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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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傅桓燁沒有答話,只是當傅棲眠將他地臉捧住的時候,順從地擡頭——他的眉眼還是如同往常一樣深邃,鼻梁如同歐洲的雕塑一般,面色平淡。

然而淚水卻如同雨滴一樣從他發紅的眼眶中落下來,像是雨水打在雕塑的臉上,神色沒有任何變化,卻讓人從中讀出了十二分的悲傷。

很難想象,這張只要出現在商界晚宴上就會震懾全場的臉,會這樣被包裹在青年蔥白的手指中,任憑眼淚劃過臉頰,顯現出外人,甚至是傅父和傅母都不曾見過的脆弱。

就好像是傅桓燁完完全全將自己的患得患失與弱點,全都只交付給了傅棲眠。

——這當然不是傅棲眠第一次看見傅桓燁哭的樣子,早在某一個傅桓燁趁他“睡熟”後的深夜裏,傅棲眠就已經感受過傅桓燁眼淚落在皮膚上的溫度。

他靜靜地、沈默著與傅桓燁對視,一眼往進那雙淩冽又脆弱的瞳孔。

他好像明白傅桓燁為什麽要哭,可又帶著些朦朧的困惑——傅桓燁似乎也不說話,只是看著他,讓讓他即便是想要移開眼神,也沒有辦法去逃避。

想說些什麽,又不知道該怎樣開口。

這真是一對奇怪的愛人,誰心裏都有一肚子文章要說,可誰又都不先開口,似乎試圖只通過幾個呼吸,就想讓對方知道自己的意思。

傅棲眠最終還是又開了目光,將傅桓燁的臉上上下下都看了一遍,從下巴,看到額頭,最後轉向發絲。

除了他剛才用濕漉漉的手弄散的那一部分外,傅桓燁後腦勺的頭發好像也有一點亂。

傅桓燁的發質很硬,發絲很粗,每次出門的時候,都要花上一段時間打理,才能梳成一個一絲不茍的背頭。

而他平時在辦公室裏坐著,要麽就是安靜地參加會議和晚宴,按道理來講,一般碰不到的後腦勺部分的頭發,應該是最不容易亂的才對。

——除非是有什麽緊急的情況,讓他在上車或者趕路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

這時,傅棲眠才聯想到,今天傅桓燁喝了酒,有應酬,卻回來得非常早。

他正要先問傅桓燁為什麽會回來這麽早,對方就搶在他前面開了口。

傅棲眠收回了已經到嘴邊的話,心想,他們可真是有默契,要麽就一個都不吱聲,要麽就一個搶著一個說。

對面的傅桓燁抿了抿薄唇,眼底更加晦暗不明,喉結滾動:“……小寶今天,怎麽去醫院了?”

聞言,傅棲眠啞然失笑。

搞了半天,原來是為了這事兒。

一想到傅桓燁正在商業晚宴上大殺四方,卻突然聽到消息說自己去了傅氏的私人病院,然後急匆匆地將晚宴話題結束,風|塵仆仆地趕到公寓,傅棲眠的心中就忽然一軟。

青年伸出手,微微偏過腦袋,神色柔和慵懶,用指尖輕輕撥開傅桓燁額頭上被水沾濕的碎發,喃喃道:“你都知道我去了醫院,難道還能不知道我幹了什麽嗎?”

說完,他眼神一頓,隨後輕快地看向傅桓燁的眼睛,並沒有詢問的意味,而更多的是挑|逗。

——傅棲眠去傅氏私人病院幹什麽,神通廣大如傅桓燁,當然是不可能不知道的。

可偏偏就是傅棲眠這種心知肚明卻又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做,無所謂的樣子,最是讓傅桓燁不知道該怎麽辦:“……傅氏又不是只有這一家醫院,只要你打個電話,隨時都可以從其他血庫裏調血——為什麽,小寶還是要傷害自己的身體呢……”

這下,傅棲眠說不出話來了。

對,他確實是可以直接從傅氏的其他血庫裏調血,畢竟傅母的血型並不特殊,只不過那一家傅氏私人病院裏面剛好缺少而已,一通電話下去,調血過來不過是時間問題而已。

可是,正好薛母需要捐獻者,正好他的血型和薛母一樣,又正好薛付之不願意獻血——這麽好的機會,他又怎麽能眼睜睜地放過。

——而事實也如他所想的那樣,他只付出了30的血液,就讓薛母和薛家人因為這件事都開始厭棄薛付之,而他不僅獲得了薛母和薛家人的信任,又狠狠地讓薛付之抓狂崩潰了一次,簡直就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在傅棲眠看來,抽取30的血液,是完全值得的。

但偏偏這樣的理由,他不能說給傅桓燁聽。

浴缸裏的青年咬了咬下嘴唇,捧著傅桓燁臉頰的手微微蜷曲了一下,暴露的他的猶豫。

這件事不是短時間內就可以解釋得通的,就像他到現在也沒有向傅桓燁坦白自己的覺醒和所謂的劇情一樣,當傅桓燁問出那樣的問題時,他還是下意識的想要瞞住傅桓燁。

也許他現在可以說,是因為薛母是薛鼓鼓的母親,他有必要為朋友的母親做點什麽——30的血而已,並不會對一個健康的成年人造成多大影響。

可傅桓燁根本不會被這樣的理由騙過去。

而讓傅棲眠最矛盾的是,他清楚地知道傅桓燁不會輕易上當,可同時他更清楚,如果他將這樣的理由堂而皇之地說出來,傅桓燁又絕對不會追究,而是清醒地主動被欺騙。

這一次“騙”過去了,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難道就要放任傅桓燁在這場清醒的騙局裏被沒有盡頭、循環往覆地蒙住眼睛嗎?

那種想要將一切坦白的欲|望,在此刻又重新冒了出來。

可傅桓燁並沒有給他多少猶豫和思考的時間,當又一滴眼淚從深邃的眼眶中滑落的時候,傅桓燁顫抖著,帶著全然知曉的困惑,開口了。

“……還是說,這也是你計劃之內的一部分呢?”

對上他的眼神,在傅桓燁話語落地的瞬間,傅棲眠的瞳孔緩緩放大。

***

幾乎就是在同一時間,青年本能地想要將這個話題避而不談,微微偏過了腦袋。

可就在他移開目光的下一秒,傅桓燁就伸出了手,捏住他的整個下巴,附身強勢地吻了上去。

這個突如其來的、帶著酒味的吻,是絲毫不在傅棲眠的準備範圍內的,如傅桓燁所料,青年的身體一下子就軟了,就連捧著他臉頰的手都落了下來。

浴缸裏的泡沫是玫瑰精油的味道,傅桓燁在發現傅棲眠想要逃避的時候,首先想到的不是逼迫他直面問題,而是用一個酥到骨子裏的吻,讓小狐貍退無可退。

事實證明,他的策略是正確的,當唇齒分離的時候,傅棲眠已經只能軟綿綿地趴在傅桓燁的身上,想逃走也沒有辦法了。

“……現在,小寶可以回答我了嗎?”就好像剛才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似的,傅桓燁抓起傅棲眠的手,重新用青年的掌心貼住自己的臉頰,微微歪著腦袋看他。

“這也是小寶計劃之內的一部分嗎?”

明明剛才那麽強勢的人是他,可不知為什麽,在主動親吻過之後,傅桓燁反而掉的眼淚更多了,仿佛在為自己只能通過這種方法來方傅棲眠面對自己而感到無力和自我失望。

淚水劃過掌心,滲進指縫和手掌與臉頰之間的縫隙中,與充滿精油泡沫的洗澡水是完全不同的兩種觸感和溫度,傅棲眠咬了咬嘴唇,舌尖不經意勾到剛才雙唇相觸的部分,嘗到一點鹹味。

想來,是傅桓燁邊哭邊吻他時,無意間傳遞到他臉上的。

“我……”傅棲眠開口的時候,竟然笑了,不知道是無奈到哭笑不得,還是在自嘲,“我要怎麽對你說呢……”

然而傅桓燁並沒有因為這樣模棱兩可又帶著明顯逃避的話語而消磨鬥志,似乎今天不從傅棲眠嘴裏套出話來,就不會善罷甘休一樣。

他像一只受到了很大傷害的大型犬,默默地在傅棲眠的掌心裏留著眼淚,嗓音沙啞,隨著喉結的滾動而哽咽:“你只需要說,為什麽要傷害自己的身體?在你的計劃之內,一定要這麽做嗎?——我沒有想要管你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究竟是什麽樣的事情,要讓小寶做到這個地步?”

“是我沒有給小寶安全感嗎?是我不值得信任嗎?還是小寶覺得我很煩人,什麽都不願意告訴我呢?”

“我很害怕,小寶這樣瞞著我,我很害怕我們又回到當初那樣的關系。”

他的眼淚一刻都沒有止住過,深邃又深情的眼睛也一刻也不曾挪開地盯著傅棲眠的臉,嘴上說的是讓人心軟的話,真是讓人一點也不忍心拒絕。

傅棲眠微微怔了怔。

原來自己以前單方面以為猜透了的傅桓燁的心思,或許實際上並不是那樣的。

但是現在,他好像總算是有點明白,傅桓燁究竟是抱著怎樣的想法,在一面想要保護他,一面又不想要打擾他中糾結的了。

他好像也能夠知道,為什麽今天,傅桓燁會突然變成這樣。

——或者說,他不是突然變成這樣的,而是在這樣那樣的糾結中,在明明白白地看著傅棲眠做著危險的事情而自己卻只能裝作不知道、一點忙都幫不上的糾結中,一點一點積累成這樣的,今天只不過剛好爆發了而已。

去傅氏私人病院,亦或者是抽血,其實都不是多大的事情,可偏偏這樣的事情實際上是一個導火索,以前或許是因為傅棲眠並沒有受到實質性的傷害,所以傅桓燁還能夠裝作鎮定自若,可是現在,傅棲眠身上多了一個針孔、一道傷疤,這樣小小的傷口就像是一個可以點燃導火索的火星子,很快就在瞬間讓傅桓燁感到不安和崩潰。

傅棲眠蹙著眉頭,眼角低垂,看向傅桓燁。

“小寶,不要用這樣的眼神看向我。”就像是要印證他的想法,傅桓燁擡手,拇指撫上傅棲眠的眼角,似乎更加痛苦了,“我只是想讓你明明白白地告訴我,你要做什麽,你是不是真的愛我……求求你,不要再讓我崩潰了好不好。”

這時,傅棲眠才說了從開始到現在第一句不那麽模棱兩可的話:“……我以為,我不告訴你,是為了你好。”

“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這樣不僅僅是會讓你失去安全感,還會讓你如此——”

說完,他頓了頓,堅定地看向傅桓燁的眼睛:“但是,我對你保證,我不會因為任何事情而消磨對你的愛意。”

說到這裏,傅棲眠又覺得很奇怪。

到目前為止,他的所有計劃都在掌控之內,從來沒有出過差錯——可今天他只不過是抽了點血出來,傅桓燁為什麽會如此被刺激過度?

好像只要傅棲眠受到一點傷害,哪怕是蹭破了皮,都會激起傅桓燁的不安一般。

這種防衛過度,仔細想想,似乎已經到了有點神經質的地步,這時有點反常的。

直覺告訴傅棲眠,傅桓燁異常的情感起伏也遠遠沒有他從表面看到的,或是他想象的那麽簡單。

他捧著傅桓燁的臉,用手指給他擦擦臉上的淚痕:“你……是聽說了什麽,還是看到了什麽嗎?”

傅桓燁卻沈默了,低下頭,靠在傅棲眠濕漉漉的肩頭上,片刻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地吐出來。

“……沒有,都沒有。”他的聲音聽上去越發地疲憊了,雖然還是沒有聽到自己想要知道的答案,但傅棲眠剛才那一句承諾永遠愛他的話,似乎給他打了一針定心劑,使他雖然疲憊,卻也冷靜了不少,“我只是,好像有點分不清夢境和現實了——可能,最近傅氏的事情有點多,我忙昏了頭了。”

“——小寶,沒有嚇到你吧?”

即便他自己還驚魂未定,卻還是第一個想到了傅棲眠有沒有嚇到。

聞言,傅棲眠搖了搖頭,抱住自己肩頭的腦袋,用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傅桓燁後腦勺上有些淩亂的發絲,將它們一點一點捋平,柔聲道:“……沒有嚇到我,是我讓你沒有安全感了,應該道歉的人是我。”

不過說到夢境,傅棲眠的心臟卻不自覺地劇烈跳動起來,這種感覺很不尋常。

因此,他下意識地開口問道:“所以,究竟是什麽樣的夢,竟然會讓我們傅氏的大總裁這麽害怕?”

這其實是隨口問的,他只是想讓傅桓燁轉移註意力,可傅桓燁接下來說的話,卻讓他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我夢見,就在今年冬天的時候,你……你從傅氏的大樓上,墜樓自殺。”

“對不起,我原本是從來不相信夢境的,可是這個夢實在是太真實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你從樓上墜下的場面一遍一遍不停地在我的夢境裏上演。”

“我沒有一次不想要救你,可是我什麽都做了,那些想要利用你、想要傷害你的人,我都想方設法地在阻礙他們,我都寧願去死了,我什麽都願意給你,可最後,你還是從傅氏的大樓跳了下去——我抓不住你。”

“我不明白我究竟是哪一步做錯了,是我以前做過太多不能夠彌補的錯事,所以要故意毀掉你,毀掉傅家,來懲罰我嗎?就算我死了,也沒有用嗎?”

“這不是一個夢,是很多個夢,有一段時間,我|日日夜夜地夢見,我甚至覺得,這樣的事情,是不是真的發生過了。”

傅氏的掌權人少有地絮絮叨叨自顧自地說了這些話,腦袋埋在傅棲眠的頸窩中,聞著青年發絲間的香氣,呼吸漸漸急促了起來。

“……還有很多,很多事情,多到三言兩語都沒有辦法說清楚——”他再次深吸了一口氣,哂笑,“如果小寶想笑的話,那就笑吧,畢竟這個世界上像我一樣會被幾個夢就嚇倒的傻瓜,也沒有幾個。”

“可是冬天已經到了,小寶,我無法看著你像夢裏一樣離我遠去,所以,你要笑就笑吧。”

然而,傅棲眠沒有笑,只是不停地順著他後腦勺的頭發,一下又一下。

青年安安靜靜地聽他把話說完,最終,像是下定了決心,偏過頭,吻了吻他鬢角的發絲。

“不會笑你的。”

原來是這樣。

怪不得,他受到一點傷害,傅桓燁就會如此神經緊繃。

怪不得,明明他們約定的冬至就快要到來,傅桓燁卻隨著溫度越來越低而越來越緊張。

“不會笑你的。”傅棲眠撚了撚傅桓燁有些潮濕的頭發,將它們揉散開來,“……因為,我也是一樣的。”

霎時間,腦子裏像是有一道白光閃過,埋在青年頸窩中的傅桓燁,呼吸停頓了半秒。

“你……你說什麽……”他想要擡頭,卻被傅棲眠又按了回去。

傅棲眠安靜地用手指繞著他的發絲,動了動腦袋,使自己的臉頰與他的耳朵緊緊貼著。

“——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你並沒有做錯,做錯的,只是你的夢。”

說完,他頓了頓,思考著該用什麽樣的方式來讓傅桓燁聽懂自己的意思:“抱歉,或者,我換個說法。”

“有些事說來很遲,但是不說又稍顯遺憾。”話說到一般,傅棲眠便聽見自己抱著的人呼吸開始漸漸加重,便知道自己說對了,於是鼻尖一酸,紅著眼眶,擡眼看向天花板。

“——我愛你。”

這是在劇情中,傅桓燁遺書的最後兩句話。

即便這一世再度死亡,變成灰燼,傅棲眠也不會忘記。

這兩句話是深深的烙印,也是劇情中傅桓燁對傅棲眠的詛咒,伴隨著傅棲眠走過的覺醒以來的每一步路,到死都不會消弭——就像即便是死亡,也不能將傅桓燁從他的生命當中抽離一樣。

他不要遺憾,也不要說來很遲,他要聽傅桓燁說我愛你,說一輩子給他聽。

就那樣抱著傅桓燁,傅棲眠輕輕地晃動了兩下,又拍了拍傅桓燁的後背,就像是在安慰一個受傷的孩子:“不知道在你的夢裏,有沒有出現過這兩句話。”

“我愛你,這是在我的夢裏,你親手寫下的,用的是你抽屜裏,我在你二十歲生日時候送你的鋼筆。”

“如果沒有,或者不記得,也沒有關系,畢竟很少有人能夠清清楚楚記得一個夢境的內容……”

“——記得。”

傅桓燁的身體也開始顫抖,摟著傅棲眠腰身的手緊了又緊,緊了又放松。

“我記得——‘很可惜,生命不願意讓我們就這樣安穩度日,可是我下定了要將你從深淵中帶出來的決心,如果我的消失能夠讓你在這場鬧劇中獲得片刻的喘息,那麽我也甘之如飴’。”

這是遺書中的另外一段話,傅桓燁只字不差地覆述了出來。

“夢,我做過太多次,不可能會忘記。”

“嗯哼。”傅棲眠輕輕應和著,“那大概我們都是一樣的。”

浴室裏,水汽氤氳,浴缸裏水波晃動,傅棲眠緩緩擡起傅桓燁的腦袋,身體向後退,手上發力,將人拉進了浴缸裏。

“再不快點洗的話,泡沫就要消散掉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傅棲眠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竟然也哭了,只不過他的頭發和臉上都有水,一時間沒有察覺到而已。

浴缸上的龍頭再次打開,新的熱水將已經涼掉的洗澡水替換殆盡,水汽更加濃郁蒸騰,重新拆封的浴球慢慢地在水中翻滾著,散發出花香精油的芬芳。

水中肌膚緊貼,青年躲在男人的懷裏,有一下沒一下地用雙|腿撩動著水面。

在時有時無的水聲和果汁的冰塊聲中,他們不帶任何情|欲地廝磨著耳鬢,附在對方的耳邊,輕輕地將那些散落的夢境碎片一點一點地拼湊、重合起來,形成一個完整的故事。

這個故事的結尾或許是令人傷感的,可是現在他們明明白白地坐在溫暖的浴缸裏,所以什麽都不用害怕。

好像死亡也沒有關系了。

***

“小寶,早飯想吃什麽?”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一切都坦白了的緣故,這幾天傅棲眠每天早上醒來都覺得身心輕松——包括傅桓燁,解決了心裏的疙瘩,整個人都容光煥發。

據說,就連傅氏上上下下的員工,也已經連著幾天吃到免費的外賣下午茶了。

“想吃昨天買的牛角包。”

好像知道他的回答一般,說完這句話,人還沒有完全醒的傅棲眠,就聞到了黃油的香氣,好像還有開心果奶油的味道。

時裝周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星期,傅棲眠拍攝封面的頂尖時尚雜志也即將開售,在開售之前,和雜志合作密切的時裝周官方想邀請傅棲眠去做一個訪談直播,沖沖銷量。

本來傅棲眠是不樂意費勁參加這些的,可時裝周那邊發布的預告中,很多紅毯被邀請到的嘉賓也會過去——其中就包括已經沈寂了一個多星期的江煥誠和薛付之。

離直播開始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傅桓燁進了房間,並沒有催促還迷迷糊糊的小狐貍,而是將傅棲眠從被窩裏面掏出來,熟練地給他換衣服、梳頭發。

睡衣脫下的時候,他還習慣性地檢查了一下傅棲眠的胳膊。

其實在被扶著坐起身的時候,傅棲眠就已經醒得差不多了,只是還有一點懶,見傅桓燁眼睛盯著自己的手臂看,便大大方方地將胳膊擡了起來,把之前針孔的位置送到傅桓燁眼睛跟前給他仔仔細細看個夠:“一個針孔而已,已經完全好了,別擔心了。”

這幾天傅棲眠光是喝補湯都要喝得頭暈腦脹了,別說那一點30的血,就連平時很難消下去的針孔出的淤青,都已經在雪白的胳膊上蕩然無存。

“再看一眼,總歸是出不了差錯的。”自從把話說開以後,傅桓燁雖然不再那麽患得患失,可取而代之的是對傅棲眠更加過度且明晃晃的保護,恨不得上班也要把傅棲眠帶過去,“去參加訪談,要多帶幾個保鏢嗎?”

傅棲眠有些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去跟人火拼——帶一個你信得過的助理就夠了。”

本來他是想要說,有燕茴陪著他就行了,可是考慮到傅桓燁這小心翼翼的性格,他還是主動提出了帶一個傅桓燁安排的助理去直播,好讓傅桓燁安安心心在傅氏裏賺錢養家糊口。

“……好,註意安全。”

其實,在知道傅棲眠要做什麽之後,傅桓燁就已經有了十足的安全感,他想要的也只不過是保證萬無一失而已。

——除了這些,他能做的事情,也多了很多。

比如,在傅棲眠吃早餐的時候,他有意無意地提起,自己傅氏手下的k先生最近跟雲城這邊有很多往來。

在原本的劇情中,k先生和江煥誠的暗中勾結,傅桓燁是不知情的——即便後來知道了,也因為傅棲眠的鬧騰,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過去了。

但很顯然,有了劇情的提醒,傅桓燁絕對不會放過這樣一絲一毫的隱患。

“他最近很喜歡看電影,拿著傅氏的錢投資了不少——雖然這些也都是傅氏應該給他的本金,但總歸是要賺錢的。”傅桓燁面不改色,平淡地給傅棲眠添了一點牛奶,“電影這方面,我不是很熟悉,小寶如果感興趣的話,在保護好自己的情況下,可以觀察觀察。”

聞言,傅棲眠嚼著開心果奶油牛角包的動作頓了頓,朝著傅桓燁看了一眼,交換一個雙方都心知肚明的眼神,隨後輕松地笑笑:“——行,電影,我倒是知道有很多擅長這方面的人。”

***

今天天氣很好,溫度罕見地變高了一些,傅桓燁親自開車把傅棲眠送到了時尚雜志大樓的門口,給他解安全帶、開車門,離別的時候,還緊緊擁抱的一下。

作為世界知名的時尚雜志,寫字樓裏是從來都不缺明星掃樓的,因此樓下也布滿了狗仔的“眼線”,當傅棲眠和傅桓燁從擁抱中分開的時候,兩人都不約而同地看見了對方身後的閃光燈。

可他們誰都沒有說什麽,只是相視一笑,然後神色如常地告別。

傅棲眠到達直播間所在攝影棚的時間剛剛好,他不需要太濃的妝造,也不用穿多華麗的衣服,唯一做了點文章的,就是在身上戴了些siyer珠寶的首飾——清清爽爽的,只用了半個小時,便做好了所有準備工作。

對於他的時尚表現力,一旁監工的主編艾娜十分滿意,平日裏從來不多關註雜志直播的她,這次竟然也端了張椅子,雖然不參與直播,卻已經做好了要從頭看到尾的架勢。

直播很快開始,今天是休息日,因此即便是在早上的時間,直播間的人也非常多。

攝影棚不算大,放了幾張大大小小的沙發圍成一個三面可以坐人的半開口圈,拍攝封面的傅棲眠和主持人坐在最中間有隔著茶幾的兩張單人沙發上,其他的嘉賓便只能擠一擠,分享兩邊的多人沙發。

[啊啊啊一進來就被棉寶的美貌暴擊,這次的雜志我一定要拿下!]

[已經能夠想象到會有多好看了……我要把雜志放在床頭每天睡覺前看一眼嗚嗚嗚——]

[其實從嘉賓公布的時候我就想說了,為什麽紅毯走得那麽差的那兩個人也在……]

[我也想說,江煥誠也就罷了,怎麽那個大鬧紅毯的那誰也在,不覺得害臊嗎……]

[害,快別說了,人家雖然黑料滿天飛,可是背後有薛家護著呢,就算不是親生的兒子,薛家不也照樣為了維護他發了聲明嗎?]

[可是感覺好奇怪啊,薛家雖然發了聲明,但是到現在一個多星期了,居然除了這個聲明什麽也沒有,說好的狀告營銷號呢?那幾個扒黑料的營銷號和狗仔,不都還在大眼仔上活躍得好好的嗎?]

[難說,不是我陰謀論,我總覺得薛家也是在觀望,畢竟薛付之的風評也是關系到薛氏的股票的,現在維護薛付之說不定就是不想被人說落井下石,所以象征性地表示一下,將來如果薛付之真的出了什麽事情,說不定還會再上演一下回天乏術、大公無私的戲碼,直接跟薛付之割席什麽的……]

[天哪,好可怕,看薛付之這個樣子,似乎還什麽都沒有意識到呢,嘖嘖嘖。]

和以前所有通告一樣,只要是江煥誠和薛付之同時出現的場合,這兩個人必然會坐在一起,這次的訪談直播也不例外。

只不過,兩個人之間的氣氛已經變得肉眼可見的微妙,彈幕和評論中也不再出現關於他們兩個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這樣嗑cp的字眼了。

薛付之卻好像什麽都沒有意識到一樣,即便一句話都不說,也還在努力地湊到江煥誠跟前。

——可造成這種奇怪局面的原因,竟然是出在江煥誠身上。

現在的江煥誠,可謂是薛付之的救世主了。

在直播開始前,主持人在跟主編艾娜和導演對稿子和流程,觀眾看到的直播間也是消了音直接播放音樂的,坐在薛付之和江煥誠對面沙發上的那幾個嘉賓仗著自己的聲音不會錄進去,竟然在小聲地講八卦。

傅棲眠的沙發剛好靠著他們,因此也聽見了。

“他們兩個都糊成那樣了,薛付之大眼仔粉絲都快掉了幾百萬了,怎麽還能上直播訪談?”這兩個嘉賓是剛進娛樂圈的新人,正在被公司培養著,年紀輕,所以說話也不知道要拐著點彎。

“廢話,跟我們一樣,花錢進來的唄。”另一個嘉賓很是嫌棄地看了他一眼。

——這話倒是說得沒錯,畢竟這場訪談總的來講還是時裝周承辦的,只要是在時裝周露過面、走過紅毯的,即便沒有登上雜志,也還是可以買一個n番嘉賓的位置,圖個露臉。

“哦。”先說話的那個嘉賓撇了撇嘴,“我也是第一次上這麽大的直播嘛,有不知道的,很正常,哼。”

而後,他又話鋒一轉:“可是,他們的關系怎麽看上去還不錯的樣子啊?我記得當時在紅毯上,他們是不是吵架來著。”

好巧不巧,這兩位嘉賓,在走紅毯的時候,剛好就在江煥誠和薛付之的順序附近,因此直接現場目睹了江煥誠是怎樣不耐煩地拋下薛付之、薛付之有事怎樣當著那麽多直播攝像機的面發瘋的。

“這誰又能知道呢——說不定,就是單純的吵了一架,然後又和好了唄。”

“真的假的?當時都鬧那麽難看了,要是你哪天在紅毯上讓我出這麽大的醜,我就是死了也要拉上你這條賤命——他們怎麽就能這麽裝作什麽也沒有發生過的樣子,還坐在這裏訪談呢?”

另一位嘉賓有些無語地剜過去一個眼刀,表示真的很難跟這樣的同事聊到一塊兒去。

“還能是什麽?當然是利益相關唄,就算我要弄死你,但是如果現在有人給我出兩千萬一集讓我跟你拍吻戲,我也親的下去。”

——他們所說的“利益相關”,正是江煥誠最近拍電影的事情。

短短一個多星期的時間,悅江就宣發了好幾個由江煥誠全權負責的電影和網絡劇,並且幾乎全部都是在冬天的時候開拍,日程趕得非常緊。

其中幾乎每一部,主演和配角都或多或少有薛付之的影子。

“見過軋戲的演員,還真沒有見過軋戲的導演,嘖嘖嘖。”那兩個嘉賓還在持續輸出八卦,“不過能有這麽多合作,是不是也證明了江煥誠跟薛付之實際上也沒有什麽大隔閡?可能紅毯也只不過是一時間氣血上頭,吵了一架而已——有句話怎麽說來著,床頭吵架床尾和,對。”

畢竟,人家的情緒,原本也不是他們這些“外人”能夠體會到的。

“不過我聽說啊,一般業內這麽頻繁拍電影和網劇,還幾天一部幾天一部的,大部分實在那個——”

“那個?”另一位嘉賓露出了探究的目光。

“哎呀,就是那個,不能說的那個——”說著,那個開口的嘉賓收斂了聲音,用手擋住攝像機拍向自己嘴巴的線路,做了個“xi qian”的口型。

“那不就是洗——”

“都叫你別說了!這是能說出來的嗎!”開口的嘉賓立馬一臉震驚地捂住同事的嘴,“要是被人知道了我們在直播的時候就這麽蛐蛐別人,我倆都得玩完兒!我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雖然話是這麽說,但是這個嘉賓也沒有多謹慎——因為他們的談話內容,傅棲眠在旁邊已經一字不落地聽見了。

包括那個“隱晦”的口型。

他扶了扶額頭,有些無奈。

——希望這兩位剛進娛樂圈的新人,下次還能遇見他這麽口風嚴密的好人吧。

不過也多虧了他們,省的他再去自己打聽消息了。

餘光掃過一旁的江煥誠和薛付之,傅棲眠挑了挑眉,眼神中閃過十二分的譏諷。

這兩個人,倒是一個賽一個的可笑。

看樣子江氏是真的搖搖欲墜了,竟然讓江煥誠如此著急地與k先生合作拍攝電影,也不知道究竟能從中撈到多少好處。

不過也不能現在就急匆匆下定論,畢竟電影還沒開拍,也只是官宣了主演和主要配角,還沒有確定狀況就打草驚蛇,並不是明智之舉。

聽剛才那兩個新人嘉賓說,下午的時候江煥誠的新電影又要選角,那兩個人還準備去試鏡碰碰運氣。

傅棲眠心裏頓時有了主意。

聽來聽去,都是別人口中說出來的,多少會有點失真——倒不如下午的時候,他自己去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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