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卷書籍終於重重合上。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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揍那徐一朗,一時之間威嚇聲吵鬧聲挽袖聲呼啦啦亂成一團。

“你們敢上前!”

此刻徐一朗已然握有了證據,占了上風,一聲令下,他所帶來的一隊軍隊,紅矛長纓槍統一指向整個武德堂。

“來啊來啊來啊,當我們整個武德堂是吃素的,徐一朗你奶奶個熊!”

挽袖的武德堂學子們磨刀霍霍向徐一朗。

“慢著——”

正當這兩邊鬧的不可開交,一團糊塗時,從頭到尾都像看戲一般的上官玥半叼著一個蘋果,慢悠悠一把扒拉開了人群,站在了這兩隊人中間,一點一點咬完了那個蘋果,將果核端端正正吐在一方小紙上,立即便有學子來端那小紙,默默退了下去。

上官玥笑了兩笑道,“兵部副將是吧?徐一朗副司,我倒是得問問你,你如何便知道這一大摞信箋便是我武德堂與外族通信的證據?”

“這還不是,這麽一大摞!”

徐一朗拼命晃了晃手中的東西。

“哦,你拆開了嗎?”

上官玥自詡古代沒有電視機,視力兩米,沒有任何近視。

徐一朗瞄了一下自己手中那還未被拆開的一摞信箋,臉瞬間變的通紅,今早他氣勢洶洶的來,心急的……按那人透露出來的消息,去搜查出這足以讓武德堂頭疼的證據,被這一幫二世祖七攔八攔的,未免多生事端,一看到這一摞信箋,便狂喜直奔而來。

可這些都不是什麽大問題,徐一朗得意洋洋的看了看著一摞信箋,這一摞信箋足以置整個武德堂於死地,他一把扯掉了那信箋外表皮,將內裏十幾二十封的信件全部抖了出來,紛飛的信件如同飄絮一般,震的人頭暈。

“爾等宵小,你們自己去看!”

徐一朗笑的猖獗啊猖獗!

“哦!”

“啊!”

“耶!”

“這是春宮十八式嗎?!”

群眾們沸騰了,群眾們咆哮了,二十歲上下的少年們很快便被這紛飛的信件吸引了註意力,爆發出熱烈的喝彩聲。

徐一朗的笑意凝滯在嘴邊,他的眸色停在了地面上紛飛的信件上,上面寫著“春宮十八式”、“論女人與男人不得不說的故事”、“徐大才子的女鬼艷遇記”……種種不同類型不同姿勢的民間艷俗小說,看的學子們沸沸湯湯,看的人辣眼睛,看的徐一朗臉上燦爛的春色很快便揮發成了一道落敗如灰。

“這這這,這怎麽可能?”

徐一朗不敢置信的退一步。

徐一朗退一步,上官玥便近了一步,她的面色依舊是笑盈盈的,正如徐一朗初闖進來時那般溫潤的笑意,但此刻徐一朗卻再也不會傻到那般天真了,天真的以為上官玥只是無計可施,他越看這女子溫溫的笑意,腦中只浮現出幾個字,無路可退!

“你,你想幹什麽?你你你你,我可是兵部副司?!”

“兵部副司?”上官玥嘴角一撇,這一撇滿含嘲諷,原先溫溫的表情頓時變成了那般嚴厲苛責,她回頭,豪爽對著身後那看熱鬧的一眾學子振臂一呼,“來,學子們?你們都來說說,這兵部副司是幾品?!”

“三品!”

“哦,三品啊,”上官玥拍了拍徐一朗的肩膀,隨後雙手抱拳,往武德堂牌匾處遙遙做一點揖,面色鄭重道,“好一個三品,你要搜!可以!你拿太子的聖旨壓我武德堂上下,可以!但論官品,你大的過我一品國士嗎!論威望,太子聖旨大的過先祖皇親筆賜下的武德堂嗎!我武德堂上下學子皆為滿堂精英,國家未來的棟梁,輪的到你來指指點點,誣陷造謠!臟我學院清貴之地!你,也配!”

這一聲“也配”,震的春日厚樹枝葉簌簌下落,震的三千學子狂嘯如海,震的天地變色,徐一朗既知敗局,一步一步徐徐往後退,硬撐道,“上官玥,你別太猖狂了,我身後可是太子,你敢動我!”

“自然是……不敢的。”

“大人你——”

“不過,”上官玥笑的如狼似虎道,“雖然是殺不得,不過……揍一頓還是可以的,來來來,眾學子們上手吧,對了,哎哎哎哎,陳邵你輕點,盡量別揍臉上,落人口實!”

這日天朗日清,上官玥正躺在軟塌上內曬太陽,腳下被人使勁一踢,她忽的爬起身,卻被人一股子壓了下去,而後便看見岑渠一張大臉正抵在自己眼前,雙手撐在自己頭頂,一雙桃花眼正眉眼橫飛的望著自己。

上官玥隨手便拿起一把折扇,遮在了臉上,那岑渠伸手又要去拿,上官玥不許,這二人一陣對招後,上官玥忽然便怒了道,“別鬧!”

岑渠見這人怒了,也就不再鬧,自己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剝開了今年最好的貢橘,十分好笑道,“也不知鬧的是誰?竟然領著整個武德堂,直接一棍子把新晉的兵部副司打的鼻青臉腫,扔出了武德堂,這事可是鬧的沸沸揚揚,你上官玥威名估計很快就要揚名慶京了。”

“還不是殿下部署的得當,在初歸慶京那日,便立即派了孟成來送信,我才得以換了那武德堂一摞足以置我於死地的信件,殿下的消息還真是靈通,”

一百六十七、王尚王澈

岑渠將剝好的貢橘放在上官玥嘴邊,“自閔中一戰後,眼下你越得帝君寵愛,必會越遭眾人眼紅嫉妒,且你我走的如此近,自然有人便坐不住,開始向你發難了。”

嫩橘色的橘瓣,上面布滿了白絲,鮮嫩可口,上官玥張口去咬岑渠手中的貢橘,汁水一下子滴在岑渠手間,岑渠劍眉微蹙,上官玥以為這高度潔癖的人要開始責罵自己了,脖子下意識一縮。

岑渠望了上官玥一眼,忽的一笑,只是笑盈盈的從上官玥衣邊一扯,扯出了上官玥的帕子,小心翼翼的擦了幹凈,然後堂而皇之的將上官玥的帕子,放到了自己衣襟內,絲毫沒有拿人帕子的羞愧感。

“那徐一朗是沒什麽花頭了,”岑渠收拾好帕子後,又開始一本正經的談起正事道,“你稍晚一些只要上折一封,估計帝君為平息武德堂之怒,便會撤去徐一朗的兵部副司一職,這個位置遲早會是陳邵的。”

上官玥恩了一聲道,“那麽徐一朗背後的那位呢?太子,抑或是其他人?”

岑渠深看了上官玥一眼,笑的意味深長道,“我倒是知道你遲早會知道這徐一朗身後不是太子?卻不曾你會這麽快知曉,果然是一只不折不扣的小狐貍。”

上官玥道,“這徐一朗來大鬧武德堂,口口聲聲嘴裏喊著自己身後有太子撐腰,這種做法太蠢了,也太笨了,我能猜到這徐一朗身後另有主子,卻不太清楚,這徐一朗身後到底是誰?”

岑渠敲了敲上官玥腦袋道,“想不通就別想了,就讓本王來告訴你,這件事問題到底出在哪?這徐一朗的父親是太子的人,但卻有人忘記了,這徐一朗的母親,徐一朗的母親是小妾,但卻是老四的暗衛,你懂我什麽意思嗎?”

“也就是說太子以為這徐一朗是他的人,卻不料徐一朗真正的主子是四殿下岑寂,連帶太子也被人擺了一道,四殿下岑寂直接打了個一石二鳥之計。”上官玥恍然大悟。

不過數日,很快的,慶帝一道聖旨便頒布而下,徐一朗被撤職,陳邵接任兵部副司的位置入朝為官,這場看似只是一場小插曲的故事中,卻唯有上官玥知道,岑渠是兵不血刃的占盡了上風,或許再過一段時間,整個兵部都會是岑渠的囊中之物。

“大人。”

陳邵臨別時向上官玥行了一個大禮。

而後在接下來的一個月中,武德堂中,上官玥都對各位學子進行測評,並根據他們各自的特長來舉薦在朝中的職位,這一屆的學子總體來說素質都偏高,經閔中一戰後,則更是風頭蓋過以往歷屆的武德堂學子,都悉數得到了一個稱心如意的職位,陸陸續續入了朝,那些自己兒子在武德堂的大臣們出於禮貌都來道謝上官玥,上官玥日子混的如魚得水。

只是日子如魚得水慣了,上官玥最近愁上了一個大問題,那便是怎麽買一個能讓自己幹女兒稱心如意的小玩意,這幹女兒雖然還未出生,這絲蘿早已鬧開要讓自己好好選禮物,說是選不好拿把刀便抹了自己的脖子。

“我覺得這個不錯。”

阿葉茲手上拿著個小腰鼓,小腰鼓上那垂帶鈴鐺在那裏搖搖響著,別樣悅耳。

上官玥拿著個小腰鼓,在阿葉茲耳朵旁不停的搖啊搖的,阿葉茲捂住了耳朵,上官玥一把拿下了阿葉茲捂在耳畔的手,無奈笑道,“你倒是好了,有一雙巧手,自己親手縫制了那一套嬰兒裝,我就慘了,選不好東西就要被絲蘿給哢嚓了。”

阿葉茲哎呦呦叫個不停道,“那也比不上你啊,在朝堂如魚得水,以一介女子之身,得國士之位,得百姓愛戴啊。”

二人正窩在一處說著話,身後忽然傳來了一聲乾木坤深深嘆息道,“本王真是受夠了你們兩位,相互吹捧有意思嗎?有意思嗎?!”

“哼——”

乾木坤怒拂袖而去。

三人行到了王府,乾木坤和阿葉茲先去了後院尋絲蘿,上官玥被一株春花吸引了目光,一個人漫步走至了前廳,忽的便看見王府間今日多了兩個陌生的人影,正窩在王府院子裏交頭接耳。

這二人身影修長,身著錦衣華服,一派富貴公子的裝扮,上官玥當即下判斷,這便是王芯苑頂頭上的兩個哥哥,王尚和王澈。

說來也奇怪,這王尚王澈雖是富貴子弟,但二人窩在一處的姿勢實在是有些猥瑣,這給上官玥的第一感覺便是這二人在不懷好意的密謀些什麽,上官玥好奇,將自己的身姿掩在一顆紅色石柱下,便偷偷看見那王芯苑從正門而出,與王尚和王澈擦身而過時,面露幾分不屑。

這份不屑像極了一一只高傲的孔雀!

上官玥忽的噗嗤一笑。

這一笑立即讓王芯苑覺察到,大喊了一聲,“誰?!”

見被發現了,上官玥也不躲,大大方方站了出來道,“可不就是我嗎?孔雀姑娘?”

王芯苑聰明刁鉆,想到自己剛才的形態,頓時便明白了上官玥這孔雀指的便是自己,她一下子哭笑不得道,“就你事多,沒事來我王府尋我開心。”

按王芯苑原本的個性估計可是要和她吵的,眼下卻呈現出一副力不從心的模樣,上官玥發覺出了其他的異樣道,“怎麽?出什麽事了,方才你一出那門便開始憂心忡忡的。”

“先走著吧。”

王芯苑深嘆一氣。

一路走來,聽完王芯苑的細細解釋,上官玥怒極反笑道,“那王尚王澈兩個大男人也忒不入流了,自己沒本事卻要染指你的生意?你手下的十八家商鋪可是你自己親手打下的天下,他們是想坐享其成接手,你爹難道就同意了嗎?”

王芯苑搖搖頭道,“妹妹你有所不知,我再能幹,也不過是個女子之身,且還是個偏房庶女,王尚王澈應該是擔心我生意再度做大,因此便和父親建議,要將商鋪分到他二人的手上,架空我的實權。”

一百六十八、是男是女

暖陽淡淡,上官玥有些心疼的看著這個商場上無所不能的鐵娘子,她有一顆面對外人最堅最強的心,面對自己家人的算計,卻只能無可奈何,生在這樣封建的時代,不知是不是她人生最大的不幸。

“哎呦,我的一品大國士,你可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王芯苑哈哈一笑道,“我可不是什麽小可憐見,父親讓我放權,我就一定會放嗎?”

“對!”

上官玥讚嘆的看了王芯苑一眼。

不必要的傷春悲秋是虛假的,真正的強者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所以……也就不需要拐彎抹角。

上官玥與王芯苑並肩往後院走去,上官玥忽道,“芯苑,如果我說我可以助你登上王家家主之位,你會願意嗎?”

王芯苑有一瞬間的震驚,但她到底不是上官端荷,她震驚了一小會,便迅速恢覆了平靜道,“我以為你會助我保下我的商鋪,卻沒想到你的胃口這麽大,是要助我登上王家家主之位。”

“芯苑,你是聰明人,”上官玥在朋友面前,不想賣什麽關子,她道,“這世間很多事並非你願意退讓,你就能得到一個圓滿的結局的,你王芯苑如今是王家的生意一把手,還算能得眾人的尊重,倘若年歲漸長,你日後沒有權利的依傍,又沒有夫家的支撐,你如此要強的個性,能容忍他人的閑言碎語和冷目嗎?於你而言,你能保證安全感的方法便是牢牢的將權利握在自己的掌心。”

上官玥說的話準確而利,她並不想說那些大道理,她有她的私心,想要那把鑰匙,但她作為朋友,也切實站在王芯苑的角度來為王芯苑考慮,王芯苑靜了許久而後道,“那麽你呢,玥兒,你不會無緣無故扶我上位,你的打算是什麽?”

朋友之間是不需要隱瞞的,但上官玥卻有自己不得不說的理由,她深看了王芯苑一眼道,“事成之後,我想借你王家家主的鑰匙一用,至於理由,我不想說,也不能說,我只望你相信,我不會相害於你。”

王芯苑皺了皺眉,王家鑰匙不過便是一個象征,具體作用到底是什麽只有家主才知道,王芯苑實在不知道上官玥借她這把鑰匙是為了什麽,她不免多看了身邊上官玥一眼,然上官玥卻微笑嫣嫣的偏開頭,仿佛故意留了空間給王芯苑自己考慮,王芯苑被上官玥這副玲瓏的心思所感動,心也便在這少女溫溫的笑意間變的溫柔。

是啊,有什麽好追究的呢?也許上官玥的確有她的私心,但自己坦然的問,她便坦然的回答,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又何苦要追根究底,自己只要謹記一點,那便是上官玥絕對不會相害於她,這便夠了。

進屋的時候,絲蘿一見這二人頓時便囔囔開來道,“你瞧瞧這二人,又背著我們躲在一處說悄悄話了。”

如今絲蘿整個人越發圓滾滾了,尤其是肚子這一塊,上官玥上前,摸了摸絲蘿的肚子,掏出一雙小紅虎鞋道,“幹兒子,這可是你幹娘為你選的小禮物。”

恰逢王尋也站在了床邊,好奇的問,“你怎麽就知道這是男孩?”

絲蘿拿過那雙小紅虎鞋,喜不自禁的放在手裏來回看,“我說男的就是男的,你們王家不是都喜歡男丁嗎?”

王尋很認真的道,“王家重男輕女,可不代表我也一樣,我就喜歡姑娘,長的像你一樣便可以了,生男子長大後還要去爭去奪去搶,倒不如做個無憂無慮的小姑娘來的痛快。”

阿葉茲端來自己釀的那酸梅,塞了一顆到絲蘿嘴邊道,“王尋,你倒是想的開。”

王尋憨厚一笑道,“我本就無意去爭來爭去,論心眼不和大哥二哥比,論手腕做生意,更和苑姐差了十萬八千裏,我和絲蘿二人,就想著管理幾家店鋪,日子過的富足有餘,有一雙自己的兒女承歡膝下,此外,這天大地大,權勢富貴都與我無關。”

在上官玥回府之際,不出上官玥預料的是,王芯苑最後還是和上官玥達成了同盟。

王尚王澈與王芯苑始終是不對盤的,剩下的唯一一個便是王尋,王尋自幼與王芯苑交好,但今日王尋所說的一番話,明顯就是對王家家主之位毫無欲望,所以這便堅定了王芯苑奪家主的決心。

“如此,便告辭了。”

上官玥與王芯苑二人眼神對視間,彼此都能看見彼此達成同盟的堅定。

從王府出來,阿葉茲和上官玥同住一架馬車上,這馬車布局不算繁華,但是卻異常舒適,上官玥讚嘆道,“要有一架金碧輝煌的馬車多容易,難得的是一輛馬車舒適卻不突兀,既可以不引人註意招人口舌,又能保證舒適度,這七殿下對你還真是說的上是十分用心。”

阿葉茲眉眼彎彎,露出一個狡黠微笑道,“你家那位呢?我可是過來人,你千萬別用你和三殿下沒有私情來搪塞我。”

馬車內燃起了熏香,異常安然,異常溫馨,上官玥長長的睫毛垂下,深嘆一氣道,“我與岑渠並非是你想的那樣。”

“是怎麽樣呢?”阿葉茲第一次看到上官玥有些糾結有些失落的模樣,笑道,“你如此聰明的人,怎麽就如此看不透呢?三殿下是什麽人,他如果對你沒有心思,會花費時間精力在你身上?犯得著堵上自己一條命,去那瘟疫悍匪爆發的閔中苦寒之地,你不覺得這是自欺欺人嗎?”

氣氛凝滯了下來,上官玥大方承認道,“我從不否認岑渠對我有情,但我更明白,岑渠的這份情都是建立在不妨礙他的和宏圖大業的前提下,我二人的結合更像一個相互利益糾纏攀爬的藤樹一般,他要權勢,我要借助他的權勢,藤與樹,生死難分,情義不過是一言一語可以道明的。更或許有一日我阻礙了他的路,我便如一根無用的稻草一般,被他棄之如蔽,那時我一旦動了情,那撕心裂肺之痛,又該如何承受?”

一百六十九、古怪的情感

上官玥說的是真心話,但卻也不是全部的真心話,她心中還有一部分的擔憂,那便是上官玥始終都不是這個時代的人,若有一日她真要離開了,那岑渠又該如何自處呢?

說到底,他們不是一樣的人。

說到底,他們都是各自心神深沈的人,太過於相像的後果,便是心中只能劃下一道鴻溝,棋逢敵手後你試我探的,誰也不願意認輸,便誰也見不到彼此最真實的心意。

“罷了罷了,”上官玥搖搖頭,打趣阿葉茲道,“你呢?你和七殿下呢?你是秋琴人,並非是大慶人,你若真要和七殿下成婚,你父母早逝,娘家人可便只有芯苑和我了。”

“未來的事,誰知道呢?”

阿葉茲垂首,長長的睫毛下,看不出她真實的表情。

來到岑渠府邸後,上官玥一眼便看見了在高處飈劍術的孟成和一襲紅衣的……海棠,這二人糾糾纏纏的飛,上官玥淡定無比的和岑渠在下棋。

下著下著,上官玥道,“這海棠?”

“他自己要住的。”

“哦。”

一道劍風刮來,上官玥擡頭一看,海棠的劍鋒掃過這落葉,劍刃直逼向岑渠,岑渠凳腳一轉,折扇一把揮散了海棠尖刃,孟成見海棠來攻擊岑渠,又一把去攻擊海棠,這二人的身影又纏繞到了樹頂。

上官玥彈了彈身上的落葉,很是無語道,“所以你一天到晚要承受這海棠不下於十次的攻擊?”

“有孟成在呢,大問題出不了。”

“對了,那麽天子試前一日的那場暗殺是誰做的?”上官玥想了想那夜的情形,問到了問題的關鍵處。

岑渠搖了搖頭道,“海棠只是個江湖殺手,只拿錢殺人,不知幕後主使。”

得,看海棠這一副模樣,一看便是事不關己的,上官玥細細摩挲了下自己手間那白色的棋子質地,這棋子摸起來涼涼的,岑渠別眼,看了看上官玥的小動作道,“你怎麽不問海棠與我的關系?”

上官玥下了一子道,“殿下是怎樣的人,殿下不知道嗎?您想說的事自然會說,若您不想說,玥自認也沒這個本事能讓殿下主動開口。”

岑渠眉目如畫的打量面前的這一局棋盤,執起一顆棋子道,“昔年我身體孱弱,被送到高山上拜師學藝,那高人膝下還有兩名徒弟,一個是海棠,一個是孟成,我拜師一年載,到了下山時,師父讓我選其中一位來做我的貼身護衛,我選了武功較高的孟成,放棄了海棠。”

選武功當然選武功高的,如岑渠一般時刻要面臨無數暗殺的人,自然是要更要選武功高的,上官玥覺得這不是很正常嗎?這些再怎麽樣,也不至於讓海棠對岑渠產生如此大的深仇大恨吧,因為這份很正常的正常,上官玥不免很是奇怪的再看了岑渠一眼。

岑渠被上官玥這很不正常的眼神刺激到了,幹咳兩聲道,“在山中那些日子裏,相比於孟成,海棠身上有很多和我共通的特質,年少喪母、性格孤僻,我和那年紀最小的海棠更交好些。”

上官玥一楞,這就有些尷尬了,岑渠接著往下講這段陳年往事道,“在和孟成下山那一日,那日山中下了磅礴大雨,我和海棠一起困在山洞中避雨,我騙他說我要離開,然後留他一個人在山洞之內……偷溜了。”

“偷溜了!”

上官玥這會真不淡定了,這是不是太不像岑渠的風格了吧!

當年的糗事說出,岑渠如釋重負,但是接下來岑渠的臉色漸漸讓上官玥覺得生出幾分不妥,岑渠的語氣一點一點嚴肅起來道“當日我和孟成一起離開,刺殺我的刺客尋到了山上,恰逢我身上病痛發作,師父為護住我和孟成,以身做墻被殺,高山之上的小屋一夜之間被一把火給燒盡,我和孟成負傷回到王宮,海棠便……不知所蹤。”

上官玥忽的便明白了。

怪不得海棠對岑渠有這麽古怪而執拗的感情。

那個固執而孤僻的少年,那個一身紅衣的海棠,一直以來只跟在他最敬仰的大哥哥岑渠身側,在他眼中,岑渠不是皇子,不是世間上任何擁有一個尊貴身份的人。他敬愛他,僅僅是因為他和他一樣,那樣固執、那樣孤僻,這兩個少年依偎在一處,渡過了寒夜中一段長而寂靜的夜。

而當有一天,岑渠選擇了出山去承擔自己的責任,因為這副責任,他又不得不去選擇一個武功更高強的少年擔當自己的護衛,他拋棄了這個少年,這個少年便宛若失去了自己人生中最引以為賴的情感。

上官玥輕嘆一氣道,“殿下當年不帶那海棠出去,一則是因為那海棠保護不了自己,二則則更是因為,擔心自己保護不了海棠吧?”

岑渠深深望了上官玥一眼,悲悲一笑道,“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那年師父橫死,我再派人會山上搜查時,海棠也已不在那個山洞中了,他失蹤的莫名其妙,再回來時嘴裏口口聲聲說著要找我替師父報仇。”

遠處海棠和孟成還在那打的難分難舍,岑渠眺望了遠方一眼,雖面色還是不動的,眼中卻有了淡淡的笑意道,“眼下的結局,也挺好,海棠一天三次來殺我,便是他堅持留在慶京的理由,有孟成在,海棠永遠動不了我,而有我在,海棠也永遠動不了你。”

微風淡淡,

棋局未動。

黑白棋子各占二方。

上官玥驚愕在原地。

岑渠那般華美的面容,宛若一副被風吹動的靜畫一樣,一點一點將上官玥映在了眼底,亮成了滿天繁星。

夜晚,小慧侍候上官玥安寢,本是八卦的問一下今日小姐去三殿下府發生了什麽,二人閑話家常了一番,小慧忽然拔高了音調道,“所以小姐的意思是刺殺你的是太子的人?”

“不敢確定,”上官玥收拾了自己的東西,穿了件雪白的寢衣,往被子裏一鉆道。

一百七十、夜半西郊

這日乾木坤到訪臉上難得露出了一個為難的神情,一進國士府,乾木坤這表情扭扭捏捏的讓上官玥牙疼,上官玥屏退了眾人,笑的很是循循善誘道,“我說小王爺,你來我國士府一言不發是怎麽個回事?”

“青蘿你還記得吧?她約本王夜半時分去城西郊外一聚。”

乾木坤面上很是尷尬。

上官玥聽的面色一楞問,“那你去嗎?那青蘿雖未直接嫁入了那太子府,可她這位準太子側妃的身份估摸整個慶京都知道。”

乾木坤老老實實回答道,“本王自然是不願去的,我一個大男人半夜去見太子的側妃是怎麽個回事,你鬼點子多,我不是過來讓你幫我想個辦法嘛。”

小慧這時候正巧端了一壺清茶而進,臉上掛著一片黑,乾木坤素日見小慧總是蹦蹦跳跳的,今天面色倒不善,且這火應該是對著自己發的,他逗小慧道,“小慧,誰欺負你了,記得和本王說一番。”

乾木坤素日便沒有什麽奴才主子的概念,逗小慧起來也是熟門輕路的,小慧憋了一口氣道,“小姐當日天子試前遇刺,不就是因為那位青蘿小姐嗎?太子殿下身居高宮,哪裏知道小姐的行程,那青蘿小姐為了討好太子,直接將小姐的行蹤賣給了太子,差點同三殿下一起,丟了一條性命。”

“這這這這……”乾木坤是個粗狂人,哪裏懂得這些彎彎繞繞,他看這青蘿只是柔柔弱弱的,卻不曾想她還有這般狠毒的心思。

上官玥看了那乾木坤一眼道,“你倒是問問看你自己的心,你對那青蘿到底有沒有情義,去與不去,皆在你一念之間。”

“自然是沒有情義的!”乾木坤這會倒答的幹脆利落道,“我對那青蘿只是泛泛之交,昔日不過是救了她一條命,誰曾想她便對我動了這般心思,被小慧這麽一說,本王也不管了,反正本王原本就沒準備去,讓她幹等著吧!”

見那乾木坤甩袖而走,小慧討賞似的討到了上官玥面前,“小姐,小慧方才的表現怎樣?是不是很值得讚賞?”

上官玥捏了捏小慧的臉蛋,“說的漂亮!”

“可小姐為何不讓那乾木坤小王爺去見那青蘿小姐,”小慧好奇道,“讓那乾木坤小王爺當面拒絕,不是更能挫那青蘿小姐的銳氣嗎?”

上官玥註視著乾木坤越走越遠的背影,嘆氣道,“乾木坤的性子雖勇猛,但對男女之事卻是優柔寡斷,你且看他明明喜歡王芯苑卻一直拖著不肯告白便是一個例子了,這世間當斷不斷,最多癡男怨女,勢必會讓青蘿更加瘋狂”

夜半,城西郊外,圓月當空,春夜鳥鳴啾啾,帶有陰影的春情一點點發酵開,素色的身影在曠地上只身立著,身後腳步聲漸漸逼近,那一聲嬌弱的女身驚喜不已道,“乾木坤小王爺?”

“是我——”

天地間,回應出一聲清脆的女聲。

青蘿不敢置信腳步連退兩步,那女子一扯黑色鬥篷上的系帶,清麗的面龐立即倒映上月色皎潔的光,青蘿見到那人的面龐,面色頹敗了許久,而後於黑夜中陷入一陣悲涼的靜默,心如死灰道,“他最終還是沒來。”

“你應當知道他對你無意,何況你早已選擇了一條與大家背離的路,乾木坤是多光風霽月的男子,你以為他還會再來見你嗎?”上官玥站在了青蘿的對立面,平靜陳述。

“明日我便要嫁給太子了,”那青蘿聽到卻和沒聽到似的,面色陷入怔怔道,“此生我與他,大概再無希望了。”

月色下,上官玥定睛看了看面前的少女,她今日盛裝而來,翠玉朱釵圍蹙,也是為了能最後見她的心上人一眼,而那人沒有來,或許這一生,他也不會再來。

月色皎潔,恍惚間,上官玥忽然便憶起了那初來學院唯唯諾諾的青蘿,那日她穿一身青衣,她自卑、她膽小,卻也不乏善良,偷偷戀慕著自己的心上人,而後卻都抵不過那顆不斷往上爬的心,終於,和所有人走上了不同的路。

可上官玥不會憐憫,更不會和傻大頭一樣勸青蘿回頭,她淡淡道,“青蘿,何必自欺欺人呢,即便今日乾木坤來了,你能做什麽呢?乾木坤心中的人不是你,你也不會放棄自己唾手可得的太子側妃之位,於你而言,你再也不會回頭,從你將我的消息賣給太子時,你便已經選擇脫離了我、絲蘿、乾木坤這一條大隊伍,你的路,以後,註定只能你自己來走。”

“你如此聰明,我早知你會知道,”青蘿面上沒有被拆開的羞恥,大概是她已擁有了徹底淪為惡人的心理,而惡人,是不會有那麽多禮義廉恥的,她狠厲道,“我的確是用你的行蹤來換取太子的側妃之位,今日說開了,也好,呵,也好,我再也不用維持著表面和你們交好的情義,這真是一件暢快無比的事。”

沈默,春夜間忽起了一道冷風,冷風無情,宛若帶上記憶裏文德學院朗朗讀書聲,上官玥好像便聽見了那年在文德學院,那個姑娘也曾一聲一聲叫過自己,“玥姐姐。”

上官玥知道乾木坤不會來,而在她來之前,她也曾懷抱希望,希望這個姑娘可以懸崖勒馬,畢竟他們也曾同窗三載,笑剝栗子衣袖亂飛,人生中一段最明媚的時光,從來便由不得他人替代。

而直到此刻,她終於明白,眼前的青蘿,已經再無可能回頭。

那麽,便如此吧,如果不能回頭,那便撕碎這殘忍的事實,也好過抓住往日的情義不放,做敵人也來不得狠厲,上官玥最後悲憫,深深的望了青蘿一眼道,“這條路,你自己選的,日後,再見為敵,好自為之。”

她走。

她留。

暗夜深深,那一道一道鳥鳴宛若啼血般孤絕,上官玥頭也不回離開,黑色的鬥笠被黑夜漸漸吞沒,那站在原地的青蘿,看著這位自己曾經想成為、敬佩的女子,捏緊了衣袖,不斷在心內反覆對自己強調道,“若要成為惡人,那便開始吧,我!絕不後悔!”

一百七十一、東宮崩裂

十裏長街,熙熙攘攘,到處湧上了看熱鬧的老百姓,今日是太子迎娶側妃的大日子,一方紅轎羨煞了多少人的眼,百姓們議論紛紛道,“到底是李尚書有福氣,女兒嫁進東宮,從此平步青雲,日後保不齊便是母儀天下呢。”

相比於街道的喧嘩,一品閣今日卻迎來了許多貴客,雅間一方小窗開,上官玥和岑渠這二人豐神俊朗的坐在一品閣的雅間品茶,上官玥目光凝視那大紅轎子往王宮而去,紅墻高瓦高高堆砌,此後,所有人的命運都將截然不同。

“混賬!”

今日慶帝一下朝後,便窩著一團火氣,一進這內議事廳,便對著太子迎面摔去一大摞奏章。

慶帝手指著跪在地面的太子道,“你看,你看看!太子你倒是撿起來看看這些奏章,有哪一個不是為了參你的!堂堂太子,被眾臣如此參奏,一看就是素日不知檢點,做事倒行逆施,這才惹的群臣激怒,來,有本事你倒是和我解釋一下!”

太子岑西跪在地面瑟瑟發抖,他雙手捧起那奏章,第一次面對帝君如此嚴厲的苛責,真是手捧都捧不穩,他一把抱住慶帝的大腿道,“這奏章上寫的什麽兒臣實在是不知,都是兒臣手下所為,兒臣實在是無辜的,帝君可一定要明察秋毫啊。”

上官玥離的近,側目瞄了一下那些奏章上參太子的內容,大致便是太子的手下強搶民女,占人地鋪等罪名,這慶帝如此疼愛他這個嫡出的兒子,怎麽會因為這點小事而指責於他,這點在上官玥預料之中。

此刻上官玥整理好了另一批奏章,遞呈給了劉大監,劉大監接過奏章,和上官玥對視了一眼,便將腰彎的更低些,恭恭敬敬呈到了慶帝面前。

慶帝一腳踢開了太子,方一坐下,一眼閱開那奏章,方才還未消下的火氣再度被燃燒而起,蹭蹭蹭冒上頭頂,怒氣洶洶道,“你看,你看看,漢中水災一事,這難不成也是你太子手下做的事,賑災餉銀一半被貪,主賑災一事的是你,經手的是戶部尚書,戶部由你管轄!”

東宮,慶帝一紙聖旨下頒,太子幽禁東宮,戶部尚書跪在原地,太子岑西皮笑肉不笑的看了戶部尚書許久,戶部尚書立即跪地磕頭道,“殿下饒命,殿下,屬下也不知怎的,就走漏了消息。”

“尚書大人。”

女聲清冽之音。

從東宮垂頭喪氣而出的戶部尚書,越不想寒暄的時候,便碰到了不想寒暄的人,戶部尚書一張老臉,笑比哭難看道,“國士大人。”

太子大怒後,戶部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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