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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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領域展開——常寂光凈土。”

此間無聲。

江戶川柯南停下腳步, 不再向前踏足。

他喘著氣回頭看去,風雨聲全數止息,只有如萬千人呢喃囈語匯聚而成的鐘聲, 來自曠野邊界。

由遠及近。

比他震鳴的心跳聲更輕。

世界隨著鐘聲蕩開猩紅的餘波,像是一場急促又永不止息的雨。

一切真實的景色全數褪去, 江戶川柯南轉頭,看見自己站在一片無垠的曠野之上。

四周皆是草木。

分辨不清是什麽品種, 細長的、幾乎比他還高的根莖,寬而大的葉片。

鐘聲如雨水滴入這片茂盛的草地, 葉片晃動、根莖搖擺, 似水潭蕩開波紋。

空氣中只有淺淡的檀香。

像少年常用的那款香水的尾調。

一輪巨大的紅日綴於身後。

萬事萬物都鍍上它的顏色,這個世界只有一片沒有盡頭的、沒有區別的猩紅。

江戶川柯南擦去額上、臉上的雨水。

隔著無數蕩漾的葉片, 看見了松田伊夏。

少年佇立在不遠處。

無論從什麽角度看去, 那輪圓日都正落在他身後。

蓮花紋路自右眼眼下蔓延。

男孩輕輕吐出一口氣, 不知道怎麽, 臉上出現了一抹不合時宜的笑。

當時這家夥說事情要交給專業人士來解決, 原來完全是認真的。

不是逞強,也不是為了讓他寬心。

詭異的、比山還高大的咒靈也身處於這片領域當中,趴伏著準備行動。

但是方才直面對方時劇烈的危機感早已冷卻。

即使第一次了解少年, 接觸到屬於咒術的世界。

江戶川柯南也沒來由地相信——只要有松田伊夏在, 就無往不利。

松田伊夏擡手。

猩紅擬翼在身後如真正的翅膀般舒展。

“滴答。”

“滴答。”

草木傾斜,露珠從葉尖淌下, 在猩紅日光下猶如血珠, 朝著少年匯聚。

直至一柄長刃在他掌心成形。

松田伊夏擡眸。

右眼綻開蓮花般的紋路。

在“繈褓”之中, 他被強行納入了咒靈的血脈, 對方毫無保留地向他展現出自己的靈魂所在。

最核心的、最致命的弱點。

眼睛微瞇,鎖定無盡的猩紅黑紫中刺目的潔白。

雙臂高舉。

——長刃落下。

“啊——!!!!!”

咒靈口中傳來沙啞的嘶吼, 巨大的刀口自胸口破開,直穿內核。無數鬼胎順著腹部向上攀爬,想要縫補、挽救。

松田伊夏沒有再次追擊。

猩紅長刃在手中消散,他似不習慣開口,卻依舊輕聲道:“……晚安。你是…很好的母親。”

貫穿的胸口的刀傷不斷擴大,咒靈巨大的身軀漸漸煙消雲散。

飛旋的煞氣之中,他隱約看見一道溫婉的影子。

佇立在原地,伸手輕柔地將側發挽至耳後:“……謝謝。”

——***安室透直起身體。

數十年縈繞不去的積冤由此解脫。

山裏的詛咒以緩慢的速度消失,依舊有大片大片的黑紫煞氣朝著佛像位置湧去。

冷汗頃刻之間浸透後背衣物,金發男人放開手中的扶桿,準備返回佛像所在的位置。

旁邊卻倏地出現一道身影!

“最好別去哦~”

側身,五條悟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側,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

安室透緊蹙眉毛:“難道讓他在裏面送死?”

他不知道裏面的情況,但是少年的幻境在腦內揮之不去。

詛咒尚未消散的餘韻依舊源源不絕地湧向松田伊夏所在的地方,比真正的刀口更為致命。

“死就死了。”白發男人聳肩,毫不留情,“你又不是他老爸,操心那麽多幹嘛?”

“如果他真的死了,說明你本來就拉不住他。”

安室透一楞。

對方卻已經自覺地坐在旁邊扶手上,撐頭看著不遠處騰起的,有別於方才詛咒的氣息,笑道:“既然要等他出來,要不要聽我講個故事。”

——***撲通。

松田伊夏跪倒在地。

咒力強制抽離後的虛弱籠罩全身,尚未完全消失的詛咒源源不斷地湧入腦內。

方才幻境中一幕又一幕如碎片在腦海中流淌而過。

太陽穴傳來尖利的刺痛。

他咬牙低頭捂住額角,身軀因為疼痛而控制不住地顫抖。

從一開始,幻境就編造出了一個完全虛假的世界。

虛假到只要用心就能識破,他卻久久沒有離開。

因為那是……沒有他的世界。

輕松的、沒有任何負擔長大的松田陣平所在的世界。

他像是一雙眼睛,安靜地看著對方,緊緊追逐著對方的腳步。

從出生,到高中、大學,最後是警校。

恣意,自由。

夢魘般的幻境在腦內盤桓不下,對方說過的無數話變成囈語,在耳畔喋喋不休。

他眼前的景象幾乎被幻覺吞沒,只看見一只手落在前方。

手心向上攤開,對他張開五指。

下意識,松田伊夏搭了上去。

握緊。

……握住了?

一瞬之間,腦中的其他思緒全數消失殆盡。

松田伊夏楞楞地擡頭,對上再熟悉不過的視線。

這裏不是幻境,他可以肯定。對方也不是任何一個詛咒捏造出來的用來迷惑他的工具。

就是松田陣平。

那個在他身邊三年,每一次在生死的瞬間都能看見的影子,不是他臆造出的幻覺。

居然不是……幻覺。

少年面色倏地慘白。

他心裏只有恐懼。

無數次,他無數次在對方面前同死神擦肩而過,無數次看見對方在驚訝、憤怒後歸於壓抑的平靜的臉。

居然是…真的松田陣平。

黑卷發的男人站在少年面前。

他猛然察覺不對,也蹲跪下身,伸手去觸對方的臉頰:“……伊夏?”

發絲遮擋了少年臉上恍惚的神情,不知道過了多久,沙啞到極點的聲音傳來。

“……我詛咒了…你?”

讓你死去後依舊不得解脫,自私地束縛住你本就所剩無幾的自由,不得不每一天、每一刻都因為他的行為而痛苦。

沒待得到回答。

男人青黑的眼眸中倒映出在洞窟中一閃而過的寒光。

腰側的武器以極快速度抽出。

少年動作不帶一絲拖沓、猶豫。五指飛速翻轉,子彈上膛。

松田伊夏舉起手槍,對準自己的太陽穴,扣下扳機。

“砰——!!”

一切如同按下暫停鍵。

在大腦反應過來之前,身體先一步動作。

松田陣平伸手扣住少年的手腕,朝著自己的方向用力扳下,槍口向內偏移,避開致命的太陽穴,射出的子彈在側臉擦出一道猩紅血痕。

松田伊夏卻在頃刻間做出回應。

一擊不成,尚被對方攥緊的手腕掙脫不開,五指利落松開,手槍落入另一只手中。

對準自己下頜。

又一槍。

比槍響更快一步的是骨頭隔著皮肉相撞的聲響。男人以極快的速度利落地打偏他的手臂。

手槍在脫手那刻射出一發子彈,撞在側方的石面上,迸出一串刺目火星。

松田伊夏擡手去撿摔落在地的手槍,剛伸出又被人快速按住手腕,禁錮在掌心。

被拉拽著轉身,他迎上一雙盛滿怒意的眼睛:“松田伊夏?!”

松田陣平想把他腦子撬開看看裏面裝的到底是什麽東西!

他咬著牙,吼完名字卻又一時說不出半點其他重話,只一只手抓住少年雙手手腕,伸直手臂將那柄手槍掃落到對方絕對夠不到的地方。

然後有力的、幾乎拼盡全力地將對方扯入自己懷裏。

兩顆劇烈跳動的心臟隔著薄薄的皮肉貼在一起。

呼吸撒在脖頸。

錯聲間,松田陣平聽見比風還輕的氣音。

男人立刻側頭去看,卻只看見松田伊夏囁嚅著的嘴唇。

他吐出的話尚未傳到耳邊,就被風吹散了。

“……什麽?”

“……”那只方才緊緊握著手槍的、蒼白的手,顫抖著擡起來,攥住他的衣領。

力道極大,西裝領口立刻浮起難以去除的褶皺,顫抖由手臂蔓延至少年全身。

“……恨我。”

……什麽?

“……恨我啊!”

後背一重!不知道對方哪裏來的力氣,幾乎在頃刻間就拽緊領口,將他整個人按倒在地上。

石面冷的驚人,後腦處的石塊更是凹凸不平。但是松田陣平全然不顧。

他只睜大眼睛,迎著松田伊夏此刻看來的目光。

蘊著劇烈的、濃郁的、偏執的情緒,這場整整灼燒了十八年的烈火在投射而來那刻就灼熱到快燙穿他的心臟。

“為什麽不恨我啊?!”聲音從喉嚨嘶吼出來,沙啞到歇斯底裏,“我把你的人生都毀了,為什麽不恨我啊?!!為什麽?!”

一滴淚水自上方滾落。

滴在松田陣平的眼睛裏,然後順著眼角安靜地淌落下去。

“……為什麽。”方才的質問抽光他所有力氣和勇氣,握住男人衣領的手緊了又松。

松田伊夏閉上眼睛,不再看對方不可置信的表情。

據說人六歲以前的記憶都會模糊,而松田陣平比他大11歲。

從記事起對方就換上了高中校服,變成了一道只有一年裏最冷和最熱兩個季節才會出現的影子。

日本高校少有寄宿制,他寄住在學校附近,省去每天幾十分鐘從家到學校的路程,就能在法律規定的22點前再多打夠一小時零工。

松田伊夏最早的記憶是潮濕的房間,有股經久不散的黴味和煙味。

松田陣平偶爾回來,寄回來的錢放在牛皮信封裏,壓在床褥底下。

壓抑的黴味,惡心的酒氣。他討厭酒精,討厭客廳沙發上那道高大的、醉醺醺的身影。也不敢在父親在家的早晨背著書包穿過客廳。

膽怯變成記錄本上一次次遲到,老師忍無可忍,終於給他填寫的監護人打了電話。

於是松田陣平輟了零時工,在冬天騎車十幾分鐘回來,皮膚凍得像冰。

松田伊夏記得自己當時站在臺階上仰頭看他,說不出話,囁嚅半天才拼命保證:我再也不遲到了,也不逃學了。

當時尚是高中生的人靠在墻邊看他,小孩看不懂他的眼神,只聽見許久後他嘆出一口氣,從自行車車筐裏提出一小盒蛋糕給他。

太膩了。

奶油堆在蛋糕上,膩得發苦,他用塑料叉子一點點挑著往嘴裏塞,被速食餵慣的胃小心痙攣著,不疼,只是有點古怪的難受。

他小心擡眸去看對方。

松田陣平蹲靠在旁邊接電話,和對面操心的老師應和著什麽。

在某個問題被對方問出的那刻,他看了面前往嘴裏塞蛋糕的小孩一眼,笑了一下,光芒在眼睛裏轉瞬即逝:“是,我是他哥。”

松田伊夏只看著他。

教科書上說,父親,母親和孩子是最典型的,最幸福的家庭。

他沒有,從記事起他就只有父親,只有哥哥,父親是一塊烏雲一樣的影子,所以他只有哥哥了。

偶爾他會在離開客廳時,看見母親的遺像。

女人垂眸透過冰冷的玻璃看向他,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他感覺那目光說不出的陰冷。

偶爾他也會看見松田陣平同朋友走在一起時的神情。任情恣性的模樣。

但是目光落在他身上時,好似又天差地別。

他從來不敢看對方的臉,卻又無數次在松田陣平帶著他去吃飯時,在飯菜騰起的熱氣間小心去看對方的眼睛。

有時恰會撞上那雙青黑的眼睛。

松田陣平坐在對面,不知道已經看了他多久。

像一片一望無際的、包容的深海。

還有很偶爾的時候,他在傷痕裏渾渾噩噩睡去,會夢見那雙屬於松田陣平的眼睛。

已經上大學的青年看著他,身後是母親的遺像,夢裏黑青眼眸冰冷到陌生:

“在你來之前,我是有母親的。”

父親在被誣陷後自顧自頹廢下去,終日酗酒,但他仍然有母親。母親會溫柔的照顧他,幫助他,是他所有的後盾。

然後松田伊夏奪走了她。從此他再也沒有母親,沒有家,只剩下無盡的麻煩。

他本可以走的。等有經濟能力後就自由自在的離開,但是因為這個小小的拖油瓶,他不得不每天打工寄錢,他永遠離不開這個空洞陰冷的房子。

松田伊夏像是用一根血緣的臍帶,牢牢系住了他的脖子。

然後松田陣平掐住他的脖子,天花板扭曲,如同衛生間冰冷的瓷磚。

他說:“我恨你。”

你該死。

松田伊夏在夢中驚醒。

他盯著同夢中一樣的,同學校廁所一樣的天花板,覺得自己是一塊腐爛的血肉,孜孜不倦地吸收周圍所有人的生命來給養自己。

他欠的太多、太久。松田陣平應該恨他。

脖子傳來真實的疼痛,他走進衛生間打開燈,看見脖頸上一圈青紫——原來他剛才在夢裏攥住了自己的咽喉。

心神唐突一顫。

如果松田陣平恨他就好了,如果報覆他就好了,彌補不了虧欠,但一怨一報總能填補些許,總能還上,好過現在。

但是偏偏松田伊夏知道對方不會,永遠不會。

松田陣平是各種意義上的好人,永遠堅定不移。他會省吃儉用每天抽出五六個小時打零工,就為了在支付自己學費和日常開銷的同時還能給弟弟寄回可觀的生活費。

他會因為老師一個電話就請掉今天的班,在冬夜裏冒雨騎車十多分鐘趕回來,卻不忘在路上給他帶一份點心。

他會慎重地選擇禮物,提前幾天寄出,確保每一次都能在生日當天到達。

也從來不因此埋怨。

為什麽他就是好人呢?……為什麽他不恨我。

松田伊夏從小就想不明白,但是沒關系。

既然如此,那就由他自己來恨。

他會帶著屬於松田陣平的那一份,終始不渝地、鏤心刻骨地憎恨自己。

如一場綿延不絕的暴雨。

——***雨滴不斷落下,又在離白發男人的發絲不到厘米距離時被看不見的屏障阻擋在外。

五條悟看著如草木般瘋狂從土壤中滋生出來的、黑紫色的詛咒,嘴角依舊是不變分毫的笑意。

“吶,這個故事就說完了。”他打了個響指,沒看身邊安室透的神情,只自顧自說下去,“從我在天臺上撿到他的時候,他就是這樣。”

“這家夥,是從自身孕育的恨意裏誕生的咒靈。”

白發男人掀開眼罩,眼眸湛藍如寶石:

“和你我都無關的恨意。”

——***周身只剩下刺骨的寒冷。

輕微的、不小心就會忽視的破碎聲從後方響起。

頸環上早已布滿裂痕的鴿血紅寶石就這樣碎成粉末,隨一陣風消失在洞窟裏。

黑色的咒具也就此破裂。

詛咒再也壓抑不住,擬翼如樹根從後腰處掙紮著探出,向後方伸展。

蓮花紋路向全身蔓延。

腦內所剩無幾的理智讓松田伊夏瞬間捂住臉,垂下頭去,想擋住自己臉上吊詭的咒紋,擋住松田陣平看向自己的視線。

用手撐著地面試圖站起身。

卻有人先他一步。

黑卷發的男人從地上坐起,將他用力重新拉回面前。

雙手不容置喙地捧住他的臉側,額上傳來皮膚相貼的、溫暖的觸感。

松田伊夏怔怔地擡眸。

撞進一雙青黑色的眼睛裏。

好似又回到童年時那家老舊的飯店。

壽喜鍋騰起的霧氣遮擋住所有視線,他的心思全然沒放在偶爾才能吃到的佳肴身上,只在費力咽下每一口食物時小心擡眸,想去看哥哥的臉。

每一次,每一次都會撞上視線。

好像從很久之前,松田陣平就一直看著他。看著他小心從鍋裏挑出蔬菜,用尚不熟練的手法使用筷子,躊躇著張嘴說話。

不知道看了多久。

“我愛你。”

……你說…什麽?

瞳孔瞬間緊縮。莫名的恐懼幾乎席卷全身,被瞬間抽離所有的力氣,嘴唇只顫抖了幾下,沒說出話來。

松田陣平將他側臉的黑卷碎發別到耳後,

“你給我聽清楚了。”

男人看著他,眼睛裏只映著他表情空白的臉:

“我——愛——你。”

“從看見你剛出生躺在病床上的時候,從知道你是我的弟弟起,我就愛你。”

“沒有任何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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