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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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雨水如期而至。

海面籠上一層水滴碰撞時的氤氳水汽, 薄紗般將游輪環繞。

輪船一層24小時營業的娛樂場燈燭輝煌,喧囂吵鬧穿不透厚實的甲板和墻壁,到達三層的客房。

但躺在床上的女孩還是睜開眼睛。

走廊寂靜。

她換上便於行動的衣服, 戴上鴨舌帽,將小臉全數擋在寬帽檐下方, 這才推開門。

門口已經有人等待。

阿笠博士彎下腰,用手擋在嘴邊低聲道:“小哀啊…我們真的要去?是不是太危險了一點, 我覺得這事還是應該告訴新一……”

“如果他知道,肯定會不管不顧去俺大島的三井工廠, 那裏!”

女孩擰了擰眉, 原本提高的聲音在深呼吸後和緩下來,“…那裏很危險, 而且只是去取點東西, 我一個人也可以做到。”

“……唉, 好吧。”博士看著對方緊繃又認真的表情, 妥協道, “這艘船上到底有什麽東西。”

“三井用這艘輪船運俺大島制藥廠的貨物,裏面有……”

女孩一頓,警惕地將後半句話咽回口中。

她聲音更低了一點:“……總之是很重要的東西, 走吧。”

阿笠博士應了一聲。

兩人裝作一對關系和睦的爺孫, 朝著一樓尚未歇業的酒水吧走去,消失在走廊。

幾分鐘後。

確認他們離開, 一道黑色的身影從拐角的裝飾櫃走出, 來到兩人客房門前。

房門緊閉, 但他戴手套的手握住門把向外用力, 門便輕巧地打開。

男人順手拿下門鎖位置上用膠條和橡皮筋做的阻礙落鎖的裝置,又從門把下方取下監聽器。

他理了理手套, 看向敞開的行李。

——***[我倒是沒看出他有什麽企圖,就是最近老婆被臟東西纏上了精神不大好]

[人總會生病的嘛,壞事幹多了被什麽纏上也正常,我們這組織不會不允許請病假吧,欸,好嚴格~]

[精神衰弱+操勞過甚,他現在精神狀況岌岌可危,膽子再大的人在這種時候也會擔心來擔心去的,更何況你說過他一向非常“老實”]

[這點你不會想不到吧?還是說作為上司你隱瞞了什麽信息,讓手下可憐的新人員工不得不增加工作量?]

松田伊夏打了個哈欠。

他平時話不多,但淩晨不睡覺,為了調查別人在甲板下面亂竄難免讓人惱火。

作為回報,他打開手機,邊往前走邊騷擾安排這次任務的臨時“上司”。

踏過甲板,少年手指輕點幾下,又發了一條短信過去。

[琴酒,你不會睡了吧?]

據他推測,琴酒這種執行人員要應對各種突發情況,設置短信提示音的概率是百分百。

虎牙在下唇上磨過,他點了點屏幕,又打下一行字。

“騷擾”短信尚未來得及發送,那邊就傳來回信:

[閉嘴。]

腦內浮現起對方被迫深夜驚醒結果發現短信全是垃圾話的黑臉,松田伊夏滿意地將手機重新放回兜裏。

知道你也沒睡,不管之前睡沒睡至少現在醒著,我就放心啦。

屏幕熄滅後,他所在的房間再次陷入一片昏暗。

屋內寂靜,他眼中沒有任何屬於咒力或咒靈的殘穢痕跡,但是莫名壓抑,空氣凝滯,像是被一層密不透風的水包裹。

呼吸不暢。

四周都是堆積的貨物,安全出口提示的幽綠燈光勉強勾勒出輪廓,讓走進的人知道往哪裏踏步才不會被縱橫交錯的繩索絆倒。

嘆息倏地在耳邊浮現。

“……和這個比起來,那家夥居然算得上好。”

過於熟悉的聲音,似在喃喃自語。

松田伊夏一怔。

心臟跳速突得飆升起來,寂靜的房間回蕩著他急速的心跳。

少年不可置信地轉頭,看見了同自己如出一轍的卷毛。

男人並沒有和他一樣的好視力,在這種光線下僅能看見貨物和面前那人的輪廓,也看不清對方本就被兜帽和口罩擋去大半的表情。

但剛才的黑暗中某樣東西足夠刺目清晰——少年的手機屏幕。

看完那大段的騷擾短信,松田陣平的眉毛就沒放松下來過。

往危險組織鉆,挑釁危險人物,上躥下跳就沒閑過。

又不是接受過專業訓練的臥底,這小子跑到這裏來幹什麽——?!

如果自己真能拉住對方,早在兩年前對方第一次孤註一擲往危險堆裏鉆的時候他就已經把人拉回來了。

但在臨界值那幾秒間短暫的見面顯然沒法讓他把話說清。

——更要命的是,自己情緒越激動越生氣,松田伊夏反倒越高興。

上趕著來自己這裏討訓一樣。

但現在這個組織似乎和以往那些不同。即使他只是一道沒法和人對話被人看見的影子,跟著少年在這裏待了幾天,也品出幾分不同尋常的味道來。

更加牽絲扳藤的危險,這不是簡單的力量能輕易破開的地方。

更別說,這個取代號的方式——絕對和降谷零臥底的那個地方有關系吧?或者說根本就是一個。

和叫琴酒的那個銀發男人比起來,zero那個金毛混蛋居然都順眼不少。

松田陣平沈著臉腹誹,吐出一口沈悶的呼吸,這才發現剛才一直緩步向前的少年已經許久沒動過。

……?

他擡頭看去,正對上對方的眼睛。

松田伊夏掀起一點兜帽,只露出那雙在遮住大半張臉的黑色口罩上的眼睛,因為驚訝瞪圓些許,顯出幾分幼時的圓潤。

和大多數時候目光穿透自己身體時無神而不聚焦的眼神不同,就這樣精準地落在了他同樣是眼睛的位置。

眼眸裏沒有每次把自己逼到生死邊界時望向他的期許,只有錯愕。

——不對。

松田伊夏摸了摸自己胸口,那裏心臟劇烈跳動著,但這僅僅是因為突然出現的卷發男人。

在對方出現之前,他能確定,自己的心跳乃至心情都非常平穩。

血液按照正常流速緩慢流動,沒有生死瞬間那種生理上急促飆升調動的各項感官,甚至也沒有邁向死亡時的痛苦和凝滯。

就這樣緩慢地、安靜地迎來了一次莫名的見面。

松田伊夏伸出手,在收斂表情後第一時間用手指敲了敲自己額頭。

奇怪。

真的奇怪。

居然不是出現在特定的節點,也沒有立刻就消失不見。

這是不是說明……

這個想法冒出的那刻,原本已經和緩的心跳再次變得急促而有力。

“……有人來了。”頭頂上方傳來的腳步聲打斷對視,松田陣平出言提醒。

被提醒的人卻只是盯著他,凝矚不轉。

腳步聲漸近,卷發男人轉頭看了一眼,又提高些聲音:“快點。”

這次他不再在原地站著,而是直接邁步,朝著避開來者最好的路線走去。

少年在片刻停頓後才終於擡步跟上。

空氣裏只餘比風聲還要微弱的,綿長而淺的呼吸聲。

在之前短暫的見面時,兩人經常對話,松田伊夏讓人惱火的話術也一句又一句地往外蹦,時常把松田陣平氣得頭頂冒煙。

就好似他們在陰陽相隔前,真的是那種最普通不過的不聽話的弟弟和總是管教對方的兄長。

現在因為比他後一步走進這裏的來人,少年不得不把所有話術吞進嘴裏,咽回喉嚨,空氣沈默下來。

又帶上幾分兩人最熟悉不過的僵硬。

裏面空氣沈悶,松田陣平走在前面帶路,他幽靈般能穿過事物的身體不怕會碰撞到哪裏傳來聲音,所以走得穩而快速。

但卻始終只比後方那人快出半步,讓他無論怎樣都能跟在自己身後。

他下意識按照之前的習慣選擇了右側的位置,因為之前無數次帶著上小學的男孩去老店吃晚飯時會經過一道圍墻邊的狹長的小路。

走在右側可以替人擋住大半從旁吹來的風。

松田伊夏擡眸看他。

男人始終走在比他多出半步的距離,手臂隨著步伐在身側輕微晃動。

他記得對方的手。屬於成年男人的手掌寬大,除了槍繭外,手掌和指腹一些地方還多出不少被拆彈工具磨出的薄繭。

自從好友離世後,他煙草總是不離身,來見自己時不會攜帶煙盒,但指尖仍然籠罩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洗不掉的煙味。

松田伊夏抿起嘴唇。

好近,特別近。

他見過幻影的時間很多,但是每一次都格外有限。

有的時候他從天臺墜落,松田陣平在邊沿沖他伸出手,但他只能看見越來越遠直至只剩下黑點的模樣。

有的時候是避開朝著胸口或脖頸襲來的攻擊,在幾步與咒靈拉開距離後,也只是看見在幾米外的卷發男人。

諸如此類數不勝數,近到這種程度好像只有今天。

上次在波羅咖啡廳也近,只是等松田陣平要走近時,身影又消失了。

他的目光從男人成熟的側臉移到手臂,身側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動了動。

下意識伸出手,又立刻收回。

他脫掉自己手上密不透風包裹皮膚的黑色手套,又將手指在衣角用力蹭蹭。

終於伸出。

動作太輕、太慢,甚至沒有衣服布料摩擦的聲音。

食指指尖勾過對方身側的手指,穿過本半點都不透明的身體,最後只碰到一片同其他地方並沒有半點不同的空氣。

“從這裏上去能回甲板,你之後給我老實一點,聽到沒有……”

聲音漸弱。

松田陣平似有所覺地回頭看去。

少年靠近他這側的手背在身後,同他對上視線後,只是彎了彎眼睛。

眸子裏光點盈盈,帶著笑意。

好似什麽都沒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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