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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大結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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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大結局(上)

黑紅的咒力只一晃而過。

在徹底鋪天蓋地壓下那刻, 如同長了眼睛般朝著某些地方翻湧而去。

伏黑惠原本要攻向咒靈的動作撲空,一時凝滯在半空中,落下時不住滑了一腳。

他下意識順著熟悉咒力的湧去的方向看去, 隱隱見到盡頭是一團翻湧的實體。

像是什麽黑色黏液凝結而成,從這個位置看不太清楚。

海膽頭忽然感覺有些奇怪。

他在這一片和咒靈交戰了許久, 也好幾次從那個方向走過,但是從來沒有註意到那邊的狀況。

就像是那團黏液是憑空出現的, 又或者是之前到處翻湧的詛咒殘穢遮擋了他的感官,讓他對其視而不見。

略微瞇起眼睛, 那團東西更加清晰的出現在視野中。

好像還在湧動, 細看過去才發現是很多不同的光滑肢節擠在一起,所以乍看過去才像是一團漆黑。

這是……觸手?

伏黑惠從較高的建築物上往下看去。

那裏的地方坍塌出一個空洞, 觸手就在下面湧現, 不像是突然出現在米花市中的汙穢, 反倒像是在城市出現裂痕後才顯露身形的寄生物。

他心裏突突打鼓, 腦中卻忽然想起曾經被拉去打游戲時, 那個在電視機大屏上以黑灰色為主調的探索游戲。

三個咒高一年級生隨意坐在一起,空調房沒有夏日的悶熱。

虎杖悠仁操控的角色成功用絲血打敗最後一關的黑化大主教,隨著游戲結束的片尾曲, 游戲中追查的謎底終於出現在眼前。

從事始終, 游戲中的角色們都生活在一只巨大的章魚上,在它漆黑的、如同山脈般的身軀上建立城市。

“……呃。”當時剛打完的伏黑惠這樣評價。他覺得這個游戲的劇情和最後的謎底顯然連接不上, 讓結局顯得有些脫離感。

再看屏幕, 最後的CG畫面已經出現。

黑壓壓的城市, 從天上降下的暴雨。無人的街道, 那些用機器壓平的馬路街道中間突然裂開巨大的口,從下方的裂口處睜開一雙大到詭譎的、非人的眼睛。

這幅場面本能地讓人不適, 畢竟他們經常和長著亂七八糟眼睛的咒靈打招呼,估計也沒人是恐怖傳說愛好者。

於是伏黑惠移開視線。

釘崎野薔薇和虎杖悠仁湊在一起激烈地進行最後點評,什麽美術畫面很好,劇情安排有問題,難度太大,策劃應該給美術磕一個……

他伸手去夠旁邊已經扯下拉環的冰可樂,誰知道短發女高突然伸手指向屏幕,手臂在動作間狠狠錘了他的手腕一下。

沒拿穩的可樂直接打翻在地上,彌出一陣涼意。

伏黑惠連忙去擦,對方卻並沒有發現自己在討論中誤傷了他人,只指著屏幕道:“而且這個也太嚇人了吧,自己從小住的地方下面居然藏著這麽大的怪物,簡直嚇死人了!”

“說不定也會有咒靈躲在地下吧?”虎杖悠仁一臉天然地撓著側臉。

“不行,絕對不行,就算有也不能有這麽大的!”

他當時在旁邊無奈地搖頭,心說咒靈又不是游戲裏那種可以繁衍的章魚怪物,不停往城市投遞自己的便宜子嗣。

但是現在,城市的地面卻同樣露出一角。

裏面並非是游戲裏那樣直觀而驚人的怪物的眼睛,卻比那更為駭人。

因為它就活生生地出現在眼前,從破碎的城市中浮現出千分之一的身體。

多年和咒靈打交道的經驗讓他下意識確定那就是這裏咒靈不斷覆蘇的根源。

伏黑惠召出玉犬,正要朝那邊跑去,一陣自盡頭掀起的狂風卻在此刻劈頭蓋臉刮來,阻擋住接下來的動作。

利落的紅光閃過,眼前的建築物如同被什麽東西攔腰斬斷,晃動著就要倒塌。

他連忙改換腳步,查看在即將被掩埋的位置有沒有來不及撤離的人員。

空無一人。

半截大廈轟然砸下啊,正落下他原本要前往查看的那處破口位置。

將其嚴嚴實實地掩埋。

隨著重物砸下掀起的鋪天蓋地的灰塵遮擋視線,讓伏黑惠忍不住咳嗽了幾聲。他伸手揮開那些煙霧,幾步走到前面,確定了那處洞窟被嚴嚴實實地埋在了下方。

與此同時,有幾個不同的地方傳來同樣的響動。

沈悶、劇烈。如同天空響起的滾滾雷聲。

伏黑惠警惕地在原地等待片刻,再沒有新的詛咒殘穢從地上翻湧上來,也沒有新的咒靈在空氣當中突然凝聚出現。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來,再次看向方才無數咒術師同時擡頭看向的方向。

那裏的人已經消失不見。

伏黑惠忽然疑惑。

對方為什麽能做到這種程度。因為五條悟的關系,他和松田伊夏的接觸比之其他人更多,也能敏銳地感覺到對方沒怎麽隱藏過的態度。

他大概從始如一地排斥所有人。比起態度,更像是一種刻在骨髓裏的本能。

大多數詛咒師都更加親近咒靈而非人類,所以曾經五條悟才如閑聊般問過他一個問題。

“你覺得他會成為詛咒師?”

伏黑惠忘記自己當時怎麽想的了。只記得在幾秒之後,他給出了幾近篤定的回答。

不會。

一個從內心深處本能給出的答案。

就如同他自己也一直篤信著一個人帶給自己的理念,去不平等的救人。

所以他也總感覺對方也在沿著什麽人的步伐,步步向前。

當時的想法已經記不太清,但是五條悟的話卻依舊清晰而沈重。

當時靠在沙發上的白發男人打了個響指,笑道:“那我就給你講一個秘密好了,當然,是得到過他同意以後才講的秘密哦。”

“等到時候,惠一定要拿起武器,就和其他人一樣。絕對不能有半點手軟……嘛,這可是伊夏自己說的。”

……所以他才不明白。

在掀起的灰塵中,伏黑惠閉了一下眼睛,又很快睜開。

不明白到底是什麽樣的人,能讓松田伊夏做到這種程度。

這樣不惜代價地去拯救,去舍棄。

“好多灰,阿嚏——!!!”釘崎野薔薇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打亂了他的思緒。

短發女高咳嗽著走到這邊,顯然也看見了方才破口下的東西,但是和同伴一樣,在過來前這裏已經被掩埋住了。

她表情有些覆雜,從所有能說的話題中莫名選擇了一個最莫名其妙的。

“松田他,他。”釘崎野薔薇指向旁邊被對方用擬翼削去一半的金融大廈,拔高聲音,“這些不會都要他賠吧,完了完了,他要給米花市打一輩子工了,可別到時候拉著我們一起還債啊!”

伏黑惠:“……”

他原本心裏覆雜的情緒一時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目光看向周圍,為了堵住地下的洞窟,對方何止切了一棟金融大廈。

帳落在米花市的商業中心,幾乎是寸土寸金的地段。

他在心裏沈默地倒吸一口涼氣。

腦中已經浮現出松田伊夏背著巨額欠條鐵窗淚的場面。

不,按照對方的性格,應該是……

開始:我開始打工還債了,一定可以還上!

後來:我下海了,請大家多多支持.jpg

想到這裏,海膽頭眼前又是物理性的一黑!

“米花市應該已經習慣這種損失了吧。”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視野中的熊貓摸著下巴,加入了松田伊夏會不會背負巨額債款的討論,“畢竟這裏經常有建築物倒塌。”

……也是。畢竟這裏隔三差五就有炸彈。

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大概都沒有想到,問題居然是通過這種方式解決的。

釘崎野薔薇被人傑地靈的米花市震撼,整個人如同一道空白剪影,喃喃自語:“……是啊,畢竟是犯罪率全國第一的城市,警察為了保護居民只能犧牲各種建築的事情肯定有,他應該不至於肩負巨額債款。”

說著,她像是確定到底有多少建築物在這次危機中毀於一旦般朝著周圍看去,越看越心驚。

“米花市的人真是生活在水深火熱裏……”

擡頭,天空依舊漆黑一片。

不知道是因為帳,還是因為城市中不斷朝上升去的那些排放氣體,往上看去時沒有半顆星星,像是朝著這棟燈光徹夜不息的城市上蓋下廣闊的黑布。

帳的邊緣位置隱約有亮光傳來,像是有人在外面將攻擊對準了無法破開的帳,想要將其擊碎開來。

周圍的詛咒殘穢被壓制,灰塵也漸漸落下。好似又恢覆了前幾天他們調查時的樣子,看不見任何的負面情緒,看不見任何的殘穢,被水洗過一般。

釘崎野薔薇收回視線,伸手揉了揉自己酸痛的手腕。

聲音有些輕:“明明是這麽幹凈的一座城市。”

伏黑惠從高處的一塊塌陷物上跳下來。

檢查確定塌陷下去的建築材料已經把洞窟嚴嚴實實擋住,他的表情才好似放松了一些。

但是很快又重新沈下。

兩只玉犬感覺到主人的心情,在腳邊徘徊不下,依舊擺出壓低身體,隨時準備進攻的姿態。

“暫時收工了,接下來只要打破帳就行。”釘崎野薔薇伸了個懶腰,將自己的錘子重新別回腰側的武器袋上。

“不,還沒有。”伏黑惠卻道。

如同知道他在想什麽,熊貓也站得端正,遠遠看向另一個方向。

釘崎野薔薇一楞:“……還有什麽?”

她從沈默中嗅到一陣難言的古怪,又感覺面前兩人的面色比剛才更加沈重。

也更加……肅穆。

——***“嘶。”

從喉嚨裏抽出輕微的痛呼。

黑卷發少年面無表情地收緊手中繃帶。

腹部傷口被擠壓,破口位置傳來一陣無法忽視的疼痛。從裏面擠出的血很快潤濕了新的布料。

他叼著布料的一端,以極快的速度將其捆綁好,才重新擡頭看向天空位置。

被剛才的暴雨潤濕後有些沈重的兜帽衫外套被他丟在一邊,松田伊夏只穿著方便行動的無袖黑色內襯,裸露在外的皮膚上是殷紅的咒紋。

明亮而清晰。

往日在收回擬翼那刻會快速褪去的咒紋在此刻卻沒有任何要消退的意思,在冷白的皮膚上徘徊不下。

白烏鴉在天空上盤旋。

一只、兩只……

在帳內寬闊的天空之上,舉起的羽翼輕盈而迅捷。

借力騰空,少年如同一道殘影,在重新自後腰處長出的擬翼的佇立下向目標位置攻襲而去!

手中猩紅寒光閃過,不過1秒不到的時差,幾只咒力化作的鳥兒盡數被刺穿胸膛,朝著下空跌落而去。

然後在半空當中化作一縷微不可見的咒力。

方才的咒力釋放讓松田伊夏對這個空間內所有不同的咒力都極度敏感,他閉上眼睛,面前如同展開只有黑白二色的畫面。

咒力化物消散後的咒力同時朝著同一個方向湧去,羽毛般輕盈。

幾息之間,他已經抵達那處的前方。

眼眸中映出燈光在炸彈爆炸後徹底熄滅的摩天輪,在註視之下,那幾縷微不可見的咒力就這樣進入了地面,消失不見。

在下面。

松田伊夏站在天臺上,凝望著那座號稱米花市最高的摩天輪。

這個視角過去,摩天輪最下方的平地也能一覽無餘,是他最熟悉的畫面。

他曾經在這裏看著那棟摩天輪在入夜之後再次亮起燈光,72號轎廂被很快修覆,但是沒有人乘坐。

門被卸下,裏面裝滿了各種蒼白色澤的花。

下面的空地上也滿是花束,偶爾落雨,花瓣被碾在地上。

隨著犧牲警察的衣冠被埋入墓園,72號轎廂重新安上了門,開始迎接新一批的客人。

爆炸案在米花太過司空見慣,報紙報道停歇的幾天後,人們依舊匆忙從商業廣場前的空地上路過,再沒有一人停留在原地。

他時常坐在這裏。

夏天周圍綠化帶裏會長出不知名的野花,他覺得比曾經出現在摩天輪下方的那些好看。

人工培育,摘下後泡水保鮮最後用精致的紙張包裝起來的花束寡淡,散發著一種安寧的氣息,好像被定格在了連根剪下那刻。

草坪上的卻依舊生機盎然。

在大家早已將這場爆炸案遺忘在腦後的幾年裏,依舊不管不顧地在每年春夏盛開。

松田伊夏移開目光,將視線落在被磚石和綠化擋得嚴實的地下。

這個城市有無數大大小小的地下通道和空間,密集得就像是被滲透得千瘡百孔的咒界高層。

如果沒有人壓著,米花市本就和其他城市相比分外突出奇怪的情況一定會引起‘窗’的註意。但是時至今日,這顆埋藏在地下的炸彈才徹底爆炸開來。

想到這裏他又有些惡劣地想這也算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組織滲透政府、商界、咒術高層,自己又被來自不同地區的各種警察滲透,甚至幹到了組織二把手的得力幹將的程度。算是一報還一報。

他曾經在拍賣會和四宗別館下方發現的密道不過是其中的一角。

就如同家中出現幾只蟲子的時候,其實在更為隱秘的、肉眼無法看見的角落裏已經有蟲窩“生根發芽”。

而這裏的地下基地,也不過是眾多蟲窩當中的一個。

杯戶中心廣場之下。

狹窄的走廊從幾處連接在各個建築物B1樓層的入口開始,一直延伸到中間如同昆蟲腹部的基地當中。

中間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血腥味和塵土氣息的消毒水味,用金屬鑄就的四壁意外的幹凈整潔,如同四面扭曲的鏡子,明晃晃照著過路的人。

推開門,嶄新的防爆門沈重,但是卻並沒有落鎖。

一股比剛才更為濃重的消毒水味傳來,像是把人拉進了醫院住院部的病房當中。

設施和擺件都和曾經見過的兩處基地重合,但是病床已經搬空,好像已經很久沒有人在這裏進行過實驗。

松田伊夏沒有多看,只是一步步往前走去。

這裏分外寂靜,好似空氣都已經凝滯。

少年的腳步聲清晰可見,還有血滴落在地上的聲響。

傷口處的血從已經飽和的包紮布料上滴落出來,向下,落在地面上。

零散分布的血滴,從入口延伸到這裏。

也許咒術師和普通人的身體構造的確不一樣,或者是咒術補足了普通人身體上的缺陷。

他感覺自己總是在流血,但是依舊流不盡一般,身體由咒力一遍遍重塑過,支撐著繼續行動。生命力仿佛瘋長的雜草。

最後一個房間。

推開門,裏面沒有開燈,房間的盡頭是一個巨大的屏幕,上面的數據和亂碼不斷閃爍變化,幾臺與其型號相配的機箱發出輕微的轟鳴聲,協助它不斷運算著某個數據。

有人背對著門,坐在屏幕前的一把電腦椅上。

他轉過身來,出乎意料的年輕。

金色的眼眸裏映出門口黑卷發的少年,對方黑色無袖內襯外皮膚如玉般冷白,整個人身上只有黑紅白三色。

冷厲得如同一把出鞘刀刃。

男人瞇起眼睛,同那幾只白烏鴉如出一轍的雪白發絲隨動作垂下,目光卻被一道自頸飾折射出的亮光捕捉。

他眼中古怪的笑意驟然淡去。

那是顆紫灰色的寶石,無論是光澤還是切割面乃至大小都足夠讓人讚嘆。

恰到好處的用絲綢在周圍包裹裝飾,鑲嵌在頸環正中位置,如同一個可愛又醒目的標記。

在松田伊夏身上染出一抹有別於任何其他的、不屬於自己的色澤。

白蘭地站起來。

他的臉黑卷發少年有幾分熟悉,在拍賣會和四宗別館地下因為咒力而保留下的過去的場景中都出現過。

他穿了一身較為正式的馬甲背心,外面卻並不是西裝外套,而是一件布料厚實講究的白大褂。

身上的邪氣卻不像是醫生。

端詳片刻,白發男人忽然開口:“還是紅色的東西更適合你。”

松田伊夏在身側敲擊的手指微不可聞地一停頓。

他眼中帶了些逢場作戲般的冷淡笑意:“看來你不準備直接動手。”

“只是表達一下我個人的看法。”白蘭地輕笑,“你適合和自己眼睛一樣的顏色,鴿血紅的寶石。和之前那種一樣。”

少年的目光因為其中包含的信息更為陰沈。

他記得那個被白烏鴉銜至自己窗前的信封,裏面裝著一顆漂亮的血紅寶石,一份過早到來的贈禮。

對方很早就在關註他。從衣著打扮都喜好,從組織和咒術界的聯系來看,通過高層的內應拿到自己的檔案資料都不奇怪。

想到這裏,他不由在心裏輕“嘖”了一聲,想著如果結束了還有這麽多破事要在咒高那邊處理,他就先把高層一網打盡了。

反正都叛逃了,收拾咒術師不是詛咒師的日常任務。

輕嘆了一口氣,他伸手姿勢隨意地按著後頸,略微活動了一下:“直接來吧。”

雙眼略微瞇起,冷冽的寒光從中滿溢而出。

身側別著的長刀被利落抽出,自屏幕的幽光中反射出一道寒芒。

“原本還想恭喜你這麽快就找到我了,的確和之前說的一樣。”白蘭地伸出手,咒力在周身輕微凝聚,他道,“看來沒有聊天的時間了。”

“畢竟剛被人算計了。”松田伊夏勾了勾嘴角,“我現在可是火大得很。”

話語落下那刻,原地只剩下因為風而騰起的灰塵。

男人金色的瞳孔驟然緊縮一瞬。

好快!

幾乎是頃刻之間,一道凝重的威壓就從側後方的位置壓下!

黑紅咒力自少年處瞬間滿溢開來,一瞬間將他整個人包裹在其中。

側頭看去,松田伊夏早已借力騰空,以一道勢不可擋的架勢淩空而下。

手中的刀刃被高高舉起,黑卷發絲飛揚,遮擋住一半的表情。唯有猩紅的那只右眼,閃過詭譎而鋒利的冷芒。

白蘭地眼中的笑意更甚,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瘋狂。

像是在看一道遠超過預期的佳肴。

透著躍躍欲試般的狂熱。他的身影驟然消失在遠處,只餘下展翅的白烏鴉,被少年精準地一分為二。

臉側飛濺上鳥兒迸出的血,松田伊夏的眼眸在微光下愈發冰冷。

他用手背擦去臉側冰涼的液體,似乎並不訝異:“瞬移?”

方才少年也幾乎是立刻出現在了目標身後,就如同他在幾秒內出現在帳中四角,將能夠掩埋住洞窟的建築攔腰斬斷一樣淩厲快速。

空中只剩下肉眼難以捕捉的殘影。

但是他依靠的卻只是術式帶來的支撐,還有身體幾年訓練下來極強的爆發力。

而白蘭地卻是消失在原地,只有術式才能辦到。

由於某種不成文的說法,說出術式的詳細功能會讓其效果提升很多,所以松田伊夏遇到的詛咒師也好,對戰的咒術師也罷,總是會第一時間透露自己的能力,以求達到最大的效果。

白蘭地自咒力上的強度表現落後一截,但是卻沒有開口,用暴露自己的術式能力來換取壓制對方的可能。

“……很快,令人驚訝的程度。”他道。

那種目光本能讓人不適。

好像在看什麽試驗品,帶著興趣和負面的欣賞。打量著松田伊夏在詛咒催化下形成的狹長擬翼。

沒有給對方喘息的時間,少年習以為常地屏蔽掉這些不加掩飾的視線,再次襲擊而去。

同樣的方式,同樣的角度。

只不過有了上次的經驗,他沒有再為了加大力道而舉起手中那柄份量不輕的長刀。

而是選用了更加幹凈利落的姿勢,斬向側頸位置。

再次化作烏鴉。

但是刀刃卻傳來穿過比鳥類身體更為沈重的軀體的感覺。

白蘭地出現在不遠處,他略微側頭,脖頸位置有一道狹長、卻並不算深的刀痕。

那柄長刀也同樣斬斷了白烏鴉的羽翼。

白發男人垂在身側的手微不可見地抽動一下,臉上的笑容帶著些許來自於痛意的扭曲。

很快。無論是速度,還是學習的能力。

“你和這只鳥共感?”松田伊夏瞇起眼睛,嘴角揚起的弧度更大,更為冷漠。輕微的笑意伴隨一道悠閑的宣布,“那你慘了,親愛的。”

招式再次襲去!

不斷的、接連不斷的進攻,一時之間房間內只剩下兵器碰撞的聲音。

少年學習的速度實在太快,幾乎在每一次攻擊後就能捕捉到那些露出的破綻,然後在下一次發動攻擊的時候針對弱點進行全盤的反擊。

原本的節奏被徹底打斷,白蘭地臉上面具一樣的笑容終於傳來些許破裂,他伸出手,幾只白烏鴉同時出現,攜帶著淩然的風刃朝著對方襲擊而去。

松田伊夏並未因為對方的躲閃輕敵。

對方似乎在拖延時間,剛開始只有躲避,現在被逼到了無路可退的地步,才終於將避讓轉變成為反擊。

淩厲的風刃瞬間從幾個不同的地方傾灑而下。

烏鴉徹底掩藏在房間內濃重的咒力當中,隱藏身形。

一道風刃劃破擬翼上方刀片般的羽毛,在敏感的根部留下一道傷口。不到幾秒在黑紅咒力的纏繞之下又全部愈合。

白蘭地笑起來,發出帶著氣音的、沙啞的大笑,徹底撕去那副披上的屬於研究者溫文爾雅的假面。

方才被少年傷到的側臉往下淌去猩紅的血,染上幾分神經質的腥氣,他一字一句道:“孩子,咒術師可不會感覺到疼。”

又是一擊。

對方好似自動屏蔽了他的話語,聲音差點被接連不斷的打鬥聲掩蓋,他動作不停,卻知道自己的說話聲可以穿透那些混亂嘈雜的聲響,傳到少年耳邊。

“術式對於咒術師來說不過是一把武器,沒人會因為武器破碎感到疼痛。”白蘭地看向對方。

那對猩紅的擬翼,算是術式化物的東西,在風刃淩厲的攻勢下出現密密麻麻的傷口,又很快愈合。

他眼中閃過不知名的情緒:“但是你會。嘶……”

不再掩飾喉嚨中因為疼痛而出現的沙啞的痛呼,視線中,一只咒力化成的白烏鴉被對方殺死。

“看,我也會。”又一次差點被擊中,在瞬移前,他輕嘆道,“因為我們兩個才是一類,孩子。是咒靈的同類。”

少年冷淡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別拖延時間。”

又一擊,肩膀上落下狹長的血痕。

“你之前的陷阱,就是為了讓自己能更合理地對我說出這句話?”松田伊夏嘴角泛起冷漠的笑意,目光卻落向屋內的其他位置。

咒靈。

身上的咒紋隱約泛起燙意,如同揮之不去的詛咒。

他之前以為陷阱是針對安室透的,為了能夠抓住對方,才估計將自己封鎖起來。之後才確定,所有一切都是朝著自己來的。

步步緊逼,用那些幻覺、那個場景,還有不得不釋放全身咒力的情況。讓他要一點點朝著深淵落去。

目光捕捉到房間內唯一亮光的來源,那個運算著大屏。

在之後的攻擊中次次朝著那個方向移去,又一次逼退對方擋路的招數,他朝著工作著的數據庫揮刀而去。

“你不會想錯過裏面的東西。”伴隨著輕微的咳嗽聲,白蘭地的聲音穿過大半房間而來。

比起端坐在這裏等待他找上門時的模樣,他現在顯然要狼狽許多。但是眼眸裏卻浸出熾熱的狂熱。

刀尖停在馬上要接觸到顯示屏那刻。

松田伊夏轉頭,目光落在對方半身是血的身上,在那雙瘋狂的金色眼睛中略過:“裏面是什麽?”

對方卻並不賣關子:“一份你看過的數據。”

數據?

……那個U盤!

松田伊夏的瞳孔驟然緊縮一瞬。想起很久之前曾在安室透手中搶走的東西。

一份龐大的資料,他在數據庫裏找到過一份刺目的記錄。

如同回應,面前不斷加載、計算的屏幕終於停歇下來。

無數密密麻麻的字在屏幕上出現,和當時他在網吧狹小的卡座中看過的如出一轍。

看不懂的各項數字指標,帶著很多小數點的數字利落地分布在屏幕上。

下面有一行字:米花町杯戶購物廣場。

如同幾個月前一般醒目。

冰冷的手掌忽然落在側肩。

松田伊夏瞬間抽身轉頭,那對擬翼攻去,被對方用咒力暫時擋住。

“別緊張,剛才也熱過身了。”白蘭地眼眸中閃爍著不知名的情緒,從下往上看去,顯得分外詭譎陰沈,“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聊一聊了?”

意料之中,得到了沈默的回覆。

半響,黑卷發少年側過頭去。

原本要用盡力氣壓制住的馬上要穿透他胸膛的擬翼慢慢卸下力道,但是眼中警惕卻沒有消去半分。

“我和你不是一類人。至少我沒有在地下飼養寵物的愛好。”松田伊夏嘲諷道,“會讓人懷疑我的審美有問題。”

“看來你的審美一直被人稱讚。如果不是在當下這個場合,我也會讚美你漂亮的耳飾。”白蘭地彎起眼睛,瞬息之間找回了剛才打架時遺漏的體面,又裝模作樣裹上一層皮囊,“不過,那可不是寵物。”

黑卷發少年雙手抱臂,半靠在屏幕前的桌櫃上擡眸看他。

他背後巨大的屏幕閃爍著熒光,勾勒出他高挑而略顯消瘦的輪廓。

面容陷入陰影之中,唯有眼眸安靜,流淌著不知道哪裏的光。

白蘭地笑,像是一個演講家。

語氣帶著古怪的,講到自己鐘愛的課題時的高昂:“只需要一點點的努力,它就能變成一種養料。你一定會對此感興趣。”

養料。

松田伊夏扯了扯嘴角。把地下那個龐然大物的肢體切下,移植在人類身上,使其變成正常人都能看見,都能觸碰的咒胎。

然後再凝結成為保留活性的粉末,夾雜進控制詛咒蔓延的藥物裏。

一點點努力中的“一點點”水分含量實在有點大。

“你信神?”白蘭地忽然問道。

他步步靠近,似乎已經忘記了在這樣的距離下,少年尖利的擬翼完全可以刺穿他的胸膛,讓他變成只會出氣不會進氣的瀕死者。

“……神?”松田伊夏的語氣有些古怪,他目光落在對方臉上。

神。

他從前從來不信神佛。

為了那根紅繩的來處,他去過成百上千的寺廟,一個個對比那裏販賣的祈福紅繩同記憶裏是否一樣,然後踩著鐘聲、面對著那些參拜者的目光離開。

殿外是滿溢的檀香,無數信徒或游客在廟前的樹下祈禱。

松田伊夏不信神佛,不信註定。他的術式中本身就帶著一個‘佛’字,卻沒有半點神佛慈悲,只剩奪人性命的鬼。

但是滿臉白須的僧人卻在面前講經,講六道輪回,他想無論是佛法道還是耶穌基督都一個樣子,無非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好人此後無苦無痛無災。

他想起松田陣平,於是也開始相信世界上真的有神明。

沈默之中,對方並未得到答案。

他似乎也並不在意,目光落下,看著面前面容尚未褪去稚嫩的少年,如同在看一只迷途的羔羊。

“是誰創造了伊甸園……神?”白烏鴉飛出,落在他的肩膀上。

那雙屬於鳥的眼睛看來,如同有千萬眼眸同時落於他身。

“不,不。伊甸園並非只能由人類創造。”白蘭地笑起來。面容在輕微的、詠嘆般的腔調之下,透著蒙塵的十字架般的古怪,“它的誕生只需要一點點養料,用人的欲望來滋生的養料。”

腳步終於停下。

男人站在他面前。

離得很近,幾乎沒有任何可供移動的空間。但是卻沒有人在此時此刻在意社交距離。

白蘭地的聲音很低,落下去,在耳畔炸開毛骨悚然的寒意:“在這裏,就可以青春永駐,可以長生不老。可以……”

金色的眼眸對上那雙看不清情緒的眼睛,像是攀附在禁果上的毒蛇在吐息。

“死而覆生。”

禁果、眼睛、眼睛。人的眼睛,烏鴉的眼睛,蛇的眼睛。同時看向他:“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伊甸園。”

松田伊夏閉上眼睛。

用力的。直到感覺眼皮之下有些許的脹痛,才重新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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