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關燈
第106章

至此,所有傅棲眠所作的努力,都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閉環。

《無限謎團》中,在那艘永不停歇的游輪中所發生的事情,都在現實中得到了映射。

傅棲眠不覺得這樣處心積慮的影射是無用功,只有心裏有鬼的人親身走過了這樣的劇情,並且經歷不好的結局,才會慌不擇路,露出破綻。

最新的一條帖子,圖片上是薛付之和江煥誠雙雙被遣送回國,在海關警察押送下走下飛機的畫面,也不知是不是攝像者有意為之,角度竟然和《無限謎團》最後江煥誠被拷下船時一模一樣。

看到這裏,傅棲眠已經不打算再去管這些事情了,他將手機窗口退回桌面,然後按下電源鍵,黑屏。

就在他準備再次躺下閉上眼的時候,臥室的門被推開,傅桓燁輕手輕腳地進來,按照慣例,他的手上端著一份愛心早餐,都是傅棲眠喜歡的樣式。

在這樣的異國小島上,能吃到傅棲眠喜歡的蝦餃,確實不容易,傅桓燁一定也是花了一番心思的。

進來的時候,傅桓燁一眼便與床上半躺著的傅棲眠對視,眼神不經意間掃過被子上的手機,清楚傅棲眠已經知道了國內傳來的那些消息。

明明自己還睡眼惺忪,卻已經迫不及待地打開了手機——這樣的傅棲眠,讓傅桓燁覺得十分可愛。

他將早餐放在床頭櫃上,沒有著急讓傅棲眠吃,而是在青年喝過一口水後,輕輕吻了吻眼前光潔白皙的額頭。

只是蜻蜓點水般的一吻,甚至沒有觸碰到嘴唇,卻包含了千言萬語。

他們眼中映著彼此的身影,相顧無言,下一秒,便如釋重負似的,顫抖著深深擁住了對方。

“……我們終於要贏了,對嗎?”

***

冬至很快就過去,太陽直射在北半球雲城的時間越來越長,白晝漸漸吞沒了黑夜原本的位置。

但天氣還是有些寒冷,雲城甚至還沒有到要下大雪的時候,於是傅棲眠便繼續和家人待在小島上取暖。

接近新年,島上的游客將會越來越多,像遷徙而來的候鳥一樣。

只是有些人,終歸是逃不出雲城的。

盡管人還在度假,但有傅桓燁和私家偵探在,關於雲城那邊的消息,傅棲眠知道得一點也不少。

作為年輕的掌權人,傅桓燁的雷霆手段並不只是說說而已,雖然跟其他人一樣在度假,但工作一樣也沒有落下,還抽空將k先生那些還留在傅氏的殘餘勢力清掃一空。

至於江煥誠和薛付之,因為涉案人員較多且金額巨大,要查起來,也絕對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完成的。

薛付之在拘留了幾天後因為有嚴重的精神問題,警方不認為有作案動機和作案手段,且很明顯是被誣陷為法人,所以象征性地沒收所有流動資產,又凍結了剩下部分後,被放了出去。

但如果他再有過激行為,將會被強制性送進精神病院呆一輩子。

——精神病院的日子可沒有先前他呆的傅氏療養院那麽好過,跟坐牢也差不多了。

至於江煥誠,他作為在黑白兩道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油條,不能說全身而退,但狡兔三窟的本事還是有一點的。

同樣是在拘留了十幾天後,有人以本案主犯的名義自首,很快又有許多人主動投案,很明顯是抱著把江煥誠摘出去的目的來的。

為了保證司法公正性,警方那邊迫於壓力,只能先把江煥誠放出去,但要持續接受觀察。

這樣的結果聽上去,似乎有些不痛不癢,就連私家偵探都覺得有些氣不過。

[私家偵探]:小少爺,下一步怎麽辦?

[私家偵探]:按照江煥誠的一貫思路,他下一步很可能會找機會逃往海外,到時候要想將其繩之以法,就更加難上加難了。

傅棲眠知道私家偵探在擔心什麽——不過,他倒是沒有那麽著急。

實際上,他還有些巴不得江煥誠耍這些小聰明。

這樣一來,不等法律制裁,江煥誠就有可能更快自取滅亡。

[傅棲眠]:沒事,你繼續跟著他們兩個人,和我回報動向就行。

[私家偵探]:好。

[私家偵探]:對了,前幾天把薛付之保釋出來的,不是薛家人,而是他的親生父母。

“……哦?”傅棲眠懶洋洋地側臥在沙發上,饒有趣味地吹了吹額前散落的卷發。

***

“之之啊,你究竟想起來沒有啊?”

雲城某處廉租房內,十幾戶人家擠在一起居住,各自占據著十幾平米大小的空間,覆雜的氣味在狹小的角落發酵,擠擠攘攘,爭先恐後地鉆進鼻腔內,攻擊著薛付之的嗅覺系統。

十分難聞。

薛付之看著不停在他面前晃來晃去的親生母親,心中煩躁無比。

幾天前,當警方說他可以被保釋出去時,還是激動的——第一時間,他想到了聯系薛家,可派出所的人打了幾個電話,薛家的意思都是,他們很忙,沒有時間,讓薛付之另找別人。

最後一通電話,薛家也被問得不耐煩了,直接甩出了將薛付之戶口遷出、與薛付之解除領養等一切法律關系的證件。

那時候薛付之已經拿到了自己的手機,在警方不停給他聯系薛家的時候,他點開了熱搜。

#薛家稱與薛付之早已斷絕一切關系#

在他被抓進去調查的第二天,薛家就急匆匆發了通告,宣稱薛付之所作的一切事情都與薛家、薛氏無關,薛氏對江氏的一切違法行為也都一無所知,薛家和薛氏都清清白白。

——是啊,清清白白。

為了薛氏的利益和臉面,薛家可以在薛付之剛跌落的時候攙扶一把,維持表面的和諧關系,又博得一個善待養子的好名聲;可一旦確定了薛付之已經萬劫不覆,便會迫不及待地撇清一切關系,作出大義凜然的樣子,落井下石,斷絕薛付之的一切希望。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從薛氏的角度看,不與江氏和薛付之共沈淪,這是最明智的選擇,只是不巧薛付之剛好在其中一環而已。

一直到當天夜裏,才有人敲響了派出所的門,要帶薛付之出去。

來的不是薛付之心心念念的薛家人,而是他的親生父母。

誠然,當他看見親生母親在所有人都拋棄自己的時候站在面前時,是熱淚盈眶、內心感動的。

他覺得,自己或許還有救,還有人愛。

盡管這個來“愛”他的人,他有些不想去面對,不過還是乖乖跟著她回了家。

然而從住到這間狹小廉租房的那一刻起,他就開始覺得有些悵然若失。

親生母親對他的噓寒問暖,在他一次次拒絕回答自己的資產在哪後漸漸變味了。

他已經數不清有多少時間,眼前的女人就這樣在他面前不斷地踱步,問他有沒有想起來自己的錢放在哪了。

“之之,你說話呀——媽媽手上沒錢了,你就拿出來一點,反正家裏就只有我們,媽媽怎麽可能會不還你呢?這也是為我們家做貢獻,對不對?”

倒不是薛付之不想拿這個錢出來,而是他真的沒有。

他的錢要麽被沒收了,要麽就被凍結了,他自己身上都分文也無。

“喲,薛媽,還在跟兒子敘舊呢?——這下你跟薛爸要過好日子咯!”住在另一間廉租房裏的鄰居路過他們房間,對著裏面大聲嚷嚷道,“這幾天都沒見你開火,肯定是帶著男人和兒子天天下館子呢!”

她口中的“薛媽”“薛爸”,便是薛付之的親生父母。

盡管他們本不姓薛,但因為有薛付之這麽一個名聲大噪的兒子,便也成了“薛媽”、“薛爸”。

大概早在薛付之剛被爆出身世那段時間,這兩口子就跟所有誇下了海口,說自己的親生兒子在豪門大戶做養子,很快就會把他們接去過榮華富貴的日子。

只是現在,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究竟是個什麽樣的狀況。

鄰居的那番話,語氣中分明是滿滿的嘲諷意味。

他們沒有開火做飯,完全是因為根本沒有錢買米買菜,頓頓都在吃速食,或者撿外面餐館晚上剩的盒飯吃。

“薛媽”臉色難看,轉過頭,狠狠剜了那鄰居一眼,隨後關上了房門。

門關上了,雖然沒有完全隔絕外面的氣味和嘈雜聲,但小小的房間內,此刻也只剩下兩個人。

“……我,我真的沒有錢了……”薛付之有些累,又有些想要逃離這樣的環境。

可他如今除了這間廉租房,也無處可去了。

薛媽要問,就讓她問吧,反正他是拿不出錢來的。

這樣的僵持,已經持續了幾天,每次都以薛媽實在忍不住饑餓出去找吃的結尾。

薛付之也不怕,他這點心機還是有的,知道自己只要不說出錢在哪裏,薛媽哪怕吃剩飯也會給他帶點東西回來果腹。

不過今天,似乎和往日有些不一樣。

在薛媽第不知道多少次要錢以失敗告終後,房間的門響了。

他們租的房間只有十幾平米,吃喝全在裏面,洗澡上廁所都要出去用公共衛生間,門也是沒有鎖,只有老式的搭扣在上面咯吱咯吱地響。

外面敲門的聲音很大,幾乎是到了要把這扇搖搖欲墜的門敲爛的程度。

“開門!”外面傳來一個男人帶著明顯怒氣的聲音,還帶著大舌頭,應該是喝了很多酒。

薛媽神色一變,莫名的恐懼爬上臉,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急急忙忙扔下薛付之就去開門。

門打開的瞬間,一只穿著爛布鞋的腳就伸了進來,狠狠踹在薛媽的身上!

“該死的東西!我敲了這麽久,你在裏面幹什麽呢?”

跟著酒氣一起進來的,是一個滿臉通紅、罵罵咧咧的男人,手上還抓著一只玻璃酒瓶。

他有些神志不清,在把薛媽踹翻之後,看也不看她一眼,便掃視了一圈屋子,最後視線停留在薛付之那兒。

薛付之被他看得渾身一毛,心中警鈴大作。

可男人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麽錯,他看著薛付之,突然詭異地笑了笑。

“喲,自從上次把你弄去薛家,二十多年了,我還是頭一回見著我兒子呢。”

聞言,薛付之的心霎時間往下一掉。

他看向一旁角落裏被踹得癱坐在地上直吸冷氣的薛媽——對方或許是看出了的疑惑,朝他連連搖頭。

“怎麽樣?你有多少錢?孝敬你老子一點兒唄。”男人靠近薛付之,齜開嘴,露出被煙熏得通黃的一口爛牙,“你也是,回來這麽久,凈帶著你|媽享福了,也不知道給我打個電話。”

“快點,老子兜裏沒錢了,趕緊給我打個幾萬塊。”

“我可告訴你們,我現在手氣正好,要不是上一把賭得有點大,現在兜裏有個十幾萬都不是問題——趕緊先讓我把上一局的債還了,下一把,肯定能全部贏回來!”

“我……我……”薛付之被他身上漸漸靠近的酒氣熏得直犯惡心,甚至都沒有時間去細細聽他說的話,光是看男人兇神惡煞的樣子,腿就軟了,只能咽了口唾沫,瞟了一眼還在對著他搖頭的薛媽,“我沒有錢……”

“放屁!”

只這一句話,就不知道觸動了男人的那根神經,竟然讓剛剛還皮笑肉不笑的他勃然大怒。

帶著老繭的巴掌就像蒲扇一樣,劃破空氣,重重扇在薛付之的臉上!

從小到大,薛付之被說重話的次數都屈指可數,被人這樣扇一耳光,更是人生頭一回。

這一巴掌直接打在了他的整個半邊臉上,連帶著牙關發酸、太陽穴發緊,腦子嗡嗡響。

他甚至都來不及反應發生了什麽,接著就被揪住了額前的頭發,然後狠狠甩在地上。

“孩子他爸!”薛媽很明顯被剛剛那一腳踹出了內傷,過去了這麽久還緊緊捂著肚子,見薛付之挨打,她立刻爬了過去,擋住薛付之。

——倒也不是心疼薛付之,而是怕薛爸將薛付之打出個好歹,更加要不到錢。

不過被酒精控制頭腦的男人根本看不懂她的暗示,只是想為自己在賭桌上的失敗找一個發洩口。

“沒有錢?沒有錢我把你弄回來幹什麽?不如開個大卡車在路上碾死你算了!”

薛付之驚魂未定,看著擋在他前面的薛媽,瞳孔震動:“這……這是怎麽回事……”

“你,你不是說,你的丈夫臥病在床……”

——他看著薛媽,想問出個答案,可對方卻避開了他的目光,沒有回答。

這下,薛付之那顆本就搖搖欲墜的心,一下子跌倒了谷底。

好吧,他明白了,都明白了。

那個一開始接近他的、善解人意的保潔,那個說自己丈夫身患重病、急需救命錢的保潔,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他的親生父親,是個不折不扣的賭徒,在桌上大把大把地輸錢,輸了就借賭場的高利貸,最後負債累累,賭癮卻反而越來越深。

而他之前給出去的那些錢,也根本不是救命錢,而是給眼前這個男人還賭債用的。

薛付之也總算知道,為什麽他到這個家這麽多天,薛媽卻對自己的丈夫只字不提,也沒有帶他去見一面了。

因為根本沒有什麽奄奄一息的親生父親,只有一個混跡賭場、酗酒又暴力的家暴男。

現在,他又欠了錢,賭場把他趕出來,他才舍得回家一趟——目的是為了要錢。

“死東西,你咒誰臥病在床呢?”聽見薛付之的話,男人更加暴怒,擡起腳又是要踹,“我就是死,也會死在你後面!”

薛媽想攔住,被他一腳踢在了側腹——本來開門的時候,就已經被踹得不行了,這一下,更是讓她直接被踹翻在了旁邊,只能跟著抽搐。

薛付之到底還是有點良心的,見薛媽成了這樣子,很明顯是被這兩腳傷到了內臟,便爬過去,想找手機打120。

可薛爸根本不給他這個機會,在他拿手機的時候,一腳踹在他的背上,隨後抄起了手上的酒瓶,對著他的腦袋砸了下去。

一時間,薛付之總算明白了什麽叫做天崩地裂。

好在酒是勾兌酒,酒瓶的質量也沒有多好,薛付之躲得又及時,瓶底嗑在了墻上,碎了些,緩沖了許多壓力。

但即便是這樣,薛付之也滿頭是血。

可詭異的是,他竟然沒有一絲痛感,只覺得腦袋上好像有溫熱的液體流過額頭,又一直蔓延到臉頰,最後流進嘴裏,是腥甜的鐵銹味。

他麻木了。

“要是不想讓我打死你,就趕緊把錢給我!”

打了這一頓,男人才想起來,自己回家的目的。

求生的本能讓薛付之開始回憶自己究竟哪裏還有錢。

——他哪裏還有錢呢?

之前跟著江煥誠拍電影的時候,江煥誠也沒有給他片酬,只是給了他一張卡,說是自己的副卡,讓他自己花。

薛家原本在斷絕關系的時候也是給了他一筆錢、一間單身公寓的,可是這些基本上都被沒收、交罰款、凍結了,單身公寓現在大概已經被掛在了法拍網上,全都不屬於他了。

對啊,他的片酬,他的分紅……

他那時過度相信江煥誠,也信了江煥誠說要幫他保管這些錢的鬼話。

江煥誠……

思緒發散之際,他竟然還回想起了在南半球小島,那個荒唐的“告白”之夜。

他顫抖著質問江煥誠,那天在時裝周的采訪直播上,江煥誠不是口口聲聲說,自己的靈感繆斯是他嗎。

可江煥誠只是冷笑:“誰說的,我指名道姓了嗎,你自作多情,現在鬧這麽難看,怪誰?”

哦,江煥誠從來沒有喜歡過他,至於那些說好的錢,大概是被江煥誠私吞了——又或者,根本就沒有這一筆錢。

從額頭上流下來的汩汩血水模糊了薛付之的雙眼,他都有些分不清回憶和現實了。

他能分清的,只有——他好恨。

他終於明白了,他應該恨之入骨的,是江煥誠這個惡魔。

憑什麽江煥誠也能跟他一樣被保釋?

憑什麽他的錢要歸江煥誠?

他好恨!

他要、他要讓江煥誠和他一樣痛苦!

既然他已經沒有辦法讓傅棲眠痛苦,那麽他就要讓江煥誠嘗到跟他一樣絕望的滋味,他有多愛江煥誠,他就有多想讓江煥誠也去感受他現在生不如死的遭遇!

不,不是生不如死,而是死了更好!

廉租房散發著腐爛味道的角落裏,薛付之坐在地上,抽搐著往後退,隨後擡起血淋淋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的錢,都在江煥誠那,凍結了——只有他死了,才能解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