你們,人林冬還在這呢,傳出去像什麽話?”

林冬立馬擡手做出捂嘴的動作。身為八卦收集器,他可以存儲海量信息,但絕不會有任何不利於領導形象的消息漏出去。再說老頭子們剛才說的話,要是只當插科打諢可就太幼稚了,有一個算一個,連標點符號都算上,無一不在提醒他“慎重處理”。

“你們先去吃飯吧,我再跟林隊聊會。”

於欣烈不動聲色地下了“逐客令”。他也沒想到今天這幾個老家夥突然一起冒出來了,還好林冬反應迅速,具體細節一點沒漏。估計這幾個回去之後該私下裏打電話跟他掃聽消息了。原則就是,沒有確鑿的證據之前,誰也別想從他嘴裏撬出一個字來!

等領導們都走了,林冬長長順出口氣,緩了緩情緒,問:“您這屋裏今天唱的是哪出?群英會?”

“大人的事兒小孩少打聽,”不管對上對下還是對同級,於欣烈的保密工作素來一視同仁,“說正經的,於瑞福那事兒,你有幾成把握?”

“沒把握,”林冬實話實說,“就是覺得太湊巧了,而且禹強的屍檢報告沒錄入系統,我還得去司法鑒定中心調。”

事發時尚未普及電子化系統,早期資料都在各部門的檔案庫裏,可翻箱子?林冬已經做好了今天回不去家的準備。重要的是,他沒手續,人家肯不肯讓他翻還是個問題,所以得得到於欣烈的首肯。領導批個條子,能省他不少腦細胞。

然而於欣烈看上去並不準備給他批條子,聽完他的回答,屈指輕敲沙發扶手,凝神思考。林冬也不說話了,敲出煙來默默點上。不給領導讓煙是因為對方戒了,但不介意他抽。剛跟那幾位領導共處一室,各種明敲暗打,即便嘴巧如他也得掂量好出口的每一個字。腦細胞過度活躍,能量消耗極大,現在感覺有點餓了。

許久,於欣烈手指一頓,道:“你呢,先查案子,如果事情真有蹊蹺,你查著查著,證據自然會出現,有了證據也好繼續跟上面談。”

林冬沒言聲,只是點了下頭表示“收到”。說他狐貍的,那得看跟誰學的。查了這麽些年的懸案,但凡涉及高級別領導的問題,沒有實打實的證據拍到眼前,老頭兒輕易不表態。雖說於瑞福和於欣烈一個姓,外界也一直傳他倆是一家,再搭上於欣烈是系統裏出了名的護犢子,所以有人就說,於瑞福能平步青雲全靠這層親戚關系。但實際倆人上真沒有血緣關系,撐死了五百年前是一家。

看出林冬有點不太樂意,於欣烈硬生生將話題扯開:“老方最近還好?羅家楠陳飛他們沒給他添堵吧?”

“挺好,昨兒測血壓一百八,對他來說算正常水平。”

“……”

老於同志小幅度地倒抽了口冷氣——這家夥,離死不遠了。

尬聊了一刻鐘,林冬看時間已經到午飯點了,站起身:“那幾位老領導還等著您吃午飯呢吧?我先回去了。”

“恩,路上註意著點。”

於欣烈沒像以往那樣留他一起吃飯,畢竟自己還有一大攤子爛事兒要處理。

下樓上車,林冬開出省廳大院,到路邊能停車的地方停下,拿出手機給姜彬回電話。從特麽半個小時以前就開始震他,震了好幾回,他不接也不知道發個信息,看起來不是什麽火燒屁股的急事。按照姜彬以往的尿性,八成是有什麽奇葩消息要分享。

“你找我?”

“對對對,老林你聽我跟你說,今兒開庭——哈哈哈哈哈哈——”

電話剛一接通,就聽姜彬那邊發出陣狂笑。林冬下意識地摘下耳機,緩了緩重新戴上,結果那邊還沒笑夠,聽動靜有點要過去的節奏。等到不耐煩,他強制打斷;“有事兒說,我在省廳門口停著呢,一會該有人過來轟我了。”

“不是,我真的,我跟你說,就剛才——哈哈哈哈——內個誰,你們祈老師,給雷智敏都懟靜音了——哈哈哈哈哈——”

啥玩意?林冬深感詫異。要說祈銘給別人懟靜音,那是常態,懟雷智敏?姜彬那號稱檢察院第一名嘴的嘴都未必能有這功能。

“怎麽個情況?”八卦之心,人皆有之,他也不能免俗。

“哈哈哈哈,今兒庭審,專家證人出庭,你們祈老師在接受辯方質證的環節,被雷智敏懟臉質疑證據汙染的事情,當場炸毛了。”

“呃……那不奇怪。”

“是,我知道他不喜歡被別人質疑專業性,但是他懟雷智敏的那段話,我真——哈哈哈哈——”姜彬屬於笑起來停不住那種體質,好容易停下了卻缺氧了,還得緩一緩,“不是你等會,我喘口氣喘口氣——”

林冬都嫌他磨嘰:“去吸個氧吧你。”

“不用不用,”那邊好像是喝了口水還是幹嘛的,有吞咽聲,“內什麽,祈銘當場就從證人席上站起來了,沖雷智敏劈頭蓋臉一頓輸出……”

祈銘當時的原話是:“檢驗環境嚴格符合《法醫物證實驗室汙染防控技術規範(SF/T 0129-2023)》要求!施工錢我出的!監理我找的!你不信,自己找專家去覆核!”

林冬聽完也有點想樂,最後還是忍住了,平淡道:“這下雷智敏知道老套路不管用了吧?”

“豈止是不管用,我看他臉都憋紅了!”魔性笑聲再次響起,“哈哈哈,祈銘真是嚴謹到變態,括號都給他念出來了!現場法官書記員法警,連被告都跟著樂!”

這下林冬徹底忍不住了,也跟著笑出了聲:“那雷智敏不是被懟到臉紅,是憋笑憋的吧?”

“我估計也是,”姜彬說話帶上了鼻音,眼淚都笑出來了,“說實話,今兒這事兒能列入我經歷過的奇葩庭審TOP前三!”

才前三?那第一第二得多奇葩?林冬笑而皺眉——比唐喆學經歷過的、給法官遞擦鼻涕紙那個還可樂?

TBC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